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拉的公寓位于旧城区边缘一座老旧公寓楼的五层,没有电梯,楼道里堆着住户弃置的旧煤炉和破水桶。维克拉姆跟着她爬了五层楼梯,她的步伐轻而快,每一步都落在台阶边缘,像是在踩一条看不见的虚线。她打开门,侧身让他进去。公寓不大,一间卧室一间客厅,厨房与客厅之间只隔一道半截帘子。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幅小幅的水彩风景——是拉贾镇郊外的麦田,色调柔和,笔触细碎,维克拉姆一眼就认出那是卡比尔的手迹。水彩画没有装框,只用图钉钉在墙上,像是随时可以摘下来带走。
“你先坐。我去泡茶。”米拉把纱丽的外披肩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换上一件灰蓝色棉布上衣,动作利落。她走进厨房,水龙头的哗哗声和陶壶碰撞的声响断续传来。维克拉姆没有坐下,他站到窗前,撩开窗帘一角向外望——街对面的楼顶空无一人,楼下的巷子只有一只流浪猫在翻垃圾桶。他把窗帘放回原位,走到那幅水彩画前,仔细看那些笔触的走向——轻快、自信、没有修改痕迹。那是卡比尔在一切还没有开始之前画的。
米拉端着两杯茶走出来,递给他一杯,自己坐在那把旧藤椅上。“那幅画是他认识我之前画的,后来送给我做生日礼物。我没告诉过任何人它是谁画的。在这间屋子里,它只是一幅我从旧货市场买来的风景画。”她把茶杯放在膝盖上,双手捧着,没有喝。“今晚的计划是这样的——拉奥宅邸在城北的‘绿谷庄园’,那是一个封闭式社区,但安保系统主要是针对外部的围墙和正门。宅邸内部每晚只有两名守卫,一个在前厅,一个在后院。后院的守卫每晚十一点会换班,换班间隙大约有七分钟的空窗期。后院东侧有一扇通往书房的偏门,那把钥匙我有。”
维克拉姆接过茶杯,也学着米拉那样捧着。“你以前进过那间书房?”
“进过三次。两次是白天陪同他取文件,一次是夜里单独进去——那次我拍了那份账目照片,就是你后来在采石场箱子里看到的那些。书房保险柜的型号我记在脑子里了。机械转盘锁,四位数密码。我观察过他旋转的轨迹,按照声音和手感判断,密码是4217。但那是三个月前的密码,现在可能已经改了。”
“我们怎么处理密码改动的可能性?”
米拉从抽屉里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黑色工具包,拉开拉链,里面是一根细长的听诊器和一个探针组。“如果密码改了,我用听诊器听盘片的落位声,你负责在门口放风。如果七分钟内打不开,我们就撤,绝不恋战。”
维克拉姆看着那只工具包,心里估算了一下风险。“如果他今晚不在宅邸呢?”
“拉奥每周二晚参加一个位于市中心的慈善晚宴,风雨无阻,十年不变。今晚正好是周二。他会在大约十一点半回来,我们有四十分钟的安全时间。”米拉把工具包放在茶几上,然后从衣柜里取出一件深色夹克和一条深色长裤,扔给维克拉姆。“换上。你身上那件衬衫太亮,在月光下容易反光。”
傍晚七点,他们开始行动。米拉骑着她那辆蓝色小摩托,维克拉姆坐在后座,帆布袋横放在两人之间。他们走的是旧城区连接城北的小路,绕开了主干道上的所有检查站和监控路口。到达绿谷庄园外围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庄园围墙高约三米,顶部装有带刺的铁丝网,但东侧有一棵老芒果树,树干倾斜搭向墙头,枝叶浓密得像一把撑开的伞。米拉把摩托停在距离围墙五十米的一片灌木丛后面,两人步行到树下。米拉先攀上树干,她瘦削的身形在树枝间移动得极轻,几乎没有晃动枝叶。她翻过墙头,落地后低声叫了一句“安全”。维克拉姆随后攀爬,他的动作更笨拙一些,膝盖磕到一处粗枝,发出一声闷响。他停住,屏息听了片刻,墙内没有动静,才翻过墙头跳进庄园内的草坪。
拉奥宅邸是一栋两层高的殖民风格建筑,外墙刷着米白色的灰泥,窗户框着深绿色的百叶窗。东侧偏门果然像米拉说的那样,门前没有照明灯,只靠墙根一盏低矮的地灯提供微弱的光线。米拉用钥匙插进锁孔,轻轻转了两圈,门无声地开了。门后是一条短走廊,铺着深色木地板,两侧墙壁挂着几幅小尺寸的版画。走廊尽头是一扇橡木门,门框上方有一枚极小的摄像头。米拉抬头看了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片黑色胶带,踩上走廊边的矮凳,将胶带贴在摄像头的镜头表面上。“它现在看到的是三分钟前录制的静止画面,循环播放——这是卡比尔当初研究过的系统漏洞,后来我验证过,确实有效。”
她推开橡木门。书房比她描述的更大,三面墙都嵌着顶天立地的深色书架,书脊整齐排列,像一排排站立的士兵。房间正中央是一张巨大的红木书桌,桌面整洁,只放着一盏绿罩台灯和一只银质笔筒。书桌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宗教题材的油画——圣母与圣子,风格古典,维克拉姆在目光扫过的瞬间就认出那与圣约翰教堂那幅祭坛画是同一位画家的手笔。但他没有时间细看。书桌右后方的墙角,立着一只约一米高的保险柜,深灰色金属外壳,转盘锁在柜门正中央,闪着哑光的银色。
米拉蹲下,把听诊器的探头贴在转盘周围的金属面板上,戴上耳塞,开始缓缓转动转盘。维克拉姆站在书房门口,耳朵对着走廊的方向,听着宅邸深处的任何声响。几秒种后,他听到前厅方向传来一个男人哼歌的声音——守卫在换班前无聊的小调。那声音隔着几道墙传过来,模糊而散漫。他朝米拉比了一个手势——安全,继续。
米拉的额头开始渗出细汗。她转了三圈半,停下,调整探针的角度,又转了半圈。她摘下耳塞,低声说:“密码改了。现在是新组合。我需要大约四分钟。”她把探针换了一根更细的,重新戴上耳塞。维克拉姆把目光从走廊收回来,扫过书桌台面——桌面上除了台灯和笔筒,还有一叠文件。最上面一份是一张手写的便条,字迹是阿罗拉的:“第19幅委托已确认,画师人选待定。建议重新评估新画师。”新画师——指的应该就是他自己。阿罗拉在评估他,但还没有把他放入替换计划的最新名单里。
他把便条内容记在脑子里,然后继续注视走廊。大约两分半钟后,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金属弹动声——保险柜的转盘锁已经解开。米拉轻轻拉开柜门,手电筒的光束照进去。柜子里分三层,最上层放着一只皮面文件夹,中层是一只小木盒,最下层——平整地放着那幅侍女小画,油纸已经拆掉,画布暴露在空气中,在灯光下反射出赭红的暖调。维克拉姆蹲到柜前,从帆布袋侧面抽出那幅真品侍女画,打开油纸。他把复印件从柜中取出,将真品原位放好,关合柜门。两个动作一气呵成,耗时不到十五秒。
就在他站起身准备撤出书房时,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保险柜中层那只小木盒。木盒没有上锁,盒盖半掩,里面露出一个信封的边角。他认出信封上的字迹——那是卡比尔的手写体,字母倾斜角度与他日志上的完全一致。他轻轻掀开盒盖,取出那封信。信封被拆开过,但里面的信纸还在。他抽出来,展平。信纸上是卡比尔的笔迹,写给拉吉·拉奥的:“拉奥先生——我决定完成第18幅。但前提是您必须签署一份承诺书,保证我父亲的人身安全。否则我不会交出这幅画的任何局部。卡比尔。”
维克拉姆看着那封信,后背涌起一阵凉意。卡比尔用第18幅的完成作为筹码,去交换父亲的安全。他答应了,画完了一部分——那幅侍女画局部就是最好的证明。但最终他仍然死了。拉奥违背了承诺。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将信封塞进自己外套内袋。米拉看了他一眼,没有问,只是迅速关上保险柜门,把转盘随机打乱了几圈。
他们退回走廊,米拉把那片黑色胶带从摄像头上摘下来,复原了走廊的所有布置。偏门重新锁好,两人沿着原路翻过围墙,穿过芒果树和灌木丛,回到蓝色小摩托上。米拉发动引擎,没有开车灯,在黑暗中沿着乡间土路骑了两公里,才打开车灯驶上主路。
回到米拉的公寓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半。维克拉姆坐在客厅地板上,把那封信重新展开,在台灯下又看了一遍。“卡比尔在完成第18幅之前就已经预感到他会死。他写这封信的时候,是想用画换他父亲的命。”
米拉站在窗前,背对着他。“他跟我说过一件事——他说他画第18幅的时候,故意在画面里的少女左手无名指上画了一枚不属于原作的银戒指。那枚戒指是他父亲年轻时送给母亲的定情物,样式很特别,全世界只有那一枚。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看到那幅画挂在任何博物馆里,只要发现那枚戒指还在,就说明那幅是他画的摹本。而如果戒指被涂掉了,就说明有人改动过画面。”她转过身来,“你那幅复印件上,少女的左手无名指是空的。”
维克拉姆回忆了一下他刚刚替换掉的那幅复印件——少女的手指修长、白皙,没有任何饰物。而真品上确实有一枚银戒指,极细小,他之前以为是原作的细节之一。“所以那枚戒指是卡比尔留下的标记。他早就给每一幅画刻了自己的签名。”
米拉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目光与他的视线平齐。“你已经把真品放进了拉奥的保险柜,复印件被你带了出来。现在拉奥以为他掌握了卡比尔的‘原作’,但如果你在那幅复印件上再补画一枚同样的银戒指——然后把它放到一个拉奥一定会发现的地方——他会开始怀疑保险柜里的那幅是不是真的。到那时,他会打开保险柜反复比对,每一次比对都会增加他暴露的风险。”
维克拉姆听着米拉的话,脑子里渐渐成形一个比替换更危险的计划——一个让拉奥自己陷入自我怀疑的陷阱。他拿起那幅从保险柜里取出的复印件,借着台灯的光,仔细观察少女空荡荡的无名指。那里需要一枚银戒指,和真品上一模一样。
他打开帆布袋,从夹层里摸出那管普通的群青颜料和一小管钛白,以及一支最细的松鼠毛笔。他坐在台灯下,开始调制银灰色的油彩。他的手指在调色板上转动时,台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那影子看起来像一个正在为自己画上最后一道枷锁的人。
“天亮之前我要画完这枚戒指,”他说,“然后我需要你告诉我——拉奥明天会去哪里,让我有机会把这幅画放在他的必经之路上。”
米拉看着他开始落笔,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那幅画上,看着少女的无名指上渐渐浮现出一枚细小的银色圆环。那枚戒指在灯光下微微发亮,像一只尚未合拢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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