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旺的电话挂断之后,苏瑾安在黑暗中坐了整整四十分钟。
不是发呆,是在想。他把沙旺刚才说的每一句话拆开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咀嚼。沙旺说徐万奎是他让走的,不是吴敬川。沙旺说吴敬川太重感情,舍不得动跟了自己十几年的人。沙旺说陆承宇在省城得罪了太多人,查得越凶,回去之后被边缘化得越快。最后他说,你可以开条件。
这些话加在一起,构成了一个苏瑾安之前从未认真考虑过的可能性——也许在这场权力博弈中,真正的主角既不是吴敬川,也不是陆承宇。沙旺不是任何人的附庸,他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操控局面。他让徐万奎走,是为了保住吴敬川。而保住吴敬川,是为了保住什么?
苏瑾安站起来,走到墙边,打开灯。日光灯闪了两下才亮起来,惨白的光照亮了墙上贴着的那张琅昭地图。他用手指沿着界河的走向划了一道线,从上游的码头到下游的沙洲,从琅昭一中到界桥,从市政府大院到对岸孟班的赌场。这些地点在他的脑海里像珠子一样散落着,他需要找到那根把它们串在一起的线。不是试卷,不是答案,不是考场里的手表信号。那些都只是表面。真正的线是钱。
他重新坐回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了所有能查到的公开数据。琅昭每年通过边境贸易渠道流入孟班赌场的资金规模是多少?孟班的赌场背后有没有琅昭的资本?政府和赌场之间有没有看不见的利益输送?如果能证明考试舞弊的资金流向了赌场的洗钱网络,那这个案子就不再是一起教育丑闻,而是一桩跨境经济犯罪。到那时候,就算省里有人想压,孟班那边的执法机构也不会配合压。不但不压,还会借机插手。
凌晨两点。苏瑾安合上电脑,揉着发涨的太阳穴。窗外的界河安静了许多,霓虹灯大部分已经熄灭,只剩下对岸赌场顶楼那块巨大的电子屏还在滚动播放广告。红色的光映在水面上,像是河底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他给何蔚然发了一条加密邮件,只有一句话:“明晚见面,请准备一份孟班赌场与琅昭资本之间股权关联的调查提纲。”然后他关了手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块霉斑,努力让自己的大脑停下来。但大脑不听使唤。范正德下午那番意味深长的谈话不断在他脑海中回放——这个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副市长,究竟在这场棋局中扮演着什么角色?
第二天一早,陆承宇的电话把苏瑾安从浅睡中叫醒。
“上午九点,老地方。有进展。”
苏瑾安用冷水洗了把脸,换了一件干净衬衫,骑车去了招待所。陆承宇的房间现在几乎看不出是客房了——桌上堆满了文件夹、照片和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墙上用透明胶带贴着一张巨大的关系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马克笔标注了各种人名、机构和箭头。那个女助手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三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同时跑着数据比对程序。
陆承宇把一份文件递到苏瑾安手里。“信达科技的服务器日志。技术团队恢复了被删除的运维记录。考试当天,有人远程登录了监控系统,从凌晨三点到考试结束,一共登录了七次。登录IP地址经过代理服务器跳转,最终指向的位置不在琅昭,在孟班。”
苏瑾安看着那份日志记录。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代码在他眼前跳动,但他的注意力集中在一个细节上——最后一次远程登录的时间是下午一点二十分。林小禾从界桥上跳下去的时间是下午一点二十二分。前后只差两分钟。
他把这个发现告诉了陆承宇。陆承宇沉默了很久,然后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贴在墙上的关系图前,拿起一支红色马克笔,在林小禾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星号。
“苏秘书,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性——林小禾跳桥之前,已经有人知道他会在那个时候跳下去?”
苏瑾安感觉自己的血液凉了一下。他想起林小禾跳桥那天,吴敬川几乎是第一时间赶到了现场,像是早有准备。他想起徐万奎在群里发出的那条“统一口径”的通知,措辞之精确,反应之迅速,像是提前写好的。他想起林小雨在凉茶摊前说的那句话——“你们是一伙的。我怎么知道你不是来骗我的?”
如果林小禾的死不是一个意外,而是一个被预测、被等待、甚至被期待的结果呢?这个念头太黑暗了。黑暗到苏瑾安不敢继续往下想。但如果林小禾不是自己决定去死的呢?如果有人在他耳边推了一把?那个推他的人会是谁?
“先查金流。”陆承宇打断了他的思绪,像是看穿了他正在往哪个方向滑,“在法律上,动机不能定罪。我们需要证据。信达科技收的钱,万汇通转的钱,考场里那些手表是谁买的,信号基站是谁架的——把这些链条拼起来,才能还原出完整的犯罪事实。”
下午,苏瑾安按范正德的要求去他的办公室送考务整改材料。范正德接过材料翻了翻,放在一边,示意苏瑾安坐下来。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夹,推到苏瑾安面前。
“这是陆承宇昨天下午提交给市政府的工作纪要副本。里面有你对他的配合记录。徐万奎一倒,吴市长现在的处境很微妙。省里有不同的声音——有人觉得陆承宇小题大做,有人觉得吴敬川管不好琅昭。省里组织部最近在考察一批年轻干部,你的名字在里面。”
他翻开文件夹的最后一页,上面是一份干部考察表,苏瑾安的名字、照片和基本信息赫然在列。
“组织部?”苏瑾安有些意外,“我只是个秘书。”
“秘书是离权力最近的位置。”范正德笑了笑,“你在市政府三年,没有犯过任何错误。这次配合省巡查组工作,表现出来的政治觉悟和业务能力都很突出。我作为分管人事的副市长,有责任向上级推荐优秀的年轻干部。苏秘书,你是个有前途的人。但有前途的人需要看清楚局势——吴市长能不能继续坐这个位置,目前还不好说。如果他倒了,你是他的秘书,你觉得你还能继续留在市政府吗?”
苏瑾安从范正德办公室出来时,走廊里正在响起下班的铃声。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一趟老城区,找到了林小雨。女孩已经不再去凉茶摊了,苏瑾安通过陆承宇的关系给她在学校附近找了一间安全的临时住处。他敲门的时候,林小雨正在做作业,桌上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旁边放着一张她哥哥的黑白照片。
“你哥有没有跟你提过一个叫何蔚然的律师?”苏瑾安问。
林小雨想了想,摇了摇头。但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他跳桥之前的一天晚上,接了一个电话。接完之后他脸色很差,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很久。我敲门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说有人在帮他。我问是谁在帮他,他没说。只说了一句——那个人说,要证明清白,需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苏瑾安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傍晚六点,他骑上共享单车,朝界桥的方向出发。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细碎的响声。桥头空地上的蜡烛已经被清理干净,重新恢复了往日的人来人往——挑着担子卖水果的小贩,背着书包放学回家的学生,推着婴儿车散步的年轻母亲。一切都是日常的样子。跳下去的人被记住了,但记住他的人也在慢慢变少。
界桥到了。桥中央的红漆线在暮色中显得暗淡。苏瑾安推着单车走过界桥的南半段,脚下的钢板发出沉闷的回响。河风从下游吹来,带着水草和柴油的味道。
他到达孟班一侧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赌场的霓虹灯把半边天空染成了暧昧的粉紫色。码头上人来人往,有搬运工在装卸货物,有水手在修补渔网。他找到了第二号码头仓库,一栋灰色的铁皮建筑,门口堆着一摞摞空渔筐。
一个穿蓝色衬衫的中年男人正靠在仓库门框上抽烟。他身材中等,短发,戴着一副银色细框眼镜,眼角有几道很深的鱼尾纹。苏瑾安走近时,他把烟头丢在地上,用鞋尖碾灭,伸出手。
“何蔚然。”
“苏瑾安。”
两个人握了握手。何蔚然的手很干燥,握力很重,不像一个常年坐办公室的人。他带着苏瑾安穿过仓库,走进一间狭小的办公室。办公室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和一面贴满了法律文书和案件卷宗的墙。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苏瑾安发来的监控录像片段,被暂停在跳帧的那一帧上。
“你发的录像我看过了。”何蔚然坐下来,把笔记本电脑转向苏瑾安,“跳帧发生在考试开始后第三小时十二分,和你在备忘录里记录的考场异常时间基本吻合。我找了一个做数字取证的朋友分析过,结论是——这不是系统故障,是人为篡改。有人在考试进行中替换了监控画面,用事先录好的正常画面盖住了作弊画面。技术上没有太大的难度,但需要两个条件。第一,有权限接入监控系统的账号。第二,知道监控系统的漏洞在哪里。你们考务组的技术承包商——信达科技——他们的技术总监以前在孟班的一家网络安全公司工作过。巧的是,那家网络安全公司的大股东,和沙旺名下的一家空壳公司存在交叉持股。”
苏瑾安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沙旺——信达科技——监控篡改——这三个点终于连上了。
“但这些只是间接证据。”何蔚然推了推眼镜,“要定罪,需要直接证据——比如谁在考试当天远程登录了监控系统,登录IP地址是谁的,操作指令记录是什么样的。这些数据目前都在信达科技的服务器里。服务器在琅昭,我们的人在孟班够不着,陆承宇有权调取,但他调完之后能不能安全地带回省城,是另一个问题。”
“为什么?”苏瑾安问。
何蔚然看着他,目光很沉。“因为有人不想让这些证据活着离开琅昭。徐万奎只是第一个牺牲品。苏秘书,我今天约你见面,不是为了让你帮忙。我已经不在琅昭司法系统了,我能做的事情很多是灰色的,甚至是非法的。陆承宇也会面临同样的困境——他查得越深,阻力越大。到最后,真正能把证据送到安全地方的人,只有你。因为你是最不会被怀疑的人——你是吴敬川的人,至少在所有人的印象里。”
苏瑾安从孟班回来的路上,界桥上起了薄雾。他推着单车走得很慢,脚下的钢板在雾气中发出沉闷的回声。何蔚然最后那句话还在他脑子里转——你是最不会被怀疑的人。他忽然觉得这很讽刺。三年前他选择回琅昭,是因为觉得越边缘的地方机会越多。现在他坐在这条边缘地带的最中心,才发现自己一直在被各种力量推着走——吴敬川、陆承宇、范正德、沙旺、何蔚然,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该做什么。但没有人问他想要什么。
界桥走到一半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陆承宇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刚收到省纪委通知,我被要求明天下午返回省城汇报工作。调查暂停。你要小心。”
苏瑾安盯着这行字,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僵住了。调查暂停。陆承宇要走了。这个被所有人视为最锋利武器的人,被省城一纸通知就叫回去了。沙旺说过的每一个字都在兑现——陆承宇查得越凶,回去之后被边缘化得越快。
他抬起头,看着前方雾气中隐约可见的琅昭岸线。界河的水声在雾中变得更加清晰,像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之下翻身。他握紧了手机,把它塞进口袋,加快了脚步。雾气从桥面升起,缠绕着他的脚踝、膝盖和肩膀,像是界河里那些不安分的东西正在试图爬上岸来。
当他走下界桥,踏上琅昭的土地时,雾气忽然散开了。头顶露出一片清澈的夜空和几颗黯淡的星星。苏瑾安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河腥味的空气,推着单车走向了夜色中的琅昭。他的背影被桥头的路灯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像一道正在移动的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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