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莉那一夜没有睡。她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面前摊着那只帆布袋,手里握着塞拉斯留在码头铁桩上的那只小纸鹤。窗帘拉开着,河对岸斯特林大学的灯火在凌晨三点多陆续熄灭,只剩钟楼顶端的导航灯还在孤独地闪烁。她一遍又一遍翻看塞拉斯给她的那份法官申请复印件,确认每一个印章、每一个签字、每一个日期都无可辩驳。
天亮的时候,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她洗了脸,换了深蓝色的正装外套,把帆布袋里所有原件装进一只硬质文件箱,把那份法官申请复印件放在最上层。她离开办公室之前,在桌上留了一张便条给埃里克:"如果到中午我还没有消息,打开我办公桌右边最下层的抽屉。里面有一封给你的信。"
她没有写那封信,但她知道埃里克能理解她留下的空白意味着什么。
上午八点四十分,她走进联邦法院。大厅里人比往常多一些,有几张面孔她认识——本地媒体《哈德逊港纪事报》的两名记者、《法律事务周刊》的一个撰稿人,还有几个她叫不出名字但看起来像是旁听公众的人。她穿过金属探测门时,安检员看了她一眼——大概是她手里的文件箱太显眼了。
克兰西法官的法庭在三楼。艾米莉推开厚重的橡木门时,旁听席上已经坐了大半。被告方的位置前坐着弗朗西斯·凯勒和三名助手,凯勒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双排扣西装,神态比前两天紧绷得多。他的面前摆了整整四只文件盒,像是准备打一场持久战。
艾米莉坐定后,把文件箱放在脚边,翻开笔记本。她等着斯特雷德出现——但他没有来。被告席后面那排座位上坐着一个年轻的女助手,手里拿着一只平板电脑,斯特雷德的位置空着。她看向凯勒,凯勒正在和助手低声交谈,表情没有异常,但她注意到凯勒的眼角抽了一下,像嘴里含着一句还没想好怎么说的话。
九点整,克兰西法官步入法庭。全场起立,落座。克兰西扫视全场,目光在被告方空着的那把椅子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艾米莉身上。
"原告方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阁下。"
"被告方?"
凯勒站起来。"准备好了,阁下。但原告方昨天提交的补充证据中有一份材料涉及我校一名已故学生的隐私,我们认为在审理之前应当先进行证据的可采性辩论。"
克兰西没有立刻回应。她低头翻了一下案卷,然后说:"补充证据已附卷,被告方的书面异议尚未提交。本院不会在开庭前对已附卷证据进行额外隔离审查。你可以当庭提出反对,本院会逐项裁决。开始。"
艾米莉站起来。她把文件箱打开,取出第一件物证——莉迪亚·格雷手写的举报信原件,装入透明的证物袋中,递呈书记官。
"法官阁下,本案核心证据来源于一名斯特林大学2005年的已故研究生,莉迪亚·格雷。她生前曾发现被告方生物系教授劳伦斯·斯特雷德在联邦研究拨款中存在系统性造假,并以书面形式向校方举报。她的举报信被当时的校方内部人员截留。此后不久,她被校方以伪造的'心理健康报告'强制退学,并在同月死亡——法医报告被篡改,死因从药物过量被掩盖为'自杀'。"
旁听席上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克兰西没有打断她,只是把眼镜推了推,看着证物袋里的那封泛黄的信纸。
艾米莉继续:"我的当事人退休金计划的起诉,原本聚焦于校方收取超额管理费用的财务问题。但在审查账目时,我发现了一笔连续十五年每年六万七千美元的资金,从退休金计划转入一个名为'斯特林生物伦理基金'的实体,再由该基金向多名校方人员支付'顾问津贴'。那些人员包括——"她翻开笔记本,念出了四个名字:"维拉·霍顿、马库斯·韦德、雷蒙德·博尔顿、德博拉·雷斯尼克。这些人都在2005年参与了对莉迪亚·格雷指控的掩盖和证据销毁。"
"反对。"凯勒站起来。"原告方试图将财务诉讼和一起未经证实的二十年前学生事件混为一谈。这两者之间没有法律关联。"
克兰西没有立刻裁决,而是看向艾米莉。"你如何建立关联?"
"法官阁下,我已经提交了博尔顿先生的手写日程记录和一份内部退学安排备忘录,上面有上述所有人员的签名和日期。斯特林生物伦理基金的启动时间,恰好是莉迪亚·格雷去世后的第三个月。那笔六万七千美元的初始拨款,来自她遗产托管账户的清算结余。校方用她的钱堵了那些人的嘴——这就是财务关联。"
法庭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克兰西拿起那份内部备忘录的复印件,一页一页翻看。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翻页的速度比平时慢,手指停留在维拉·霍顿签名的位置时停了两秒。
"被告方,"克兰西抬起头,"你们对这份备忘录的签名真实性有异议?"
凯勒站起来,声音明显比刚才低了一些。"我们正在核实。"
"核实需要多久?"
"……需要一定时间。"
"那就继续核实。但备忘录已附卷,本院允许原告方在本案审理中引用其内容作为背景事实。你可以提出具体争议点,逐项对抗。"克兰西的语调平稳而清晰,但艾米莉听得出那句"本院允许"里的分量。
上午的庭审持续了两个多小时。艾米莉逐一呈递了莉迪亚的举报信、账目对比表、联邦拨款代码对照表、博尔顿的证词摘要、维拉·霍顿的录音转录稿,以及那份显示斯特雷德试图通过私人关系干预司法程序的申请复印件——最后一份她是在庭审进行到末尾时才呈上的。
克兰西看到那份复印件时,她的眉毛终于动了一下。她仔细阅读了申请人、被申请法官的姓名和日期,然后抬头看向凯勒。"你对此知情吗?"
凯勒的脸色明显变了。他站起来时椅子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阁下,我没有看到过这份文件。"
"它是正式签章的司法文件。"克兰西的声音没有提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了空气中。"本庭将向联邦司法委员会提交此副本,启动调查程序。被告方是否还有证人需要传唤?"
凯勒沉默了几秒。"我们原本安排了劳伦斯·斯特雷德教授作为证人出庭。但——"他顿了一下——"他今天早晨通知我方,因身体原因无法到庭。我方请求休庭,待教授身体状况允许后重新安排。"
克兰西看向艾米莉。"原告方意见?"
艾米莉站起来。她知道这是一个关键的时刻——如果休庭,斯特雷德可能永远不会再站在证人席上。但她也知道,克兰西不会允许一个关键证人无限期缺席。
"阁下,我请求法庭签发强制传唤令。斯特雷德教授是本案核心关联人,他的缺席使被告方的事实陈述无法完整。如果被告方坚持他'身体原因'无法到庭,我方要求他提交执业医师的正式诊断书,并经独立医疗评估核实。"
克兰西点头。"同意。被告方须在三日之内提交斯特雷德教授的医疗证明,否则本院将签发强制到庭令。继续休庭二十分钟。"
法槌落下。
休庭期间,艾米莉走到走廊尽头打了杯水。她靠着墙,闭上眼,脑子里飞速运转着——斯特雷德不敢来了。他知道她的证据链已经到了法院,他选择用"身体原因"拖延时间。但这拖延只能撑几天。他的老同学法官已经被她递交的复印件架到了火上,他背后的权力线正在一根根被剪断。
她听到大厅另一侧传来一阵骚动。她转过身,看到戴维斯正快步穿过走廊朝她走来。他走到她面前时压低了声音,但呼吸还没完全平复。
"坎宁安,塞拉斯·布莱克今天早上去了警局。"
艾米莉的手握紧了纸杯。"他自首了?"
"对。早上七点二十三分,他走进哈德逊港警局大厅,走到前台,把一只密封袋放在台面上,说'我叫塞拉斯·布莱克,那些纸鹤是我放的。'然后要求见重案组负责人。"戴维斯深吸了一口气。"他这会儿在审讯室。他要求我们转告你一件事。"
"什么?"
"他说'请告诉坎宁安律师,我答应她把最后一步走完了。法庭那边交给我的事我已经做完了。剩下的让她来'。"
艾米莉把水杯放在窗台上。她的手没有发抖,但她的心跳比任何时刻都要沉。塞拉斯·布莱克坐在审讯室里,把所有东西都交出去了——纸鹤、信、他自己。他履行了他说的每一句话。
"他还说了别的吗?"
戴维斯看了她一眼。"他说'别让莉迪亚等太久'。"
法庭的人开始陆续返回。艾米莉转身朝那扇橡木门走去。她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对戴维斯说:"等庭审结束,我来见他。"
她推开门,重新走进法庭。克兰西已经在审判席上坐下了,旁听席重新安静下来。凯勒的桌上多了一只新文件盒,但艾米莉一眼就看出那是临时准备的,标签都没来得及贴正。
她走回原告席坐下,翻开笔记本,在新的空白页上写了几个字:"剩下让我来。"
窗外,斯特林大学的钟楼在正午的阳光里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落在法院大楼的灰墙上。那影子在慢慢移动,像是钟楼的指针本身在拖着一整条时间的尾迹向前走。
下午的庭审还在继续,但艾米莉心里知道,这场仗最艰难的部分已经走完了。
剩下的只是把路走到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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