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莉没有立刻订机票。她先给埃里克打了电话,让他盯住法院那边任何关于斯特雷德"病假"的更新文件,然后她在警局大厅的角落坐了下来,把所有能想到的信息在脑子里整理了一遍。斯特雷德往南走,目的地应该是佛罗里达——福斯特的棕榈滩度假屋是当前最合理的落脚点,那里有雷斯尼克和他汇合,有福斯特在当地的社会关系,也有足够偏远的私密空间供三个人商量下一步。
但她也知道,塞拉斯的人正在跟着斯特雷德。那个发匿名短信的人一直没有再联系她,这种沉默让她觉得那个跟踪者并不是临时起意——他就像塞拉斯手中的另一只纸鹤,被安排在看不见的地方,只等关键时刻出现。
下午五点多,戴维斯从交通监控系统拿到了一组信息:一辆深灰色轿车在下午两点四十分驶离哈德逊港,沿95号州际公路向南行驶。车牌被换过,但车辆识别号锁定了一辆三天前在斯特雷德名下登记的租赁车。戴维斯说他已经通知了沿途各州的州警留意这辆车,但哈德逊港到棕榈滩全程将近一千九百公里,如果对方不停歇地开,也需要二十个小时以上。
"我今晚飞过去。"艾米莉说。"棕榈滩有航班,我能在明天天亮之前到那里。"
戴维斯看了她一眼。"你去那里做什么?抓人?那是警察的工作。"
"我去看住福斯特的度假屋。如果斯特雷德到了那里,雷斯尼克和福斯特会帮他进一步转移。棕榈滩有大片的私人社区和码头,他们可以坐船出海,可以租私人飞机去加勒比。一旦他们进入那个圈子,我们就再也找不到他们了。"
戴维斯犹豫了一下。"我在当地警局有关系。我帮你联系一个可靠的人接应你。"
"好。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不要让当地警方先冲进去。斯特雷德是狐狸,他闻到警方的气味就会换方向。让我先靠近。"
"你是律师,不是便衣。"
"我是那个把所有证据连起来的人。"艾米莉说。"如果斯特雷德看到的是警察,他会跑。如果他在码头上看到的是一个独自走过来的女人——他也许会停下来听听她说什么。"
戴维斯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塑料封套,里面装着一张名片。"这是棕榈滩警局副局长的私人号码。你到了之后联系他,就说你是从我这边来的。他会在你要求的范围内配合你。"
艾米莉接过名片收好,然后站起来。"还有一个问题——塞拉斯在警局里的状态怎么样?"
"他坐了一下午,什么都没再要求。晚饭送进去了,他吃了一半。看守说他在桌上折纸,折完放进口袋里。他没有提过你。"
艾米莉点了点头。她没有再问。她走出警局时天色已经偏暗了,街道两旁的灯依次亮起。她打了个车回办公室,简单收拾了几件衣服和那只帆布袋——原件她已经寄存在法院的物证室了,但她带了那份博尔顿备忘录的复印件和一张斯特雷德的照片。
晚上七点二十分,她抵达哈德逊港机场。候机厅里的人不算多,她找了一个安静的角落坐下,给埃里克发了一条消息:"我今晚飞棕榈滩。你在后方盯住法院和斯特雷德的银行账户动向。有任何资金转移通知我。"
埃里克回了三个字:"你放心。"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她没睡着,但在那段安静的间隙里,她脑子里浮现出那只浅蓝色纸鹤的形状,还有塞拉斯在审讯室里说"不需要字"时的表情。那大概就是她能想象的最接近告别的东西——没有话语,没有解释,只有一只纸鹤。
登机广播响了。她站起来走向登机口,登机之前她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没有新的匿名短信。那个跟踪者依然沉默着。
飞机在云层之上飞了将近三个小时。棕榈滩机场比哈德逊港温暖得多,艾米莉走出航站楼时,空气里带着海风和湿润植物的味道。她叫了一辆出租车,报了一个距离福斯特度假屋大约两公里的旅馆地址。她先在旅馆办了入住,把行李放下,然后站在房间的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天空想了一会儿。
福斯特的度假屋在棕榈滩南部的一座小半岛上,靠近海岸线,四周有高高的棕榈树篱笆围住。她在手机上查了卫星地图,确认了房屋布局:一栋两层的主楼,一个后院游泳池,东侧有一条直通小码头的石板路,码头边停船的位置大约可以停靠一艘中等大小的游艇。
她在凌晨一点左右走出旅馆。她没有打车,而是步行穿过几条安静的街道,沿着海岸的方向走了大约三十分钟。月色很好,沙滩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海浪的声音平缓而有节奏。她从树篱的侧面接近福斯特的度假屋,在距离大约三十米的一丛棕榈树下停下来,观察了将近二十分钟。
屋里有灯。二楼靠海那间房亮着暖黄色的光,窗帘没有完全拉拢,从缝隙里能看到有人影在移动。不止一个人影——至少两个。她蹲下来,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但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孔。
她正要换一个角度靠近,忽然听到身后左侧有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踩在沙地上,像一只脚刻意放轻了重量。她猛地转身,但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动作,一只手臂从侧面伸过来,不重但很准确地按住了她拿手机的手腕。
"别出声。"一个女声。低而稳,带着一点点沙哑。"我不是来拦你的。我是来接你的。"
艾米莉看着面前这个站在棕榈树影里的人。她大约四十岁上下,穿一件深色的防水夹克,头发利落地扎成一条短马尾,脸型棱角分明。她松开艾米莉的手腕,往后退了半步,从夹克内袋掏出一只白色信封。
"塞拉斯让我在这里等你。他说你会在半夜到,你会先躲在树丛里看二十分钟,然后你会从西侧翻过树篱。"
艾米莉盯着那只信封。"你是谁?"
"你不需要知道我的名字。你只需要知道——我从2006年开始替塞拉斯做外勤。他说他从2010年开始就不需要我了,因为他知道怎么一个人走完路。但他前几天又找到我,说'最后这一段我一个人来不及了,你帮我盯着斯特雷德'。"
"你一直在跟踪斯特雷德?"
"从哈德逊港到棕榈滩,全程。他今晚十点左右到了这栋房子。雷斯尼克给他开了门。福斯特也在里面,正在打电话联系一艘明天一早可以出海的船。"
艾米莉的呼吸加快了。"船几点?"
"五点半。码头会有一艘白色游艇,船名叫'顺风号'。他们计划上船之后往巴哈马方向走,福斯特在那边有一个银行账户和一套备用证件。一旦出海,你就追不到了。"
艾米莉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凌晨一点四十七分。距离五点半还有不到四个小时。
"你手里有什么?"她问。
女人递过那只白色信封。"塞拉斯让我交给你的。他说你能看明白。"
艾米莉拆开信封。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只很小的纸鹤,白纸折的,折法很简单——但纸面上用铅笔写着"码头"两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线底下还有一个极其微小的箭头,指向上方。
她翻到纸鹤背面。没有别的字了。但"码头"那两个字上面的线,是用尺子比着画的,直得几乎没有颤动。塞拉斯在审讯室的桌上折这只纸鹤的时候,他已经知道了斯特雷德的船会从码头出发。他甚至知道码头在哪里。
她抬起头,那个女人已经退了几步,重新隐入了棕榈树影的深处。"我走了。接下来是你的事。"
艾米莉想叫住她,但那个影子一闪就没入了黑暗里,只剩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她站在树丛旁,攥着那只纸鹤,心里忽然感到一种又冷又热的推力。塞拉斯在警局里,但他依然为她铺好了最后五十米的路。
她望向树篱后那栋亮着灯的房子。福斯特正在打电话联系船,雷斯尼克在等他,斯特雷德在里面。距离他们出海还有不到四个小时——她需要在那之前找到当地警方,联系戴维斯介绍的那位副局长,在游艇离开码头之前把这扇门关死。
她把纸鹤小心地收进外套内袋,和那只浅蓝色纸鹤放在一起。
然后她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快步往回走。月光在海面上铺了一整条银白色的通道,通向看不见的远方。她不知道接下来几小时会发生什么,但她知道——当斯特雷德以为自己是逃跑的那个时,事实上,他正在走进一个被纸鹤标了二十年的路口。
那个路口的名字,叫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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