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早晨的哈德逊港下了一场小雨。雨不大,细细密密地落在法院大楼前的花岗岩台阶上,把石面润成深灰色。艾米莉在七点四十分到达法院门口,撑着一把黑色长柄伞,从台阶下走上来时她收伞的动作很稳,伞尖在石面上轻轻顿了一下,水珠散开成一小圈暗痕。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藏青色的正装外套,白色衬衫领口整整齐齐。她没有带那件平时常用的帆布袋,只拿了一只扁平的黑色文件夹,里面装着今天庭审需要的几份核心摘要和博尔顿与维拉证词的对照表。她知道今天不是她发言的主场——今天是针对塞拉斯·布莱克的刑事审判,五宗罪名,检方的主控官是联邦地区检察官办公室的艾琳·哈珀。
她走进法庭时旁听席上已经坐了大半。记者比之前更多,《哈德逊港纪事报》的摄影师架了一台长焦镜头在旁听席末排,《法律事务周刊》的撰稿人带着录音笔坐在中间。前排坐着几个她不认识的面孔——但她注意到一位上了年纪的女士,头发花白,穿着一件藕色的针织开衫,膝上放着一只棕色的旧皮包,双手交叠放在包面上,坐姿端正而安静。
她坐到原告方律师预留的位子上,侧过头看了一眼被告席。塞拉斯·布莱克已经坐在那里了,穿着一件深灰色衬衫,没有打领带,坐在两名辩护律师中间。他的双手放在桌面下,没有交叉也没有攥拳,只是安静地平放着。他看到艾米莉进来时,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九点整,法官入席。主持此案的是一位比她年长的男性法官,霍华德·曼宁,头发全白,戴着一副金边圆框眼镜。他翻看案卷的速度不快不慢,开场陈述简洁而克制,然后示意检方开始举证。
艾琳·哈珀站起来。她是一位精干的中年女性,嗓音偏低,语速均匀。"法官阁下,尊敬的陪审团成员们。本案被告塞拉斯·布莱克,在过去四个月中,以一系列精心策划的行为对五名死者实施了间接杀戮。虽然他辩称自己没有直接动手,但证据显示,他系统地追踪、接近、并利用信息和威胁,将这些人在其个人困境中推向死亡结局。他留下的每一只纸鹤,都是他宣告对他人生命轨迹拥有最终解释权的标志。"
她列举了五名死者的姓名、死亡时间和现场发现的纸鹤。她用投影展示了纸鹤的照片——每一只的折法、纸张材质、墨水颜色各不相同,但全部经过笔迹鉴定确认为同一人所折。哈珀的陈述持续了将近五十分钟,语气冷静,论据扎实,像一条正在收紧的绳圈。
轮到辩方陈词时,塞拉斯的辩护律师卡罗琳·戴维斯——一位满头卷发、语速偏慢的女律师——站了起来。她没有直接回应检方的指控,而是先请求法庭出示一份补充材料。那份材料是艾米莉提交给退休金案的全部证据的摘要卷,包括莉迪亚·格雷的举报信、博尔顿的日程记录、退学安排备忘录、以及斯特雷德试图私下干预司法的申请复印件。
戴维斯将那份摘要卷呈递给法官,然后转向陪审团。"各位,被告席上的这个人确实折了一千多只纸鹤,但他没有把任何一只纸鹤塞进死者的伤口里。那些人在被告出现之前就已经走在各自的死亡路上了——他们有人欠了命债,有人得了绝症,有人被自己的恐惧压垮了。被告所做的,是在他们路口的尽头放了一只标记。是标记而不是凶器。他真正所做的全部,是花二十年时间把斯特林大学高层集体掩盖的一桩谋杀真相重新翻出来,送到你们面前的法庭上。"
旁听席上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那位头发花白的女士仍然端坐着,双手依然交叠在皮包面上。
上午的庭审结束后,艾米莉作为检方的第一证人被传唤上证人席。她起身走过旁听席中间的通道时,感到无数视线落在她背上,但她没有回头。她走到证人席坐定,把手放在那本翻开的圣经上,手指尖触到书页边缘时感到纸张微凉。
哈珀开始发问:"坎宁安律师,你是何时第一次听说塞拉斯·布莱克这个名字的?"
"在调查斯特林大学退休金案的财务异常时。我发现一笔资金流向了一个已故学生莉迪亚·格雷的关联账户,而那个账户的资金线索指向了生物伦理基金。在追踪这个线索的过程中,我翻阅了校报档案,发现了塞拉斯·布莱克的名字和莉迪亚·格雷同期出现在斯特林大学的校园记录里。"
哈珀继续追问了几轮,艾米莉依次回答了她如何一步步找到钟楼暗格、帆布袋里的原始材料、以及博尔顿和维拉的证词。她的回答简洁、准确,没有添加任何主观判断。
然后哈珀转向了最重要的问题:"坎宁安律师,在您与塞拉斯·布莱克接触的过程中,您是否认为他完全有能力选择一条不涉及任何纸鹤标记的道路?换句话说——他本可以不这么做吗?"
法庭里静了下来。艾米莉坐在证人席上,目光落在面前的木质围栏上。她知道自己正在被旁听席上那几十双眼睛注视着,被记者们的录音笔记录着,被法官的沉默衡量着。她沉默了很久,比她在任何法庭上沉默的任何一次都要久。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低:"他可以选择把那些证据烧掉,或者像其他人一样拿着沉默津贴继续生活。如果他那么做了,莉迪亚·格雷的名字不会出现在今天这个法庭上。但我不确定那是不是一种'不杀人'的选择——因为如果那些证据被烧掉,杀死莉迪亚的人和办法,会一直活到他们的自然终点。"
她停了一下。"塞拉斯·布莱克选择了让那些事情被翻出来。他选择用纸鹤而不是用子弹来做这件事。从结果看,五条生命在纸鹤出现之后结束了——但其中四条,他本人没有参与任何终结行为。唯一一条涉及死亡的现场,马库斯·韦德,他也没有动手。所以他本可以不折那些纸鹤,但那样的话,那些被掩盖了二十年的真相今天就不会在这个房间里被听到。"
她说完之后,法庭里安静了将近五秒。坐在旁听席第一排的那位头发花白的女士,依然端坐着,双手交叠在皮包上。但艾米莉注意到,她的眼眶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红。
法官曼宁没有打断,也没有追问。他示意哈珀继续。
下午的庭审开始后,辩方律师戴维斯传唤了博尔顿出庭作证。他穿着干净的浅蓝色衬衫走进法庭,在证人席上坐下时双手紧握着椅子扶手,指节微微发白。但他回答问题时声音虽然低,却清晰可辨。他完整讲述了2005年四月的那次会议、那份退学安排备忘录的起草过程、以及他被安排跟踪莉迪亚行踪的每天细节。
他讲完之后,旁听席上那位头发花白的女士终于有了动作——她轻轻地从皮包里抽出一张纸巾,按了按眼角,然后重新把纸巾折好放回原处。
艾米莉看着那个动作,心里忽然明白了她是谁。
庭审在下午四点半休庭。艾米莉走出法院时雨已经停了,地面上残留着一层水光,映着黄昏的天色和路灯光。她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然后听到身后有人叫她。
她转身。那位头发花白的女士正站在法院门口的柱子旁,手里拎着那只棕色旧皮包。她走过来,停在艾米莉面前大约一步远的地方。
"你是坎宁安律师。"她说。声音很轻,带一点点来自中西部口音的尾韵。"我是莉迪亚的母亲。我叫玛莎·格雷。"
艾米莉的喉咙紧了紧。"格雷女士。"
"我今天坐在那里听了一整天。"玛莎说。她说话很慢,像每一个字都在唇间停留了很久才舍得放出来。"我女儿二十年前写了一封信,她告诉我那是给一个她信任的人。她从来没告诉我那个人是谁。后来她走了,我就一直以为那封信被扔掉了。可是今天——"她停了停,伸手拍了拍皮包——"我听到她的名字被念出来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这二十年她其实没走远。"
艾米莉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点了点头。
玛莎伸出手,握了握她的手。那只手不重,很瘦,但很暖。"谢谢你。"她说。"谢谢你让我在法庭上听到她的名字。"
她转身走下台阶,沿着街道慢慢走去,身影在路灯下拖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艾米莉站在法院门口,晚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气息。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云层正在散开,露出一小块深蓝色的夜空和一颗星。
她把手伸进口袋,同时握住了那两只纸鹤。
明天,庭审还会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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