苏瑾安站在界桥南岸,看着陆承宇的白色商务车缓缓驶过桥面,朝省城的方向开去。车尾的红灯在薄雾中渐渐模糊,最后变成两个暗红色的小点,消失在了蜿蜒的山路尽头。
他没有去送行。陆承宇走之前给他发了最后一条消息:“不要来送我。不要让任何人觉得你和我之间有超出工作关系的东西。调查暂停不是结束,等我回到省城,会想办法推动内部程序。这段时间,你保护好自己。”
保护好自己。苏瑾安把这条消息反复读了好几遍,每一个字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的意思却让他感到陌生。在琅昭,保护自己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闭上嘴,低下头,把加密备忘录里的每一条记录删干净,假装过去几周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但就算他想这么做,沙旺会相信吗?范正德会相信吗?那个在档案室里被他不小心看到的东西,已经像刺一样扎在了暗处某些人的手指上。他们不把这根刺拔掉,是不会罢休的。
回到市政府时,整栋大楼的气氛已经和几天前完全不同了。走廊里不再有人交头接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诡异的安静——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门关得严严实实,只有打印机和传真机偶尔发出机械的嗡鸣。陆承宇的离开像一个信号,告诉所有人这场调查已经进入了“冷却期”。但所有人都知道,冷却期的意思不是火灭了,是有人把锅盖扣上,让里面的东西继续在暗火里翻滚。
苏瑾安刚在自己的隔间里坐下,办公桌上的座机就响了。是吴敬川。
“小苏,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他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深吸一口气,朝市长办公室走去。
吴敬川的办公室在走廊的尽头,双扇实木门,门上嵌着一块黄铜铭牌,刻着“市长办公室”四个字。苏瑾安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他推门进去时,吴敬川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看着窗外的界河。
“坐。”吴敬川没有转身。
苏瑾安在沙发上坐下来。他注意到吴敬川的办公桌上放着一份文件,封面上盖着省考试院的红色公章——那是陆承宇临走前提交的调查阶段性报告。这份报告写了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吴敬川叫他来,一定和这份报告有关。
“陆承宇走了。”吴敬川终于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你跟他配合了这段时间,应该对他有所了解。这个人怎么样?”
苏瑾安斟酌了一下措辞。“陆处长做事很认真,专业能力很强。”
“认真。”吴敬川重复了一下这个词,嘴角浮现出一丝复杂的笑意,“你知道陆承宇在省里为什么一直被边缘化吗?就是因为他太认真了。认真到不懂得什么时候该查,什么时候该停。我不是说认真不好——我年轻的时候也很认真,觉得这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得分个是非黑白。但官场不是法庭。法庭上讲的是证据,官场上讲的是平衡。你把所有的事情都查个水落石出,看起来是伸张正义,实际上是在破坏平衡。而平衡一旦被打破,最先遭殃的往往不是那些做错事的人,而是那些没有根基的年轻人。”
最后这句话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被吴敬川用平静的语气钉进了空气里。
苏瑾安没有说话。他等着。
吴敬川拿起桌上那份调查报告,翻了几页,然后放下。“陆承宇在报告里提到了信达科技的股权问题、监控录像的缺失、以及一些考务管理上的漏洞。但他没有提到任何直接指向我个人或者市政府班子成员的证据。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因为他找不到。”苏瑾安说。
“不对。”吴敬川摇了摇头,“是因为那些东西根本不存在。你作为秘书,应该最清楚。我在这个位置上做了六年,经手的项目、审批的资金、签署的文件,每一笔都经得起查。我不是说我没有犯过错误——是人都会犯错误。但我犯的错误,都在规则的允许范围之内。有人想把考试舞弊的帽子往我头上扣,那是在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苏瑾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不是吴敬川平时的风格。平时的吴敬川,无论面对谁都会保持着一种温和的距离感,从不给对方压迫。但此刻,他像是撕掉了那层温和的薄膜,露出了下面某种更坚硬的东西。
“小苏,我要跟你说几句心里话。”
“您说。”
“徐万奎走了。他跟我十几年,最后用这种方式离开,我心里不好受。但我更不好受的是,他的离开可能会让一些人产生错觉——觉得这艘船要沉了,觉得该换个方向站队了。”吴敬川弯下腰,双手撑在沙发扶手上,眼睛直视着苏瑾安,“你最近和范正德走得很近。”
这不是疑问句。这是陈述句。
苏瑾安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他知道吴敬川在观察自己的反应,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都可能被解读出不同的含义。他让自己保持平静,像一面被刻意打磨过的水面。
“范市长让我协助整理考务整改材料,这是您同意的。”他说。
“我当然同意。工作上的配合是正常的。”吴敬川直起身,走回办公桌后面,“但我想提醒你一件事——范正德这个人,表面上看不争不抢,实际上他比任何人都更想坐我这个位置。他在琅昭待了八年,八年来一直活在别人的影子里。你以为他帮你是因为欣赏你?他帮你是为了让你成为他的棋子。等你没有用了,他会毫不犹豫地把你扔掉,就像扔掉一个用完的打火机。”
苏瑾安从市长办公室出来时,衬衫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了。吴敬川最后那句话还在他脑子里转——范正德帮你是为了让你成为他的棋子。
他走进洗手间,用冷水拍了拍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了一层胡茬。吴敬川今天的谈话,每一句都在敲打同一个主题:忠诚。他需要确认苏瑾安是否还站在自己这边。而确认的方式不是询问,是敲打——用敲打来观察反应,用反应来判断立场。
但吴敬川没有提到沙旺。整个谈话过程中,他一个字都没有提那个名字。这让苏瑾安更加确定,沙旺给吴敬川打电话的事情,吴敬川可能并不知情。或者说,吴敬川在假装不知情。无论是哪种情况,都说明吴敬川和沙旺之间的关系远比苏瑾安想象的更加复杂。那不是简单的利益同盟,而是一种彼此需要又彼此忌惮的共生关系,像界河边上的榕树和毒藤——榕树给了毒藤攀爬的支架,毒藤也在慢慢地勒紧榕树的树干。
苏瑾安走出洗手间,沿着走廊往回走。经过范正德办公室时,他注意到门虚掩着,里面有说话的声音。他放缓了脚步——不是停下来,只是走得慢了一点,恰好够他听到范正德正在打电话。
“陆承宇走了,但事情没完。吴敬川以为把人叫走就万事大吉了,他太天真了……省里有人对他的耐心已经耗尽了……你帮我把那份材料准备好,我有大用。”
苏瑾安加快脚步,无声地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脏在胸腔里猛烈地跳动。范正德的电话只有三句话,但信息量极大。他在跟谁通话?那份“材料”是什么?他为什么要在陆承宇走之后说“事情没完”?更重要的是,范正德说省里有人对吴敬川的耐心耗尽了。这句话意味着他背后有一条直通省城权力中枢的线。
他打开加密备忘录,把范正德的通话内容记下来。然后他重新审视整件事——沙旺在电话里说吴敬川太重感情,舍不得动徐万奎;吴敬川刚才告诉他范正德想坐上市长的位置;范正德在电话里说省里有人对吴敬川的耐心耗尽了。这三条信息合在一起,指向一个他之前忽略的可能性:也许吴敬川和沙旺之间并不是铁板一块。也许沙旺让徐万奎走,不是在帮吴敬川,而是在削弱吴敬川。徐万奎是吴敬川最信任的人,他在考务系统中扮演的角色不可替代。把他拿掉,吴敬川就会失去对舞弊系统的直接控制。而失去控制之后,沙旺就可以更容易地按照自己的意愿来重塑这套系统——或者,更彻底地销毁它。
苏瑾安拿起手机,给何蔚然发了一条加密信息:“我需要沙旺和信达科技之间资金往来的全部数据。另外,范正德和信达科技有没有关联?帮我查。”
傍晚时分,他去了老城区。不是回家,是去林小禾生前租住的那间出租屋。他想在林小禾的遗物里找到更多的线索——那些线索也许在当时看起来不重要,但在经历了这几周之后,也许会有新的意义。林家母女的住处门虚掩着,他敲了敲门,没有人应答,便轻轻推门走了进去。
房间很小,靠墙摆着一张单人床,床头堆满了书。窗台上放着一盆已经枯萎的绿萝,叶子干得发脆,一碰就碎。苏瑾安在书桌前坐下来,开始翻看林小禾留下的笔记。那是几本厚厚的复习笔记本,封面上用黑色马克笔写着科目名称——行测、申论、公共基础知识。每一页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翻到第三本笔记本的中间时,一页内容让他停住了。那一页不是复习笔记,而是一篇日记。日期是考试前一周。
“今天有个陌生人加我微信,说他叫何蔚然,是孟班那边的律师。他说他掌握了一些信息,能证明琅昭的招录考试存在严重的暗箱操作。他说他需要我的帮助。我把我的成绩单和备考经历都发给了他。他说如果我没被录取,他可以帮助我申诉。但我该不该相信他?”
苏瑾安把这篇日记反复读了三遍。他回想林小禾妹妹在凉茶摊前说的那句话:“我哥跳桥之前接了一个电话,说有人在帮他。”现在他知道了,那个帮他的人就是何蔚然。所以何蔚然在苏瑾安联系他之前,已经知道有这场考试舞弊了。他甚至已经联系了林小禾,试图把林小禾变成他的信息源和原告。
但为什么何蔚然从来没有提过这件事?在码头的仓库里,他们谈了很多——监控录像、信达科技、沙旺、徐万奎。但何蔚然一个字都没有提到林小禾。是觉得这不重要?还是刻意回避?
日记后面还夹着一张折叠起来的打印纸。苏瑾安打开它,发现是一份《关于琅昭市全国考试院统一招录考试面试环节的申诉报告》。报告没有写完,草稿在最后一段戛然而止。苏瑾安看了那段没写完的文字,整个人愣住了。
“……综上所述,面试环节存在重大违规嫌疑。特别值得注意的是,三位面试考官中有一位名叫范正德,系琅昭市政府副市长,其子范思睿也在本次考试中被省财政厅——”
句子在这里就断了。
范正德的儿子也参加了这次考试?苏瑾安之前从来没有在任何考生名单上看到过范思睿这个名字。他仔细回想——被录取的考生名单里肯定没有。面试成绩公示里也没有。那范思睿去了哪里?他是主动退出了,还是在某个环节被刷掉了?而林小禾在申诉报告里提到这个细节,说明他注意到了范正德和某个录取结果之间可能存在某种关联。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苏瑾安把笔记本和申诉报告草稿揣进包里,站起来准备离开。就在这时候,他听到楼下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两三个人的脚步声,很急促,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他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三个穿着黑色T恤的年轻男人正站在巷子里,其中一个抬头往楼上望。苏瑾安认出了那张脸——是阿康,沙旺的外甥,那个在码头上用铁管抵住他腰的年轻人。
他没有走正门。他把林小禾的笔记本塞进背包内侧,拉开窗户,踩着窗外生锈的消防梯,悄无声息地爬了下去。他的脚刚踏上地面,就听到楼上传来门被踹开的声音。他没有回头,转身钻进了一条没有路灯的小巷。巷子很窄,两侧的墙壁长满了青苔,脚下是不知深浅的积水。他一直跑到巷子的尽头,翻过一堵矮墙,跳到了另一条街上。然后他弯着腰,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背包里林小禾的笔记本沉甸甸地压着他的脊背,但他的手没有松开。
一个小时后,苏瑾安回了自己的出租屋,把门锁好,把窗户关上,把林小禾的笔记和申诉报告放在桌上。何蔚然瞒了他一些事,范正德瞒了他更多事。陆承宇走了,沙旺的人在追他。他像一颗被放在棋盘正中间的棋子,所有方向都是对手,每一手棋都可能置他于死地。
界河对岸,赌场的霓虹灯依旧亮着。他掏出手机,打开加密备忘录,记下了范正德的名字,然后打了一行字:“重新评估何蔚然动机——林小禾死前与他有联系。”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关了灯。黑暗里只剩下界河的流水声,和远处赌场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音乐。那个声音穿透河面的薄雾,穿透玻璃,像是一首没有歌词的挽歌,不知为谁而唱。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