量刑听证会的那天,哈德逊港再次下起了雨。雨势比两周前大一些,雨点打在法院高窗上发出密集而均匀的声响,像无数只细小的手在拍打玻璃。艾米莉早到了二十分钟,她坐在旁听席第一排靠左的位置,面前没有放任何文件夹或笔记本。她今天不需要发言,她只是来听的。
法庭里的人比审判日少了一些,但玛莎·格雷仍然坐在第三排她的固定位置上,穿着同一件藕色针织开衫,手边是那只棕色旧皮包。检方和辩方已经就座,塞拉斯被两名法警带进来时,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口仍然卷到小臂中间。他的步伐比两周前稍微慢了一点,但坐下来的姿势一如既往地挺直。
曼宁法官入席后,先宣读了陪审团的裁决记录,然后转向量刑程序的流程说明。"在宣布量刑之前,本庭允许双方提交补充意见,也允许被告进行最后陈述。被告方是否希望你的当事人作最后陈述?"
卡罗琳·戴维斯站起来,侧过头看了塞拉斯一眼。他点了点头。
"是的,阁下。被告希望亲自向法庭陈述。"
曼宁示意法警将麦克风移近被告席。塞拉斯站起来,双手垂在身侧,没有扶任何桌面或椅背。他站在那里的姿态和坐在椅子上时一样挺直,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从后脑向上拉着他的脊柱。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他那种特有的平缓节奏,像沙砾流过纸面。
"法官阁下,各位在座的人。我今天站在这里,不为自己辩解什么。陪审团已经做了他们的决定,我接受那个决定。我只是想告诉你们一些事情——关于我为什么做那些事,以及我做那些事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法庭。他的视线在玛莎·格雷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2004年秋天,我遇到一个女孩。她教我折了一只纸鹤,那是我这辈子收到的第一件礼物。她后来被人杀死了——不是被刀或者被枪,是被一群人的沉默杀死的。他们伪造了她的病历、篡改了法医报告、封存了她的举报信。他们用了整整六个步骤把她变成一个不存在的人。"
"我花了二十年去追踪那六个步骤里的每一个人。我没有追他们是为了杀他们——我追他们是为了让他们知道,他们当年的每一步都有人看见了。那只纸鹤是我放在他们生活里的一个标记,告诉他们:'你不是在沉默中消失的,你是在沉默中被记住的。'"
"后来有一位律师接手了这件事。她把纸鹤标记出来的所有东西送进了法庭。她替我做了我做不了的事——把那些材料变成法律能够触碰的证据。我想当面对她说一声谢谢,但那天在码头我已经说过了。"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艾米莉的方向。他没有注视她的眼睛,只是看着她的方向,像看着一片他曾经走过很多遍的河岸。
"法官阁下,我对于陪审团的裁决没有异议。如果法律判定我有罪,那就是法律的事。但我请求您在量刑时考虑一件事——我做的所有事情,都是从莉迪亚·格雷停止心跳那一刻开始。如果那年春天有人像我一样追查她的死亡,她就不会死。如果那年春天校方有人愿意拆开一封举报信而不是把它藏进抽屉,她就不会死。我花了二十年,只做了一件本来应该有人在那年四月就做的事情。"
他停了很久。法庭里只有窗外的雨声,均匀而持续。
"我不怕坐牢。我在过去的二十年里已经坐过另一种牢了——我住在河岸边的出租屋里,白天做审计,晚上折纸鹤。我数过那些纸鹤,一共一千二百只。每一只都写了字,每一只都放在了应该放的地方。现在它们都飞出去了,我现在可以休息了。"
他说完之后,缓缓坐回椅子上。他的双手重新放回桌面下,平稳地平放着。
曼宁法官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立即宣布量刑,而是翻看了一下面前的文件,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塞拉斯身上。
"本庭已经听取了陪审团的裁决,也听取了被告的最后陈述。本庭注意到,本案存在极其特殊的事实背景——被告的行为虽然与多起死亡事件存在时间上的关联,但其中四起未被认定为直接谋杀。与此同时,被告在二十年间系统收集并保存了大量证据,这些证据已经在本庭的管辖范围内启动了对另外三名涉案人员的刑事追诉程序。"
曼宁合上文件夹,摘下眼镜放在桌面上。"综合考虑上述因素,本庭作出以下量刑决定:被告塞拉斯·布莱克,因一级谋杀罪,判处终身监禁,二十年内不得假释。其他四项罪名,每项判处五年有期徒刑,与主刑合并执行,但基于被告在本案调查中所提供的重大协助,本庭酌情将合并刑期调整为——终身监禁,十六年内不得假释。"
法槌落下一声清脆的响。
法庭里响起一阵极轻的动静——有人叹气,有人挪动椅子,有人合上笔记本。塞拉斯从被告席上站起来时,他的动作平稳而自然,像是早就站过很多次那样。他被法警带向侧门,经过玛莎·格雷所在那一排座位时,他的脚步微微慢了一拍。
玛莎·格雷站起来。她走到通道边缘,面对着塞拉斯,隔着两名法警的距离。她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塞拉斯站在那里,侧过头,用那种他特有的、沉到底的平静目光看着她。然后他朝她微微颔了一下首——很浅的一个动作,像是很多年前一个年轻男孩第一次见到自己女朋友的母亲时会做的。
他被带走了。
玛莎重新坐回座位,双手交叠放在皮包上,低头坐了很久。
艾米莉站起来,走到玛莎身边,没有说话。两个人并肩站在旁听席的椅子之间,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侧门。窗外的雨声渐渐变小了,乌云之间的缝隙里透出一线微弱的白光。
玛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他说的那封信,莉迪亚写给他的那封。他刚才没有提——但他把它放在钟楼暗格里了,和那些证据放在一起。"
艾米莉从口袋里掏出那只浅蓝色纸鹤,递过去。玛莎低下头,看着它,没有伸手接。
"你留着吧。"她说。"你比我们都更需要记得这件事。"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艾米莉的手臂,然后转身拿起皮包,沿着过道慢慢地走向法庭出口。她的背影瘦小而笔直,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很久的树,枝干细瘦,但根扎得很深。
艾米莉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法庭里。雨停了,云层正在散开,一道斜阳从高窗照进来,在她面前的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
她低头看了那只浅蓝色纸鹤很久。然后她把它收进口袋,转身走出了法庭。
她知道,塞拉斯·布莱克的下半生将在铁窗里度过。但她也知道,那一千二百只纸鹤的故事,不会随着他的监禁而结束——它们已经飞出去了。
她把法院大门推开,哈德逊港午后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她走下台阶,朝河岸方向走去,口袋里的两只纸鹤贴在一起,轻轻碰了一下,像两只终于落地了的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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