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在窑口外停住了。维克拉姆的后背贴着砖窑内壁的粗粝表面,铁铲的木柄横握在胸前,手掌心沁出的汗让木柄变得滑腻。他没有动,甚至连呼吸都压到了最浅的幅度。窑洞内部一片漆黑,只有窑口那一方比夜稍亮的矩形天光,勾勒出两个男人的轮廓——矮壮,宽肩,其中一个手里捏着一只微型手电筒,光束扫过窑口的地面,照见了他刚才坐过的那块地面上的一个帆布碎片。那是他从袋子边缘蹭下来的一角纤维,米白色,在灰砖地面上像一小块月亮残屑。
“有东西。”拿手电的那个人说。他的声音低沉,带一点西北口音。光束从地面慢慢抬起来,开始扫向窑壁两侧。维克拉姆无声地向后退了半步,脚跟碰到了一道从地面裂开的缝隙——那是通往窑洞深处采石场方向的裂隙,他上次勘察时留意过,宽度刚好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过去。他慢慢地把帆布袋的背带从肩上卸下,把袋子贴着地面往裂隙方向推,自己随后侧身滑入那道裂隙,石灰质的岩壁擦着他的肩膀和后背,粗糙的颗粒隔着衬衫刮过皮肤。
光束扫到他刚才站立的位置时,他已经完全没入裂隙内的黑暗里。他听到外面那个持手电的人说了一句:“没人。可能是野狗叼进来的。”另一个声音应了一声:“走,去庙那边看看。头儿说今晚有人在铁轨路附近踩点。”两人的脚步声退后,关车门声,引擎启动,轮胎碾压碎石远去,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被夜风彻底吞没。
维克拉姆在裂隙里蹲了很久,直到确认外面再也没有任何动静。他重新爬回窑洞内,把帆布袋从裂隙口拖回来,打开袋口摸了摸里面的五盒档案——都在,没有破损。他把袋子重新背好,没有从窑口出去,而是沿着窑洞内侧的阴影走到另一侧的坍塌处,那里有一道半塌的侧门,通向一条荒芜的排水沟。他弯着腰从侧门钻出去,沿着排水沟走了一百多米,才重新回到地面。
他没有骑自行车——自行车还停在榕树旁,他不敢回去取。他扛着帆布袋,靠着路肩的阴影,徒步走了将近一个小时,绕过了铁轨路和旧城区的所有主要路口,从一片废弃的菜地后面穿回了棚户区。他回到铁皮屋附近时,没有直接靠近,而是在隔了两排棚屋的位置停下来,蹲在一只生锈的铁皮垃圾箱后面观察了将近十分钟。他的铁皮屋窗口没有灯光,门缝下面也没有光透出。但门框底部门槛和地面之间,那片他早上扔掉的塑料封膜的位置,又出现了一小段新的胶带残端——白色的,约两厘米长,粘在门槛内侧。他又被安装了一次。
他没有进屋。他绕过屋后,从窗台下那只枯死的仙人掌花盆底下抽出那幅侍女小画,又摸了一下雨水管后面——塑料管还在,铁丝固定得紧。他无法带走全部,但他必须带走那幅画和管内夹的那份“替换计划”细则。他把侍女小画卷好塞进帆布袋的侧面口袋,把塑料管从雨水管后面解下来,抽出里面的文件,卷成小筒塞进袋中。然后他把塑料管重新挂回,铁丝拧紧。
他站在屋后的阴影里,看着自己那扇紧闭的铁皮门,心里清楚这间屋子他可能再也回不来了。那些土豆和洋葱、那本旧杂志、那床薄被——都不再属于他。他把帆布袋的带子往肩上拢了拢,转身穿过棚户区背后的小径,朝南城集市的边缘走去。凌晨四点的玛雅城还没有苏醒,只有环卫工的板车轮声在远处隐约作响。
他走到卡比尔书坊所在的巷口时,犹豫了一下。他知道老人可能已经不在了——白天他在铁轨上朝反方向走,那是一种告别。但他还是走到书坊的铁栅栏门前,用手推了一下——门是锁着的。他从门缝往里望,柜台还在,书堆还在,但那面镜子不在柜台上了。老人带走了镜子,像带走了最后一幅肖像。
他转身离开,沿着南城集市的外围走到一座废弃的货运站台。那是一座已经停用多年的小火车站,候车室的玻璃窗全碎了,长椅被拆走,只剩下钢架。他在站台顶棚的遮挡下找到一个相对干燥的角落,把帆布袋放在身侧,靠着水泥柱子坐下来。他把那五盒档案从袋子里取出来,堆在膝前,借着即将破晓的微弱天光看了一眼C-1盒内的第一页文件——那是一份详细的资金流程图,从拉奥文化基金转入AJL公司,再从AJL转入三家海外公司,其中一家注册地在塞舌尔,另一家在迪拜。每一笔转账都有对应的银行电子回单复印件,金额、日期、账号全部完整。第二份文件是一份“替换进度表”,列出了17幅已完成替换的画作与它们对应的“真品”被转移到仓库路九号的库存编号。第三份文件是一封打印的信件,是拉吉·拉奥写给阿罗拉的亲笔信扫描件,内容只有一段话:“第18幅完成后,暂停半年。注意与卡比尔的合约续签条件。不要让他离开玛雅城。”
维克拉姆把那份信的扫描件看了三遍。“不要让他离开玛雅城”——这不是一个雇主对员工说的句子,这是对一个可能会泄露秘密的人说的。卡比尔不是因为拒绝签约而死,而是因为阿罗拉预判到他迟早会离开。
他把文件重新装好,把档案盒码进帆布袋,靠着水泥柱闭上眼。他没有睡着,只是在半明半暗的晨雾里让大脑短暂停转。六点十分,天色彻底亮了,他从站台出来,走进一家刚开门的街边茶摊,用身上最后几张零钱买了一杯茶和两块脆饼。他坐在茶摊的长条凳上,一边吃一边把帆布袋放在脚边,用腿夹住袋口。茶摊老板跟他搭话:“小伙子这么早,赶火车?”他摇了摇头:“赶路。”老板没再问。
上午九点,他在公共电话亭打了一个电话给米拉。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他没有自报姓名,只说了一句:“画已经装框了。框背板的标签我看了,是新的。”他说的是阿罗拉设下的测试——他通过假装检查标签来告诉米拉,他愿意演那场戏。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米拉的声音很低:“那你今晚去画廊的时候,记得带一块干净的布,擦一擦画框边缘的灰。”她说“画框边缘”时加重了一点语气,像是在暗示那里有什么他需要关注的东西。电话挂断。
他在旧城区徘徊了一整天,背着那只沉重的帆布袋,从一座公共图书馆换到另一座,从市场的长椅换到河岸的台阶。他在傍晚时分来到白巷画廊附近的一条后巷,找了一处废弃的楼梯间,把帆布袋藏在一堆废弃的瓦楞纸板下面,只随身带着那幅侍女小画和那份“替换计划”细则。然后他按正常的作息时间,洗了脸,整了整衣领,走向画廊后门。
他推开门,走廊的灯亮着。画室里那幅范·戴克肖像已经换好了画框——新的画框比旧的更宽,木料颜色更深,内侧边缘打磨得光滑如镜。他走到画架前,先用肉眼审视了一遍画面的整体状态,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棉布,像清理灰尘一样擦拭画框的上沿和两侧。当他擦到右侧内框时,拇指触到了一条极细的凹槽——不是木纹,是人工刻出的线。他用指甲沿着凹槽轻轻划了一下,发现那段凹槽的末端有一颗极小的凸起,像是被嵌进去的微胶囊。他用指甲尖捏住那颗凸起,轻轻一抽——抽出一卷比牙签还细的微缩胶卷,长度大约两厘米。
他把胶卷攥在手心里,继续擦完画框剩余的部分,然后放下布,开始作画。他涂完了贵族的第二只手——左手无名指上有一枚红宝石戒指,他用熟褐和赭红调出宝石的暗面光泽,一笔涂下去,戒指像刚从暗处被光照亮。他画完后洗净了画笔,把调色板擦拭干净,然后把那卷胶卷从手心转移到了鞋垫底下。
凌晨一点,他离开画室。走出后门时,他看到门框上贴着一张新的便签,上面打印着一行字:“明晚九点,仓库路九号。有人要见你。不带画具。”他没有撕下那张便签,只是看了一眼,继续走出了后巷。他走过转角之后,才把便签内容在脑中默念了三遍。仓库路九号——那间他翻窗进过的库房。有人要见他,不带画具。不可能是阿罗拉,阿罗拉不会用这种方式约他。那个人,也许是拉吉·拉奥本人。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鞋垫底下那卷胶卷的硬边。他知道,明天晚上的仓库路九号,要么是他把胶卷和档案一起交出去的终点,要么是他再也走不出来的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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