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画三天。阿罗拉用这个词组给他放了一个假,但维克拉姆知道那三天不是假期,而是阿罗拉留给自己的调查窗口。三天之内,阿罗拉的人会查清他过去几周的行踪轨迹、接触过的人、藏东西的地点。他必须在三天之内把所有线索的末端全部加固或者掐断。
第一天早晨,他反常地睡到了九点。醒来后他慢悠悠地去茶摊吃了早饭,然后回到铁皮屋,坐在门口晒太阳,手里翻着一本从旧货摊买来的过期艺术杂志,看起来像一个无所事事的美术青年。但他耳朵在听——听巷口的脚步声节奏、听邻居家收音机的播报内容、听墙根下是否有不同频率的车轮碾压声。上午十点半,他注意到巷口那棵枯树下停了一辆白色小轿车,车窗深色贴膜,发动机没有熄火。他翻了一页杂志,站起身,走进屋里,从后窗翻出,沿着屋后排水沟钻过一道铁丝网,绕了三条巷子,从另一端出现在主街上。
他去了一趟市立图书馆。还是那间地方文献室,管理员老头今天没在打盹,正在用毛刷清理一叠旧地图。维克拉姆径直走到报纸合订本区域,找到三年前同一时期的《经济时报》微缩胶片,逐页翻查有关AJL公司的报道。他找到了一篇仅占四栏的小新闻——“AJL艺术品养护公司完成股权变更,拉奥文化基金增持至78%”。报道末尾有一句:“本次变更后,公司实际控制人拉吉·拉奥先生表示,AJL将扩大仓储能力,为南亚地区多家博物馆提供修复服务。”
他把这句抄在速写本边缘,然后离开图书馆,在街对面的文具店里买了一瓶墨水和一支蘸水笔。墨水是普通的蓝黑色,瓶身没有任何标记。他回到主街,拐进一座公共厕所的隔间,把那张采石场内部结构地图用蘸水笔重新描了一遍,隐去坐标和名字,只保留通道和箱子位置的几何布局。描完之后,他把原始地图用打火机烧成灰,冲进马桶。
下午三点,他步行到南城集市,但这次没有去卡比尔书坊。他在集市外围的一家五金店买了一柄小刮刀和一卷细铜丝,又在隔壁杂货铺买了一条围巾和一副平光眼镜。他把自己装扮成一个普通的中老年工人模样,戴着那副眼镜、把围巾拉到鼻梁下方,然后穿过集市的侧巷,绕到仓库路九号的后墙方向。
白天的仓库路九号看起来比夜晚更破败——卷帘门紧闭,墙根长满野草,那扇窄窗从外面看只是墙上一道细长的灰色缝隙。他没有靠近,而是站到对面一座废弃厂房的二楼破窗口,用手机长焦镜头拍摄了仓库路九号的外立面。他放大照片查看屋顶——屋顶有一组排风管,其中一根的管口用铁丝网封着,但铁丝网有一角被掀开过,露出的边缘是新鲜的金属色。有人最近从屋顶的排风管进入过仓库。他记下了那个位置。
傍晚六点,他回到铁皮屋。白色小轿车已经不在了。他换回原来的衣服,把平光眼镜和围巾藏进床底旧铁盒里,然后坐到门口继续翻杂志。但这次他注意到铁皮屋的门框底部,门槛与地面的缝隙里塞着一片极薄的透明塑料片——是窃听器常用的封装膜。他不动声色地把塑料片抽出来,夹在杂志页间,然后站起身,假装去巷口倒垃圾,顺手把杂志连同塑料片一起扔进了公共垃圾桶。他没有回头,但内心确定了一件事:阿罗拉的人已经在他的屋里装过设备了。但塑料片在门缝里,说明他们装的是门磁感应器或拾音器的供电线走线封膜,没有来得及装完就被打断了——也许是被米拉暗中干扰了。
当晚他没有回铁皮屋睡。他背着帆布袋,去了那座废砖窑。砖窑内部干燥,穹顶有一道裂缝透进月光。他把帆布袋垫在脑后,躺在地上,仰面看着那道裂缝。月光在裂缝边缘镀了一层银边,像一条细细的领襟。他在黑暗中把那幅侍女小画的油纸重新打开,用手轻轻触摸画布表面的颜料层。那幅画的右下角确实有一个针尖刺点,但除了那个点之外,他触摸到画框背板的内侧似乎还贴着一层薄薄的纸。他用指甲沿着背板与画布的接缝轻轻剥开一角——的确有一张极薄的衬纸,被画布压住了大部分,只露出一毫米的边缘。他没有在砖窑里拆开,因为他怕月光不够亮会撕破纸。他重新把油纸包好,把画塞回帆布袋。
半夜里,他听到砖窑外面有轻微的脚步声——不是人的,是动物的。一只野狗从窑口探进头来,嗅了嗅,又缩回去了。他闭着眼,没有动。那一刻的寂静让他想起自己童年时躺在乡下稻谷堆上望星星的夜晚。也是同样的寂静,但那时候他觉得寂静是温柔的,现在他觉得寂静是一床刚浸过水的棉被,盖在身上只会越来越沉。
第二天清晨,他去了白巷画廊附近的一家早餐店,点了一份薄饼和一杯咸酸奶,坐在店门口的塑料凳上慢慢吃。他的视线余光一直盯着画廊正门。八点半,画廊的卷帘门升起,一个清洁工进去打扫,九点整,阿罗拉开着一辆银灰色轿车停在门口,他下了车,手里拿着一只黑色公文包,推门进去了。九点十五分,米拉骑着一辆蓝色小摩托停在画廊侧门,她下来后没有立即进去,而是站在侧门口假装接电话,目光朝维克拉姆所在的早餐店方向扫了半秒。维克拉姆低下头喝酸奶,没有与她做任何眼神交流。
他吃完早餐,沿着街道往反方向走了。他回到砖窑,在白天充足的光线下,打开了那幅侍女小画的背板。背板内侧确实贴着一张被裁剪过的薄纸,纸上的字是铅笔写的,极轻,像是怕笔迹被压出凹痕。纸上是一段说明:“B-19采石场的三只金属箱,每只装有八份完整证据。第一箱:替换记录与博物馆对接文件;第二箱:资金流向与海外空壳公司注册文件;第三箱:摄影证据与内部通信抄件。我在2022年6月完成第三箱的补充,之后阿罗拉发现了采石场的入口,但那时我已经把所有箱子重新封存并移动了位置。他找到的是空箱。真箱体我埋在了铁轨路湿婆庙神坛下方一米深处。——卡比尔。”
维克拉姆握着那张薄纸,指节微微发白。他前天去的那座湿婆庙,他把塑料袋放在神坛石台底下,但他没有往下挖。卡比尔把真正的箱子埋在那座庙的地下。而米拉给他的那个“庙”字,指向的正是那里。她知道的。她一直知道卡比尔的最终藏匿点,但她没有自己去取,而是把钥匙和线索一步步交给了他。
他把薄纸重新贴回背板内侧,把画框装好,用油纸重新裹紧。然后他坐在砖窑的地面上,把手掌覆在额头上,感受到自己脑门发烫。他现在手中掌握着足以让拉奥家族、阿罗拉、甚至整条替换链上的所有人倾覆的证据,但这些证据埋在一座庙的地下,而那座庙他已经去过一次,第二次再去,风险翻倍。阿罗拉的人既然已经发现B-19的采石场是空的,他们迟早会沿着别的线索找到湿婆庙。他只有一次机会,而且必须在阿罗拉的人找到之前完成挖掘。
他站起身,把帆布袋背好,走出砖窑。他在窑口站了一会儿,阳光刺得他眯起眼。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握画笔的手,指腹还沾着昨晚摸过的颜料残痕。他看着那些颜料残痕,忽然想到了一个主意。他不能直接去湿婆庙挖,因为庙周围可能已经被盯上。但他可以带着画具去——假装在庙外的榕树底下写生。没有人会怀疑一个坐在路边画树的人。
他把这个计划压在心里,没有写在任何纸上。他回到砖窑侧面的阴影处坐了两个小时,让阳光把地面的温度升高到足以掩盖任何脚步声时,才站起来,背上画具包,骑着自行车往铁轨路的方向骑去。这一路,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放慢速度。风吹过他耳边,把他心里那些碎片吹成一幅完整的画面——卡比尔在画布上刺下针尖时的寂静、米拉在暗巷里塞纸条时的手指、阿罗拉在画室门口交叉的双臂、以及他自己,正骑着车驶向那座连神像都已经被搬空的庙宇。
他在榕树旁停下,支起画板,面对铁轨方向和远处的工业区天际线,开始用炭笔在纸上勾画。他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庙门的方向。十分钟后,庙门依然紧闭。二十分钟后,庙门依然紧闭。但第三十分钟时,庙门从里面被推开了一条缝——不是被风吹开的,是被人从里面推开的。一个人影侧身闪了出来,穿着灰绿色的外套,压着一顶帆布帽,快步朝铁轨方向走去。
维克拉姆的炭笔停了一下。那个人的背影瘦削、步态迟疑,不像阿罗拉的人,也不像米拉。那个人走出二十米后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庙门,又看了一眼维克拉姆画板的方向。帽檐压得很低,但维克拉姆认出了帽檐下的那副黄铜框圆眼镜的边缘反光——那是卡比尔书坊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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