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陪审团的选择

星期二早晨,哈德逊港的天彻底放晴了。雨洗过的天空蓝得几乎不真实,阳光从法院高窗倾泻下来,在深色木地板上铺开一大片温暖的光。艾米莉比昨天早到了十分钟,她坐在原告方预留的座位上看检方和辩方正在交换最后一批材料。旁听席上的人比昨天少了几个记者,但普通市民多了,她看到后排坐着几个穿着斯特林大学校服的学生,像是翘了课来旁听的。

塞拉斯·布莱克被带进法庭时,他换了一件白色的长袖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他坐下之前朝旁听席扫了一眼,目光在艾米莉脸上停了一拍,然后落在坐在第三排的玛莎·格雷身上。他看了她大约两秒钟,然后收回视线,坐到被告席上。那两秒钟里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在桌面下轻轻舒展了一下,像是把一枚握了很久的棋子放了下来。

今天的庭审重点是塞拉斯本人的证词。曼宁法官询问被告方是否愿意让当事人出庭作证,卡罗琳·戴维斯站起来,短暂地和塞拉斯交换了几个低声的句子,然后转向法官:"被告选择不作证,阁下。"

曼宁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哈珀检察官继续举证。她传唤了法医鉴定专家,确认了现场纸鹤纸张的材质、墨水的批次和折痕压力特征的匹配结果;她又传唤了一名数字取证专家,证实在塞拉斯·布莱克名下的邮箱中发现了大量与追踪死者行踪相关的搜索记录——航站楼班次、医院急诊科排班表、个人社交媒体活动时间线。每一项证据都指向同一个结论:他知道这些人的终点会在何时何地到来。

辩方没有对大部分物证提出异议。戴维斯的策略显然不是否认塞拉斯的行为,而是重新定义它的性质——她提出的核心观点是:被告从未向任何人施加物理暴力,他所做的一切,是'让事实暴露在光线下'。她重复了昨天那份摘要卷的核心内容:莉迪亚·格雷的举报信、博尔顿的日程记录、退学安排备忘录、那份被塞拉斯从法官助理那里获取的私下干预申请。

"法官阁下,尊敬的陪审团成员们,"戴维斯站起来做结案陈词时,语速依然缓慢而清晰,"我们的司法系统依赖一个基本前提:真相应该被看见。被告塞拉斯·布莱克所做的,恰恰是让真相被看见。他用了二十年、一千多只纸鹤来标记那些应该被看见的终点。他没有绕过法律,他把法律那条路补上了。如果你们判定他有罪,那是法律的事;但如果你们判定他做的是错的,那是良心的事。我请求你们把这两个问题分开来思考。"

哈珀的结案陈词则完全从法律条文的字面出发:"法律不区分用手掐死一个人和用信息、用压力、用心理暗示将一个人置于绝境。每一项谋杀、协助自杀、或通过威胁导致他人死亡的罪名,都不要求凶器是一把刀或一把枪。当被告将一个人生命中最后一段路标记得如此精确,且他的标记行为与该人的死亡存在直接时间因果关系时——法律视其为协助终结他人生命。与动机无关,与背后的故事无关。只与行为有关。"

两位律师陈述完之后,曼宁法官开始向陪审团宣读指示。那些标准化的语言——"排除合理怀疑""事实认定""法律适用"——像平稳的河水一样流过法庭。艾米莉坐在那里认真听着每一个词,她知道陪审团接下来要做的是一个非常古老的、人类文明最棘手的决定:在一个人的命运和一条法律条款之间,划出一条线。

中午休庭前,曼宁宣布陪审团进入合议。十四名陪审员——其中两名候补——被带出法庭,走进隔壁那扇没有窗的、铺着浅灰色地毯的小房间。从那一刻起,没有人知道那扇门后面发生了什么,直到它再次打开。

下午,艾米莉没有离开法院。她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两个多小时,读着一本从包里翻出来的旧杂志,一页都没有翻动。法庭大门紧闭着,那扇通往陪审团的灰色木门也紧闭着。她偶尔能听到门后传来模糊的说话声,断断续续,像远处的海浪声。

玛莎·格雷也留在了走廊里。她坐在另一头,面前摊着一本书,但书页上的字像是没有真正进入她的视线。她偶尔抬起头看一眼那扇灰色木门,然后低头,把书翻过一页,动作安静而从容。

下午三点四十分,灰色木门开了。一名法警走出来,向曼宁法官的书记官低声说了几个字。书记官点了点头,走进法庭内室。不到两分钟,曼宁法官重新出现在审判席上,法槌敲了一下,宣布陪审团已有裁决。

法庭里重新坐满了人。十四名陪审员鱼贯而入,神色各异——有两个人低着头,有三个人面无表情,其余的人在落座时视线都集中在自己的桌面上。艾米莉的心跳在那一刻变得很慢,每一下都在耳边敲出一个清晰的回音。

陪审团主席是一位戴着细框眼镜的中年男性,他手里捏着一张折叠好的纸。曼宁法官向他确认:"陪审团是否已就所有罪名达成一致裁决?"

"是的,阁下。"

"请宣读。"

陪审团主席展开那张纸,清了清嗓子。艾米莉听到自己的呼吸在那一刻几乎停止了。旁听席上所有人都屏住了气息。

"关于第一项罪名——一级谋杀。陪审团认定被告塞拉斯·布莱克:有罪。"

艾米莉的手指收紧了。

"关于第二项至第五项罪名——协助或教唆他人死亡、威胁干预他人生命轨迹等四项。陪审团认定被告塞拉斯·布莱克:有罪。"

陪审团主席读完那四行字后,将裁决书放回桌面。法庭里一片寂静,只有暖通空调的低微运转声持续地、均匀地响着。

塞拉斯·布莱克坐在被告席上,背挺得笔直。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既没有松动,也没有僵硬。他看着前方,视线落在曼宁法官面前的桌面边缘,像是看着一个他早有预料的答案。

旁听席上,一个年轻女孩捂住了嘴。玛莎·格雷仍然端坐着,双手交叠放在那只棕色旧皮包上,她的眼角慢慢渗出两行泪,但她没有抬手去擦,只是让它们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曼宁法官宣读了量刑程序的时间安排。他宣布法庭将在两周后举行量刑听证会。法槌落下,庭审结束。

艾米莉站起来。她穿过旁听席中间过道时,看到塞拉斯被法警带着从侧门离开。他在走进侧门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愧疚,没有恐惧,没有遗憾。只有一种她那天在码头铁桩上见到过的、沉到底的释然,像一条走了太久的路终于走到了路牌下面。

他在走廊尽头消失之前,他的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艾米莉没有听清,但她从唇形的弧度里读出了那两个字。

"谢谢。"

她站在空荡荡的法庭里,午后的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道倾斜的金色光带。那些旁听的观众正在陆续离开,脚步声在木地板上此起彼伏,像退潮后海浪最后一次拍岸。

她握紧口袋里的两只纸鹤,朝门口走去。她还需要两周的时间来准备最后一段话——那段话将决定塞拉斯·布莱克的下半生。

而此刻,她只需要走出这扇门,走到河岸边上,呼吸一口哈德逊港四月的风。

她走到门口时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云很少,阳光很足,远处斯特林大学的钟楼尖顶在晴空里白得发亮。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走下台阶。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