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来自省城的审查官

陆承宇在琅昭停留的第三天,调查出现了第一个实质性的进展。

不是来自于苏瑾安提供的监控记录,也不是来自于何蔚然那边尚未到来的回复,而是来自于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方向——考务组的技术承包商。这家名为“信达科技”的公司注册地在省城,表面上是一家提供考场信号屏蔽和监控系统运维的普通企业,但陆承宇的助手在核查该公司股权结构时,发现了一个隐蔽的交叉持股关系:信达科技百分之三十的股份由一家名叫“万汇通”的贸易公司持有,而万汇通的法人代表,正是徐万奎的小舅子。

这个消息是陆承宇在上午的例行碰头会上,以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抛出来的。会议室里坐着吴敬川、徐万奎、市教育局局长和几个相关科室的负责人。陆承宇把一份打印出来的工商登记信息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推到了徐万奎面前。

“徐主任,这家万汇通贸易公司,你熟悉吗?”

徐万奎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脸上的笑容没有任何波动。“万汇通是我小舅子开的,做点边境贸易小生意。不过他们和信达科技之间的股权关系我不太清楚,回头我问问。”

“不用问了。”陆承宇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张纸,“这是信达科技向考务组提交的技术服务合同,落款处的审核人签字,是你。”

会议室里的空气变了。苏瑾安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手心全是汗。他想起考试当天在监控室里看到的那一幕——徐万奎站在消防楼梯口,把那个浅棕色信封递给一个穿考点马甲的男人。那个男人是谁?是信达科技派驻现场的运维人员吗?他手背上那块深色的化学灼伤疤痕,此刻在苏瑾安的脑海中变得异常清晰。

吴敬川接过了话头。他的声音依然平和,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陆处长,万奎在考务组负责后勤协调,技术服务的合同审核本身就在他的职责范围内。如果信达科技在股权结构上确实存在需要披露而未披露的利益关联,我们内部会严肃处理。但这件事和考试舞弊之间,没有必然的逻辑联系。”

“当然没有必然联系。”陆承宇说,“我只是觉得有意思。一个负责监控系统运维的公司,恰好和考务组的核心负责人存在间接的股权关联。而同一场考试中,恰好有四个考场的监控录像在同一个时间段出现了技术故障。这些事情单独看都只是巧合,放在一起看,至少值得再查一查。”

会议在一种表面客气实则剑拔弩张的气氛中结束了。苏瑾安收拾笔记本准备离开时,注意到徐万奎正在走廊尽头打电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整个人的姿态完全不同了——不再是平日里那尊笑呵呵的弥勒佛,而是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鬣狗,肩膀紧绷,下巴收得很紧。他挂掉电话时,朝苏瑾安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刀。

苏瑾安没有躲开那道目光。他知道,躲开就等于承认自己在观察。

下午三点,苏瑾安以送材料为由,再次去了招待所。陆承宇的房间已经变成了一个临时指挥部,桌上摊满了各种文件和笔记本电脑。那个女助手正在屏幕上同步查看信达科技的服务器登录日志。

“陆处长,有件事我之前在笔记里写过,但今天想当面再跟您确认一下。”苏瑾安关上门,压低了声音,“考试当天,监控室负责操作系统的是一个年轻辅警。我让他帮我调过几次回放,每次都很配合。但我后来在档案室核查录像备份时发现,三号考场的监控画面,主服务器和备份服务器上的文件大小不一样。”

陆承宇抬起眼睛看着他。“差多少?”

“主服务器上的文件是四点二G,备份服务器上是三点八G。差了四百兆。对于一个四小时的高清监控画面来说,四百兆约等于少掉了将近二十分钟的内容。”

陆承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界河上的货船拉响了汽笛,低沉的声音穿过玻璃,在房间里缓缓扩散。

“苏秘书,你入职几年了?”

“三年。”

“三年做到市长秘书,不容易。你是怎么做到的?”

苏瑾安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是靠能力?是靠勤奋?还是靠学会了在该闭嘴的时候闭嘴?陆承宇没有等他的答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在纪检系统干了二十年,见过很多像你这样的年轻人。有才华,有抱负,想在体制内做点事。但他们的才华和抱负,最后大多成了别人的工具。”陆承宇转过身,看着他,“我现在手里的证据,最多只能证明考务管理存在漏洞和利益冲突。漏洞和利益冲突不是犯罪。要证明吴敬川直接参与或者默许了考试舞弊,我需要更直接的东西——物证,或者人证。你能给我吗?”

苏瑾安沉默了很久,开口说道:“我可以试着找。但我需要您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保护林小禾的妹妹。她叫林小雨,今年刚考上高中。林小禾死后,她成了很多人眼中的麻烦——有人想让她闭嘴,有人想利用她闹事。她现在的处境很危险。”

陆承宇看了他片刻,点了点头,重新坐回桌前,拿起笔在便签上写了几个字,递给苏瑾安。“这是我在省城的一个老朋友的联系方式,他开了一家公益性质的未成年人保护中心。你让林小雨去那里,就说是我安排的。费用不用你们操心。”

苏瑾安接过便签,揣进怀里。从招待所出来时已经是傍晚了。他骑上那辆共享单车往林家方向去。林家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青石板路被太阳晒得发烫,两旁的骑楼投下深深的阴影。他穿过晾满了床单和衣服的巷子,在一个卖凉茶的摊位旁找到了林小雨。女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正蹲在凉茶摊后面帮老板娘洗杯子。她抬起头看到苏瑾安时,眼神里有一种这个年纪不该有的警觉。

“你又来干什么?”

苏瑾安在凉茶摊的小板凳上坐下来,把陆承宇写的便签递给她。林小雨擦了擦手上的水,接过便签看了一眼。

“我不去。”她把便签推了回来。

“为什么?”

“因为我哥没走。他的事还没查清楚,我走了谁替他说话?”

苏瑾安看着这个十五岁的女孩,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说“我哥没走”,这句话像是从遗书里长出来的回声。他想起林小禾跳桥那天在界桥上说的最后一句话——我的未来已经被拿走了。现在他的妹妹坐在这里,守着一个凉茶摊,用同样倔强的眼神说,我不走。

“你哥的事,有人正在查。”苏瑾安说,“但你要保证自己的安全。只有你安全了,你哥的事情才有人继续帮他查下去。”

林小雨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让苏瑾安彻夜难眠的话。

“苏秘书,你说有人查。可你也是市政府的人,你们是一伙的。我怎么知道你不是来骗我的?”

他无言以对。他确实是市政府的人。他确实是吴敬川的秘书。他确实在过去三年里,对很多事情保持了沉默。在这样一个女孩眼里,他就是那堵墙的一部分——那堵挡住了她哥哥未来的墙。

他没有争辩,只是把自己的手机号码写在一张纸条上放在凉茶摊的台面上。“如果你需要帮助,打这个电话。我会接。”

然后他起身离开。走出巷子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界河对岸的霓虹灯亮了,残缺的招牌又开始闪烁。他推着单车往回走,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林小雨刚才的眼神。那种眼神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站得太久,已经对所有的光都产生了怀疑。

路过界桥时,他停了下来。

桥上空无一人。红色国界线在昏暗的路灯下显得有些褪色,像一个被遗忘的标记。他走到桥中央,扶着护栏往下看。界河的水在夜色中无声地流淌,黑色的水面反射着远处霓虹灯的碎片。他想起林小禾就是从这个位置跳下去的。他跳下去的时候,手里攥着那张成绩单,像攥着最后一点证据。但河水把什么都冲走了。

苏瑾安掏出手机,翻到加密备忘录,在时间线的最末端又加上了一条新信息:“信达科技——万汇通——徐万奎小舅子。陆承宇已掌握。考务组内鬼锁定范围缩小。”他关掉备忘录,又翻出何蔚然发来的那封邮件。何蔚然约他明晚八点在界河对岸孟班一侧的码头见面,说带来了第一轮法律评估的结果。

他正准备收起手机时,屏幕忽然弹出了一条新闻推送。标题是:“琅昭市政府办公室主任徐万奎因身体原因请辞,副市长范正德暂代考务整改工作。”

苏瑾安盯着这行字看了整整三遍。

辞职?

今天上午徐万奎还在会议上与陆承宇针锋相对,下午还在走廊尽头打了一通充满火药味的电话,傍晚就辞职了?这不是辞职,这是退场。有人在让徐万奎退场。而让徐万奎退场的人,只能是吴敬川。因为在琅昭,能做到这件事的只有他一个人。

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让他退场?是因为陆承宇查到了信达科技和万汇通的关联,吴敬川需要先断掉这条线索?还是因为徐万奎知道得太多,继续留在一线会成为更大的隐患?

苏瑾安站在界桥上,河风吹动着他的衬衫领口。对岸孟班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赌场的霓虹招牌换了新的灯管,“皇家女乐城”的“女”字修好了,重新变成了完整的“皇家娱乐城”。完整的光映在黑色的河面上,像一面精心修饰过的假象。

明天晚上,他就要跨过这座桥,去对岸见一个被琅昭官场称为“疯狗”的人。而在他身后,他服务了三年的市长正在连夜拆除可能牵连到自己的所有引线。

他收起手机,推着单车走下了界桥。

身后界河的水声在黑夜中格外清晰,像有什么东西在河底翻涌,等着一场更大的暴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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