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白天是玛雅城最漫长的一个白天。维克拉姆把帆布袋从废弃楼梯间的瓦楞纸板下取出来,背着它穿过整个南城集市,在一座废弃的水塔底层找到了一处更隐蔽的藏点——水塔的铸铁底座有一块松动的检修口铁板,他用撬棍掀开,把五盒档案连同那份“替换计划”细则全部放进去,然后重新拧紧螺栓。他只随身带了三样东西:那卷微缩胶卷、那幅侍女小画的背板内衬纸、以及那把铁钥匙的复制品(他前一天晚上用肥皂印模在杂货铺配了一把)。他把这三样东西分散藏在身上——胶卷在鞋垫下,衬纸叠成极小方块塞进裤腰夹层,铁钥匙系在另一只鞋的鞋带内侧。
下午他去了一趟公共浴室,洗去一夜的尘土和汗渍,换上一件干净的深蓝色衬衫。他在镜子前站了半分钟,看着镜中自己那张瘦削的、颧骨突出的脸,眼窝里有一种从深处泛出来的沉静。他不确定那是镇定还是疲惫,但他决定不再区分。
黄昏时分,他坐在河岸的石阶上,看着太阳沉入工业区的烟囱背后。河水被落日照成暗金色,水面漂着一只破塑料瓶,随着水流慢慢旋转。他在心里把即将面对的几种可能性都过了一遍——可能是阿罗拉设局抓捕,可能是拉吉·拉奥亲自出面谈判,也可能是第三方势力(比如警方或调查记者)约他见面。每一种可能性都需要不同的应对方式。他手里那卷胶卷是唯一的筹码,在确认对方的真正意图之前,他不会拿出来。
七点半,他提前出发。他走了一条完全没有路灯的路线——沿着河岸的泥滩向东,绕过工业区的变电站,从一片野草丛生的荒地切入仓库路的后方。他在距离仓库路九号约五十米的一座废弃泵房后面蹲下来,观察了二十分钟。九号建筑的卷帘门半开着,门缝透出暖白色的灯光,门口停着一辆深色轿车,车窗贴膜看不透。没有其他车辆,也没有人巡逻。他等了十分钟,确认周围没有埋伏,才从泵房后面出来,沿着墙根阴影走到卷帘门前。
门缝内站着一个人,背光,看不清脸,但身形他认得——瘦削、肩膀微垂、穿深绿色纱丽。米拉。她侧身让开入口,低声说:“进来,快。”维克拉姆弯腰钻过卷帘门,米拉随即按下墙上的电动按钮,卷帘门缓缓落下,发出金属与地面摩擦的低沉声响。库房内亮着几排日光灯,货架被清出了一条通道,直通库房深处的办公间。米拉走在他前面,脚步急促,手里的文件夹被她攥得边缘发皱。“约你的人不是我。是拉吉·拉奥。”
维克拉姆的步伐没有停顿,但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终于来了。他跟着米拉走进那间办公间——就是那间他之前翻过文件的、贴满便签纸的小房间。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人。深灰色西装,银灰色头发梳向一侧,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左手无名指戴着一枚金戒指。他的面部轮廓与维克拉姆在照片和报纸头版上看过的一模一样——宽阔的前额、微卷的浓密头发、下颌线条坚定而冷酷。拉吉·拉奥坐在转椅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像是主持一场董事会会议。
“请坐。”拉奥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从容,音量不大,却填满了整个房间。他抬起右手示意了一下桌前的折叠椅,动作幅度很小,像在挥散一缕烟。
维克拉姆坐了下来。他把帆布袋放在脚边,没有打开。“您约我到这里来,应该不只是为了看我的画。”
拉奥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但那个动作称不上笑容。“我看了你的进度。阿罗拉每周都给我发照片——那幅范·戴克的左眼、右颧骨、领襟,每一个局部我都看过。你比卡比尔画得更慢,但更准确。”他停顿了一下,把双手从桌面上收回来,十指交叉搭在腹部。“准确到这个程度,通常意味着你在观察的不只是画布,还有画布背后的逻辑。”
维克拉姆没有回答。他感觉到米拉站在办公间门口,没有进来,但她的目光落在他的后背上,像一枚压住的图钉。
拉奥从桌面的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推向维克拉姆的方向。“这里面是一张支票,金额是五百万卢比。还有一张去欧洲的机票,任何城市都可以改签。以及一份新的合同——不是雇佣合同,是合作协议。你帮我们完成剩余的五幅替换画,完成后你随时可以离开,永远不再和玛雅城有任何关系。卡比尔当初拒绝的,我现在给你更好的条件。”
维克拉姆的目光落在那只牛皮纸袋上,但没有伸手去碰。“卡比尔当初拒绝的是不是更好条件,我不清楚。但他拒绝了,然后就死了。”
拉奥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连眼角的细纹都没有动。“卡比尔死于一起交通事故。警方的结案报告你可以去查,有目击证人,有法医鉴定,没有任何异常。”
“我知道。”维克拉姆说。“我查过了。警方的报告写得很完整。”他顿了一下,“但报告里没有提到他的画板——那幅在事故现场找到的画板,上面的钴蓝颜料还没有洗掉。法医说他的死亡时间是晚上十一点,但他在晚上七点的时候还在画室里工作,画了四个小时。一个画了四个小时油画的画家,怎么会忘记洗掉画笔上的钴蓝?除非他根本没打算洗——因为他根本没打算活着离开画室。”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住了。日光灯发出极细的电流嗡鸣,像一根绷紧的弦。拉奥的手指在腹部交叉处轻轻动了一下,幅度极小,但维克拉姆捕捉到了。“你对卡比尔的了解比我预想的多。”拉奥的声音依然平稳,但音调比刚才低了半个阶。“既然你了解这么多,那你应该也了解——他还留了一些东西在你手里。我不需要知道那是什么,也不想知道你从哪儿找到的。我只知道你现在握着那些东西,而你坐在我对面,说明你还没有决定把它们交给谁。”
维克拉姆看着拉奥的眼睛。那双眼睛是深褐色的,与那幅范·戴克肖像中贵族的瞳色几乎一致——同样的冷静、同样的审视、同样的将一切纳入计算的光泽。他忽然意识到,那个贵族不是卡比尔,也不是他自己。那个贵族是拉奥,是范·戴克在四百年前就已经画下了的一张脸,穿越时间挂在了他的画架上,而他一直在临摹一个从未改变过的权力面孔。
“我可以接受您的条件,”维克拉姆说,“但我有一个要求。我要见卡比尔的父亲。当面告诉他一声,他的儿子的事,从此不再有人追究。”
拉奥沉默了三秒。然后他轻轻摇了摇头。“这个要求我无法满足。因为卡比尔书坊的老人在昨天就已经离开了玛雅城,去了一个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的地方。他没留下地址。”拉奥站起身,绕过办公桌,站在维克拉姆面前,居高临下。“但如果你愿意签那份合同,我可以让人帮你转交一封信。无论你在信里写什么,我保证送到他手里。”
维克拉姆站起来。他伸手拿起那只牛皮纸袋,但没有打开。“我需要一个晚上考虑。”他把纸袋放进帆布袋里,然后转身走向门口。米拉没有拦他,只是侧身让开了路。他走到卷帘门前时,拉奥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依然不疾不徐:“明晚同一时间,我在这里等你的答复。如果你不来,我会认为你选择了另一条路。那条路和卡比尔的路是同一方向。”
卷帘门升起来。维克拉姆弯腰钻出去,走进仓库路外面的夜色。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步伐。他的后背感到一道目光——来自库房内部,也许来自拉奥,也许来自米拉。他走过泵房,走过荒地,走到河岸边的泥滩时才停下来,蹲在岸边,把那只牛皮纸袋从帆布袋里抽出来。他没有打开,而是把它放在一块石头上,用打火机点燃了纸袋的一角。火苗舔着纸张边缘,支票的边角在火焰中卷曲变黑,机票的纸灰飘进河水里,被暗流带走。他站在那里看着纸袋烧成灰烬,然后把灰烬用脚踢散。
他蹲在河岸上,从鞋垫下抽出那卷微缩胶卷,在路灯透过河面折射的微光中举起来看了一眼。胶卷在夜色中只是一条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黑色细线,但里面压缩着卡比尔三年间攒下的全部影像——那些他不敢洗印、不敢存储、不敢交给任何人的画面。他把胶卷重新放回鞋垫下,然后站起来,沿着河岸向废砖窑的方向走去。他知道明晚他不会去仓库路九号。他不会给拉奥任何答复。他只会做一件事——把那卷胶卷和藏在砖窑边的证据全部送到他能找到的唯一一个可信任的人手里:卡比尔书坊的老人。但老人已经离开了,所以他需要找到那个老人离开之前留下的最后一个线索。
他走到砖窑口时,月光正好从云层边缘透出一线,照亮了窑口地面上一个极其微小的标记——是用碎瓦片刻的一个箭头,指向砖窑北面的荒草丛。他顺着箭头走了大约五十米,在草丛中摸到一块翻起半截的旧路碑,碑座下面压着一封信。他拆开信,里面的字迹是老人的,笔锋有些颤抖:“我去了西边的拉贾镇。如果你能来,到镇上唯一的铁匠铺问‘磨镜子的老头’。信封内夹着一颗老铜扣,给他看这个。他不会让你空手回来。”
维克拉姆把信和铜扣收进内袋,抬头望了一眼西边天空。拉贾镇离玛雅城大约八十公里,搭夜班火车需要三个多小时。他现在身上只剩不到二百卢比,但他还有一辆自行车——那辆停在湿婆庙榕树旁的自行车,也许还在那里。他不打算去取那辆车,因为那辆车已经被盯上。他决定走路去火车站。
他转身朝旧城区火车站的方向走去。夜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水草的腥气。他走了一个小时,在凌晨一点到达火车站时,售票窗口已经关闭,但他从候车厅的长椅下捡到一张被人丢弃的旧车票,日期是今天的,方向是拉贾镇。他拿着那张废票走向月台,检票员看了一眼票面,又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挥了挥手让他通过。他上了最后一节车厢,坐在角落的空位上。火车启动时,窗外的玛雅城灯光开始一节一节地向后退去。他靠着车窗玻璃,闭上眼。列车在铁轨上发出有节奏的撞击声,一下、一下,像一根画笔在画布上反复留下同一个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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