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莉快步走回旅馆的时候,凌晨两点刚过。她没有开房间的灯,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光从包里翻出戴维斯给的那张名片,拨了上面的号码。电话响了四声,一个带着浓重南佛罗里达口音的男声接了起来:"哪位?"
"我是艾米莉·坎宁安律师,哈德逊港警局重案组戴维斯警探介绍我联系您。我在棕榈滩追踪一名涉及多项刑事指控的逃犯,他预计在几个小时后从南端半岛的私人码头出海。我需要当地警方的协助。"
对方沉默了两三秒,然后说:"戴维斯提前给我打过电话了。他说你可能会在半夜联系我。你在什么位置?"
艾米莉报了旅馆名称和福斯特度假屋的地址。对方让她等在旅馆大厅,十五分钟之内会有人到。
她挂断电话,站在黑暗的房间里整理思路。她知道自己只有一次机会——如果当地警方扑得太猛,斯特雷德和福斯特可能会提前驾船离开;如果动作太慢,他们会在天亮前消失在海上。她需要一种精确到分钟的介入方式。
十二分钟后,一辆深色无标志轿车停在旅馆门口。艾米莉走出去,一个穿便装的高个子男人从驾驶座下来,约莫五十岁,头发剪得很短,脸上有一种常年在海边工作的人特有的被风沙磨过的粗糙感。他出示了警徽,上面写着"棕榈滩警局·副局长维拉·卡多萨"。
"上车。"他说。"路上说。"
艾米莉坐进副驾驶。卡多萨开车沿着海岸线向南驶去,车速不快,但很稳。他一边看路一边问:"你确定目标在福斯特的度假屋里?"
"确定。我亲眼看到了二楼的灯光和里面的人影。另外有可靠信息说他们计划在凌晨五点半乘坐一艘叫'顺风号'的白色游艇离开码头。"
"码头在度假屋东侧。那个码头是福斯特私人的,不对外开放,水警没有巡逻权限。"卡多萨顿了一下。"但我有一艘缉私快艇可以调过来。如果他们在海上被抓,管辖权就没有争议了。"
艾米莉点了点头。"我有一个请求——在登船之前,不要鸣警笛,不要亮灯。如果他们感觉到警方接近,他们会提前切断缆绳。我需要你的人在船完全离开码头之前保持静默。"
卡多萨看了一眼后视镜,眼神里有一点审视的意味。"你做过这种事吗?"
"没有。但我在法庭上和狐狸打了十年交道。你拉响警报的时候,狐狸会先跑,然后再考虑该不该回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调四个人,便衣。先封锁陆路出口,然后等你的信号。"
"我的信号?"
"戴维斯说你掌握所有证据链。你比我们更清楚这艘船上的人是谁、他们做了什么。你来决定什么时候动手。"
凌晨三点二十分,卡多萨的快艇已经悄无声息地泊在了距离福斯特码头大约四百米外的海面上,引擎熄火,只有月光照在深色的船壳上。艾米莉坐在快艇的船尾,海风带着咸湿的味道扑面而来,前方的码头上亮着一盏孤独的白灯。
三点四十分左右,度假屋侧门开了。一个人影走出来,身形矮壮——福斯特。他穿着浅色的衬衫,走到码头边,弯腰检查了缆绳,然后站在栈桥尽头朝海面上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又过了大约二十分钟,第二个人影出来了。瘦高,走路时肩膀微微前倾——是斯特雷德。他没有走到码头尽头,只是站在栈桥入口处,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快步回到屋里。
艾米莉在快艇上看着这一切。她注意到斯特雷德看手机时脸上的表情有一种异样的紧绷——不像慌乱,更像是一种警惕和计算。他在确认什么。
四点半。度假屋正门打开了,三个人同时走了出来。福斯特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雷斯尼克——她穿着一件深色外套,手里拎着一只小行李箱。斯特雷德走在最后,他走到栈桥上时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房子的轮廓。
就在他转头的那一瞬间,艾米莉看到他的手上捏着一只白色的东西。很小,在月光下折叠在一起——是一只纸鹤。
她把望远镜放下,心跳猛地沉了一下。斯特雷德手里攥着一只纸鹤。他也要在离开之前放一只。
他走到栈桥尽头,上了游艇。三个人依次进入船舱,福斯特开始操作引擎,缆绳被解开了。白色的船体开始慢慢离开码头,船尾的螺旋桨在水面下搅出一圈翻涌的白沫。
快艇上,卡多萨看向艾米莉。"现在?"
艾米莉盯着那艘正在加速远离码头的游艇。船舱里的灯亮着,三个人影在里面走动。她点了一下头。
卡多萨对操作快艇的警员做了个手势。引擎低沉地启动,快艇从四百米外开始加速,船头劈开平静的海面,海水在月光下裂成两道白色长线。前方的游艇似乎还没有发现他们——直到快艇距离大约一百五十米时,游艇的引擎声突然升高了一个音阶,船体开始向东急转。
他看到了。
快艇追了上去,速度更快,船首与水面拍击的声音越来越密。艾米莉站在船头,手里攥着手机,她知道只要接通戴维斯的电话,这一整条证据链就会从法庭延伸到公海。
距离从一百五十米缩短到一百米、八十米。游艇上的灯光突然熄灭了——他们想让自己消失在夜色里。但月光太亮了,白色的船体在暗色的海面上依然清晰可辨。
快艇的探照灯亮了起来,一道雪白的光柱直射在游艇的船尾。"停船!警方!停船!"
游艇继续向前冲了大约二十秒,然后它的引擎声突然低了下来,船体在海面上缓缓减速,直到几乎静止。快艇靠了上去,卡多萨和两名警员跳上游艇的甲板,艾米莉紧随其后。
船舱门从里面打开了。福斯特举起双手走出来,雷斯尼克跟在他身后,脸上没有表情。最后走出来的是斯特雷德。
他站在舱门口,穿着深灰色西装,头发依然梳得一丝不苟。他的表情和那天在办公室里见到她时几乎一样——克制、冷静,嘴角甚至还挂着一道很浅的弧线。但他的右手握成拳,指缝里露出白色的纸角。
卡多萨上前给他戴上手铐。他没有挣扎,只是看了一眼站在甲板上的艾米莉。
"你追了很远。"他说。
"是你等了太久。"艾米莉说。
她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一眼他捏在拳头里的那只纸鹤——折法非常简单,纸面被手心攥出了汗湿的皱痕。"你想把它留在码头上。"
斯特雷德没有否认。他看着那只纸鹤,然后说:"我做了一件蠢事。我不该留它的。"
"你留它是因为你知道终点到了。"
他没有回答。警员把他带下了游艇,送上快艇。福斯特和雷斯尼克分别被控制住。海上只剩下快艇和那艘停泊在原地的白色游艇随波摇晃。
艾米莉站在甲板上,月光和海面之间有一条狭长的银色光带。她低头,从口袋里掏出那只浅蓝色纸鹤,放在甲板的栏杆上。海风吹过来,纸鹤的翅膀微微颤了一下,没有飞走,只是在那里停着。
船开始返航。棕榈滩的陆地在海天交界处浮现出一线灯火。
码头上,那盏白灯还亮着,像是等了一整夜都没熄。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