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庭审在三点二十分休庭。克兰西法官宣布被告方须在四十八小时内提交劳伦斯·斯特雷德的正式医疗证明,否则强制传唤令将自动生效。凯勒起身时面色灰白,他收拾文件盒的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手指捏着文件夹边缘的力道像是要把纸面捏出痕来。艾米莉看着他的背影穿过法庭侧门离开,心里清楚凯勒只是个传话筒——真正做决定的那个人此刻不在法庭上。
她把文件箱收好,走出法庭。戴维斯站在走廊拐角,手里拿着一只翻盖手机,脸上挂着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还有什么事没说完。
"庭审结束了?"他问。
"今天结束了。四十八小时内看斯特雷德那边怎么回应。你呢?"
"塞拉斯·布莱克还在警局。他做完了一份很长的陈述,签了字,然后一直坐在审讯室里等。他说他想见你。"
艾米莉把文件箱放在走廊的长椅上。"带我去。"
哈德逊港警局的审讯室在一楼走廊尽头。戴维斯推开那扇灰色的金属门时,塞拉斯·布莱克正坐在靠墙的椅子上,双手搁在面前的金属桌面上,没有铐子。他听到门响抬起头来,看见艾米莉时,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他第二次露出接近笑容的表情。
戴维斯退了出去,把门带上。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一盏日光灯在天花板上发出低微的电流声。
艾米莉在他对面坐下来。近距离看他,比在码头夜色里看得更清晰——他比她想象中瘦,面颊凹陷,眼窝周围有很深的暗影。但他的手很稳,十指交叠放在桌面上,指节上没有任何颤抖的迹象。
"你好。"他说。
"你好。"
他们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一辆警车驶过,蓝白色的光在百叶窗的缝隙里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法庭上怎么样?"他问。
"证据全部提交了。克兰西法官接受了补充材料。斯特雷德今天没来,但强制传唤令已经挂上去了。"
塞拉斯缓缓点头。"他会拖。他拖不了太久。他的老同学那份申请复印件被递到法庭上之后,没有人敢再帮他了。"
"你自首的时候说了什么?"
"我告诉警探那些纸鹤和信件都是我放的。我说我收集了二十年的证据,用纸鹤标记了那些参与掩盖莉迪亚死亡的人。那些人的死因各有不同,我只需要在他们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放一只纸鹤在他们身边。不是我杀了他们,我只是让他们的终点多了一张纸。"
艾米莉看着他的眼睛。"你从来没有真正承认你杀了人。但你的纸鹤每次出现,都和一个人的死亡时间重合。"
"我知道。"他的声音没有起伏。"所以我在这里。我不打算否认任何事。我只是需要你明白一件事——我不在乎法庭怎么定义我。我在乎的是那些纸鹤有没有把该带到的消息带到。现在你手里的证据已经站在法庭上了,莉迪亚的名字被人念出来了。这就够了。"
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只小东西放在桌面上。那是一只浅蓝色的纸鹤,比码头那只更小,折法更加精细,羽毛上压了一道细细的折痕。
"这是她第一次教我折的。"他说。"那天是2004年秋天,生物系迎新野餐会。她带了一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坐在河边的长椅上,教我折了整整一下午。我笨,折了十几只才折好一只像样的。她把我折的那只收起来了,说她留着。"
他看着那只浅蓝色纸鹤,目光落在它的翅膀尖上。"我后来才知道我折的那只她一直夹在笔记本里。她去世之后,我拿到了她的遗物。那只纸鹤还在,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我把它放在钟楼暗格里了,和那些材料放在一起。你看到过吗?"
艾米莉想了一下。她确实在帆布袋底部看到过一只浅蓝色的纸鹤,比其他的都旧一些,纸面已经有些发脆了。她以为是莉迪亚自己的折纸,没有多想。
"我看到了。"她说。"在袋子底下。我没有拆开。"
"不要拆。"他说。"那是她留下的东西里唯一没有字的。不需要字。"
艾米莉伸手把那只浅蓝色纸鹤从桌面上拿起来,放在掌心里。它小得可以完全被手掌握住,纸面上的折痕被反复抚平过很多次,边缘微微起毛了。
门外传来一声轻叩,然后戴维斯推开门,探进半边身子。"坎宁安律师,外面有人找你。埃里克·谭律师说有紧急情况。"
艾米莉站起来,把浅蓝色纸鹤放进口袋里。她看了一眼塞拉斯。"我会再来的。"
"不用来了。"他说,声音很平静。"该说的都说完了。你去做你的事。"
她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坐在那把金属椅子上,背挺得很直,双手重新交叠放在桌面上,像一个人终于把背了二十年的包卸下来放在了脚边。她关上门,跟着戴维斯穿过走廊。
埃里克站在警局大厅里,脸上难得露出明显的焦急神色。他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斯特雷德的助理刚刚给法院发了一份紧急传真,说斯特雷德教授因'急性心血管事件'已被送往哈德逊港医疗中心,需要至少两周的观察期。凯勒正在申请无限期休庭。"
艾米莉的脚步停住了。"他已经跑了。"
"你说什么?"
"他没有病。他在给自己买时间。两周——足够他离开这个国家,足够他转移资金,足够他让这件事从法律程序里溜走。"她转向戴维斯。"医疗中心那边有警察吗?"
戴维斯立刻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他低声说了几句话,然后面色沉了下来。"医疗中心说斯特雷德今早确实办理了入院手续,但下午两点左右他自行离开了病房。院方以为他在走廊散步,后来发现他不在楼里。监控显示他从侧门出去,坐了一辆深色轿车离开。"
"他消失了。"艾米莉说。
"他在消失之前做了一个动作。"戴维斯看着手机屏幕。"院方调出来的监控录像里,他走出侧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白色的东西放在门外的消防栓上。院方以为是垃圾,但保安把它收起来了。是一只纸鹤。"
艾米莉站在那里,大厅里的日光灯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间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手指不自觉地伸进外套口袋,碰到了那只浅蓝色纸鹤的纸尖。
斯特雷德在离开之前放了一只纸鹤。他是在向塞拉斯宣告他知道了一切——他知道是谁在做那些纸鹤,他知道自己在被追踪,他也知道他是最后一个人。
可那只纸鹤放在消防栓上,被他留下而不是被送走。那是什么意思?是挑衅?是嘲弄?还是他也想留下一只纸鹤,就像塞拉斯为所有其他人做的那样?
"那只纸鹤在哪里?"她问。
"保安把它交给了辖区派出所。现在正在送过来的路上。"
艾米莉走到大厅的窗前。窗外哈德逊港的天色已经偏斜了,阳光从西面照过来,在街道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她看着远处河面上反射的金色碎光,意识到一件事:塞拉斯·布莱克花了二十年追踪每一个人,把纸鹤放在他们的终点。但斯特雷德是起点,是那场阴谋的设计者,是所有纸鹤被折出来的原因。
如果斯特雷德真的逃了——那些纸鹤就飞不回它的起点了。
她的手机亮了一下。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只写了几个字:"他往南去了。灰车,换过牌照。我在跟。别报警。"
她盯着那个号码看了三秒。那个发短信的人没有署名,但她知道这是谁。塞拉斯·布莱克在警局审讯室里,他的手机已经被戴维斯收走了。但他说的"我做了二十年的准备"——那准备可能不仅仅包括证据,还包括一个他信任的人,一个能在他被关起来之后替他做完最后一步的人。
她攥紧了手机。那个陌生号码没有再发消息。
戴维斯从身后走过来。"坎宁安,那只纸鹤到了。"
艾米莉转身。一个年轻警员正拿着一只透明证物袋走进大厅,袋子里是一只白色纸鹤,折法和其他那些一模一样,但纸张是新的,没有任何旧痕。纸鹤的翅膀上没有任何字。
但戴维斯把它翻过来的时候,他们看到了纸鹤的腹部——有墨水洇开的痕迹,像是写完之后被水泡过,字迹已经模糊成了一团淡蓝色的晕染,但隐约能辨认出一个形状:一个字母,或者一个符号。
艾米莉凑近了看,然后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个晕染的形状,是一只张开的鸟翅膀——和那只淡蓝色纸鹤的翅膀轮廓一模一样。斯特雷德不知道自己写了什么,或者他故意把它弄花了,但他留下的标记里,有一只翅膀的形状和莉迪亚二十年前折给塞拉斯的那只一模一样。
他留下的是一个倒映。就像河面上的月亮一样,模模糊糊,但它在。
"往南。"艾米莉把手机收起来。"他往南走了。我需要一份去棕榈滩的交通记录——福斯特和雷斯尼克在那里,他一定会去找他们。"
她走出警局大门,阳光照在她后背上。口袋里的浅蓝色纸鹤贴着她的掌心,温温的,像刚刚从另一个人手里接过来的温度。
那只纸鹤的起点在斯特雷德的手里,终点在天亮之前的地方。她还有时间去把最后的那一头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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