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禾的尸体在第三天下午被打捞上来。
渔船在下游十二公里处的沙洲上发现了他的遗体。苏瑾安接到消息时正在办公室整理会议纪要,电话是公安局的老熟人周副队长打来的,语气例行公事:“苏秘书,那个跳桥的考生找到了,你跟市长办公室通报一声。”
他放下电话,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窗外的界河依旧浑浊地流淌,对岸的赌场霓虹灯还没亮起来,灰色的建筑群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破败而安静。他想起林小禾跳下去的那一刻——那个瘦小的身体画出的弧线,入水时几乎听不到声响,界河的水面迅速合拢,像一张嘴闭上了一样。
琅昭的地方媒体在当天下午就发了报道,标题是《琅昭一考生因成绩不理想在界桥轻生》。报道很短,不到三百字,没有提到考试舞弊,没有提到录取不公,只是在结尾处加了一句“有关部门提醒广大考生注意心理健康”。苏瑾安把这篇报道反复读了三遍,每一遍都觉得有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
林小禾的遗书是在他租住的出租屋里找到的。苏瑾安通过周副队长拿到了遗书的复印件——严格来说这不合法,但周副队长欠他一个人情,去年苏瑾安帮他妹妹在市政府找了份临时工。遗书是用蓝色圆珠笔写的,写在几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横格纸上,字迹工整得像是平时练字。苏瑾安在档案室里关上门,一字一句地读完了那份遗书。
遗书没有抬头,没有称呼,像是在和空气说话。林小禾写道,他考完试的那个晚上就隐约感觉到不对劲。有人在考后微信群里晒出了答案,和他记住的答案有六道选择题不一样。这六道题他做过不下二十遍,每一遍都是同样的答案,每一个错误选项他都能说出错在哪里。但群里晒出的“标准答案”和他在考场手表上收到的信号完全一致,他当时就明白了——他以为那是考题泄露后有人在做善事,其实那是别人已经规划好的陷阱。
他写道,后来他去查了阅卷系统里自己的答题卡扫描件,发现答案被人改过。那六道题的选择,扫描件上的答案和他写在试卷上的不一样。有人在他交卷之后,在阅卷环节之前,改动了他的答题卡。
“我不怪任何人,”遗书的最后一段写道,“我只是累了。你们教了我二十二年如何努力,却没教过我努力的终点是一个可以被别人随手改掉的数字。妈,对不起。妹妹,好好读书。等你长大以后,离开琅昭,越远越好。”
苏瑾安读完之后把遗书复印件折好,放进公文包的内层。他坐在档案室的旧转椅上,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鸣,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的霉味。他试着回想三年前自己刚到市政府时的样子——那时他相信很多事。他相信考试是公平的,相信努力会得到回报,相信吴敬川说的那句“在琅昭,任何想靠作弊走捷径的人都将付出沉重的代价”。
现在他知道了,会付出代价的不是作弊的人,是那些没有门路的人。
发榜后的第四天,琅昭一中校友会的几个年轻人在社交媒体上发起了一场悼念活动。他们约在傍晚六点,在界桥南岸的桥头空地上点燃蜡烛。苏瑾安下班后没有回家,骑了一辆共享单车往界桥方向去。远远地他就看到桥头空地上聚集了两三百人,大部分是学生,也有不少家长和老人。他们手里捧着白色蜡烛,昏黄的烛光在暮色中连成一片,像一条微弱的河。
空地中央有人用粉笔在地上写了一行字:还林小禾一个公道。旁边摆着一张林小禾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他穿着白衬衫,眼神里有种过于认真的光芒。苏瑾安挤进人群时,看到一个穿黑色连衣裙的年轻女孩正蹲在照片前。她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发出声音。
旁边的老人低声告诉苏瑾安,那是林小禾的妹妹林小雨,今年刚考上高中,是林小禾一手辅导出来的。苏瑾安想要走过去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脚像被钉在了原地。他能说什么呢?说他看到了考试当天的异常?说他有一份监控录像的备份硬盘?说他记录了码头深夜交易的每一个细节?他什么都没做。在每一个需要选择的时刻,他都选择了沉默。
悼念活动进行到一半时,有人开始喊口号。先是“彻查真相”,然后是“严惩舞弊”,最后有人喊出了“吴敬川下台”。声音越来越大,烛光在晚风中晃动,界河对岸的赌场霓虹灯刚好在这一刻亮起来,粉紫色的光映在河面上,和桥头的烛光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警察在七点二十分到达现场。三辆警车停在桥头,十几个穿制服的警察下车维持秩序。带队的是市公安局治安大队的副队长,拿着扩音器喊话,说这次集会未经审批,要求立即解散。人群开始骚动,有人推搡,有人争吵,有人把蜡烛摔在地上,蜡油溅了一地。苏瑾安退到人群边缘,看到徐万奎站在其中一辆警车旁边,穿了一身便装,正在和一名警察低声交谈。两个人都没注意到他。
他转身骑上单车,离开了界桥。他骑得很快,晚风灌进衬衫里,后背的汗水被吹得冰凉。他骑过了老城区的骑楼街,骑过了菜市场门口的空摊位,骑过了三年前父亲带他去过的最后一间书店。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骑,只知道如果停下来,心里那种说不清的东西就会涌上来把他淹没。
回到家时已经快九点了。他的出租屋还是老样子——铁皮屋顶散着余温,风扇呼呼地转,天花板上那块霉斑仍在无声地扩散。他烧了壶水,泡了杯速溶咖啡,坐在窗台上抽烟。界河的霓虹灯在远处明灭,残缺的招牌依旧在一字一顿地闪烁。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念头:如果林小禾没有跳桥,他会做什么?继续申诉?找媒体?找纪委?在琅昭找纪委?然后呢,被徐万奎约谈,被各种“劝解”,被人贴上“偏激”的标签?最后他自己会不会变成一个被遗忘的人,像档案室里那些积满灰尘的旧卷宗,没有人记得,也没有人关心?
手机突然响了。是市委办公室的座机号码。他接起来,电话那头是值班秘书小陈的声音:“苏秘书,明天上午九点市政府开紧急会议,关于界桥集会和舆情处置的,市长点名让你参加。”
“知道了。”
挂掉电话后,苏瑾安又拨了一个号码。这次他拨给了一家在邻国注册的小型法律咨询公司——准确地说,这是一家专门帮助琅昭边民越境维权的地下法律援助组织,由几个流亡到孟班的前法律工作者组建。他不想以秘书的身份联系他们,太危险,太容易被人查到。他需要一个中间人。他用手机注册了一个新的加密邮箱账号,用了一个和自己毫无关联的假名字,发出了一封只有一句话的邮件。
“我有可能证明某场考试存在组织性舞弊的证据,需要法律咨询。”
他点了发送键,关掉手机,把杯子里的咖啡喝完。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在档案室里看到的监控录像有多不对劲,也没有告诉任何人他保留了一份副本。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在琅昭,举报同事是“不成熟”的,举报上级是“不懂规矩”的,举报整个系统的运作方式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但他的口袋里装着一张复印的遗书,那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秤砣一样坠在他的心口上。
第二天上午九点整,苏瑾安准时走进了市政府三号会议室。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了十几个人,吴敬川坐在正中间,面前放着一杯龙井茶。徐万奎坐在他左手边,正在翻看一沓打印出来的舆情汇总。几个局委的负责人分坐两侧,表情各异。有人在低头记笔记,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揉太阳穴。
吴敬川清了清嗓子,会议正式开始。
“今天召集大家,主要是讨论一下最近几天关于考试录取问题的网络舆情,以及昨晚界桥集会的事件。”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省里主要领导已经关注到这个事情,压力很大。我们首先要统一思想。”
统一思想。苏瑾安在心里默默咀嚼着这三个字。在琅昭的官场语言里,“统一思想”从来不是统一大家怎么想,而是统一大家怎么说。接下来吴敬川讲了大约二十分钟,核心意思是:这次舆情的本质是一起偶发的个人心理问题事件,但外界不了解情况,容易产生误解。各部门要守好自己的阵地,对外统一口径,对内追查到底。至于“追查什么”——吴敬川说的是追查是谁组织了昨晚的非法集会,是谁在社交媒体上散布不实传言。
没有人提林小禾遗书里说的那些事。没有人提监控录像。没有人提吴瑞安的面试成绩。
苏瑾安坐在长桌最远端的角落里,手里握着笔,笔记本上只写了四个字。他写得很轻,笔迹几乎看不见。
“公道。”
会后,吴敬川叫住了苏瑾安。“小苏,你留一下。”
众人陆续走出会议室,门在最后一个离开的人身后合上。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吴敬川端起茶杯,吹了吹水面上的茶叶,没有喝。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苏瑾安的后脖颈开始发凉,他才开口:“小苏,你跟我三年了。这三年里,我对你怎么样?”
苏瑾安说:“市长对我一直很好。”
“你知道就好。”吴敬川放下茶杯,看着他,“最近有些风言风语,传得很难听。有人说是我们内部有人向外面提供了信息,才让这些所谓的‘证据’流到网上去的。我不信。但我要提醒你——琅昭的事,琅昭人自己解决。你在市政府的位置,能看到很多别人看不到的东西。这些东西,你要放在心里。不要往外说,也不要往自己身上揽。明白吗?”
苏瑾安看着吴敬川的眼睛。那双眼睛和考试当天在监控室里说话时一样,温和,诚恳,带着长辈对晚辈的关怀。他如果不是亲眼在码头上看到过那场深夜交易,也许会把这番话当成一个领导的真心爱护。
“明白。”他说。
他从会议室出来,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走廊尽头的窗户正对着界河,河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雨雾,对岸的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张遗书复印件的折角。
它一直在那里。
他大步走过长廊,推开了自己的办公室门。他要等那封邮件收到回复。他知道自己在走一条很窄的路——前一步是深渊,退一步是牢笼。但刚才在会议室里,吴敬川说话的时候,他一直看着那杯龙井茶。茶叶在水面上浮浮沉沉,最后一片叶子沉到底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不要再做那个什么都不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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