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哲洙乘地铁到松坡区。姜敏珠给了他一个地址——石村洞一栋旧式三层住宅楼,没有电梯,楼道里堆着几辆落灰的儿童自行车和空花盆。他爬上二楼,敲了左侧那扇漆面剥落的铁门。门打开了一条缝,链锁还挂着,缝隙里露出一只眼睛和半张中年女人的脸。她的脸颊微肿,眼周有浅色的浮肿痕迹——典型的长期透析导致的体液代谢不均衡——但她的目光很平稳,像见过许多敲门的人之后形成了固定的审视习惯。
"你是?"
"我姓具,是国立医院移植中心那边介绍来的。"哲洙拿出自己在警署办的一份临时证明文件,上面盖着医院的转介章——姜敏珠帮他协调的,便于接触等待名单上的患者而不引起多余疑虑。"方便说几句话吗?"
金智媛沉默了两秒,解下了链锁。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旧毛衣,手腕上能看见透析留置针留下的青色针痕。她把他引到客厅里,一小间约十平米的房间,放着一组旧布艺沙发和一张茶几,茶几上摊着几本中学教科书和红笔批改的作业本。她倒了杯水递给他,在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你是医生还是社工?"
"我是……曾经被卷进另一个移植案例里的家属。"哲洙握着那杯水,没有喝,"我在移植中心的记录里看到了你的编号L-2022-09。我想问你一件事——你是否在最近几个月内,被告知过你的供体匹配被取消了?"
金智媛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收拢了交叠的位置。"去年十月底,移植协调员通知我,说之前匹配的那个供体因为健康评估出了问题,需要延后。后来我继续等,重新排位,一直没有新的消息。怎么了?你是知道什么吗?"
哲洙吸了一口气。他该说实话吗?如果他说"你的供体被我妹妹占走了",这句话会像一颗钉子一样扎进这个女人的生活里,而她已经在透析机边上撑了十个月,连路都走不太稳。他开口时选了另一种说法:"我了解到,那个供体后来被重新分配给了一个优先级被人工上调的患者。系统内部存在人为干预。你当时的排位是合理合法的,但被越过了。"
金智媛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茶几上那本摊开的教科书上。过了几秒,她说:"我知道。"
哲洙愣住了。"你知道?"
"上个月有一个姓郑的男人来找过我一次,说是医院内部设备维护的,他告诉我我的供体被挪走了,挪给了一个优先级不够但有人插手的人。他说他没证据,只是希望我知道。"她的声音仍然很平,像在念一段已经消化了很久的文字,"我当时很生气,我去移植中心问过,他们说是系统更新导致的编号错乱,建议我再等三个月。我等了三个月,现在已经是第二个月了。"她低下头,拇指摩挲着自己手腕上的针痕,"你来找我,是因为那个人就是你认识的?"
哲洙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那个人是我妹妹。"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邻居家收音机传出的音乐声,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金智媛没有站起来,没有骂人,也没有哭。她只是把茶几上那本教科书合上,放到一边,然后抬头看着哲洙。"那你妹妹移植了?"
"还没有。"哲洙说,"供体没有到位。那个被调整的流程后来因为整个系统出问题而中断了。她还在等。"
金智媛"嗯"了一声。她端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动作很慢,像是喉咙不太舒服。"我不是想怪你妹妹。她也没办法选择自己姓什么、生什么病。但你来找我,应该不是为了道歉。"
"我想知道,"哲洙看着她的眼睛,"如果那个供体重新回到你名下,你还愿意接受吗?"
金智媛的手停在杯沿上。她的目光和哲洙对视了大约两秒,然后她说:"我在这里等了十个月。每周三次透析,每次四个小时。我已经请了快一年的病假,学校给我保留了职位,但不知道还能保多久。你问我愿不愿意——我当然愿意。但我没办法相信那个系统还能正常运作。他们说供体有问题,说系统出错,说编号乱码。我不知道哪一句是真的。"
哲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段记录——那是他在检方内部系统中看到的关于L号供体的原始状态:供体曾在十月十一日完成全部术前评估,标注"合格待排",十月二十五日被标记为"重新评估中",十月二十八日状态更新为"暂缓",而那个时间点正是恩珠的配型被人工上调的窗口。"这是我从系统中截到的原始状态记录,供体本身没有问题,他的评估结果从头到尾都是合格。所谓的'重新评估'是人为输入的注释,没有任何真实的医疗依据。如果你愿意,这段记录可以作为证据提交给移植中心的伦理委员会,要求恢复你的排位。"
金智媛接过手机看了很久。她看了很久,久到哲洙以为她要开口了。然后她把手机还给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口,背对着他说:"你把这些信息给我,对你有什么好处?如果我的排位恢复了,你妹妹的排位就会掉回去。你不是在帮她,你是在拆她的桥。"
哲洙站起来,走到她身后大约两步的距离停下。"我不是在拆她的桥。我是在试着把所有的桥都重新铺一遍——有些桥本来就不该被烧掉。"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稳,像一根被压了很久的弹簧终于弹回原位,"我妹妹会得到她的供体,但不是用占走别人的方式。我自己的腰里还有一颗肾,它匹配的车寅浩,就是做这个系统的人。如果他活下去,他的证词能让整个系统垮台。但我如果一直拖着不决定,他死了,系统会换一个壳重新长出来。"
金智媛转过身,看着他。"你在跟我商量的是,你要用自己的肾去换一个罪犯的命,来换另一个罪犯的供词,然后再让我拿回原本就属于我的供体?"她的话像是在复述一道过于复杂的算术题,"你不觉得你这道题算得太大了吗?"
"大。"哲洙说,"但不算完,它就没法结束。"
房间里又安静了一阵。金智媛回到沙发上坐下,拿起那本教科书翻开了一页,像要重新批改作业。哲洙以为她要说"你走吧"的时候,她低着头开口了:"你去吧。如果我拿回那个供体,我会接受的。你妹妹也会找到她的。这个病耗命,但不是谁的命比谁的更值钱。你能明白这一点,就比那个系统里的所有人加起来都强。"
哲洙没有说话。他站在茶几旁边,看着金智媛用红笔在一份学生作文的边缘写批注,字迹端正细小。他没有再停留,转身走向门口,推开门时听到她在身后又说了一句:"你腰上的伤,换药的时候记得别沾水。"
他站在走廊里愣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她仍然低着头批作业,没有看他。他轻轻带上门,走下楼梯,走出那栋旧式住宅楼。阳光照在他脸上,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在楼下的法桐树下站了一会儿。左腰的缝合口在走路时微微发紧,像一块被缝进皮肤里的小石头,时刻提醒他那里曾经被切开过。
他掏出手机,给姜敏珠发了一条消息:"L-2022-09供体原始状态记录可以提交伦理委员会吗?"两分钟后她回:"可以。我帮你走流程。你见到她了?"
"见到了。她说了好。"哲洙回复完,把手机收进内袋。
他站在松坡区的街头,看着行人和车辆在午后阳光下正常穿行。卖鱼饼的小摊冒着热气,两个穿校服的女学生蹲在旁边边吃边笑。他突然很想念恩珠,想念她靠在他肩头看动画片时的头发气味。他掏出手机翻到安全屋的号码,但最终没有拨出去——他怕听到她声音后,他好不容易才摆平的天平会重新倾斜。
他把手机放回去,朝地铁站走去。走了一半,他停住了脚步——他发现前面的人行道上,大约十米之外,一个穿黑色风衣的矮个子男人正靠在垃圾桶旁边看手机。那人微微侧头,帽檐下的视线似乎扫了他一下,又移开了。哲洙没有加速也没有减速,保持同样的步速走过那个人身边,余光扫到他的口罩边缘,没有辨认出任何熟悉的面孔。但他心里忽然升起一种类似警报的触感,不来自逻辑,而来自经验——那条巷子、那辆宾士、那只泰迪熊的眼睛,都和"被注视"有关。
他走过了那个人,拐进地铁口,在月台上等车的时候透过玻璃反光观察身后,没有看到那件黑风衣。他上了列车,选了一节人较多的车厢,站在靠近车门的位置,一路没有放松肩膀。
回到警署后他找到姜敏珠,把那件黑风衣的事说了。姜敏珠打开监控系统调取了松坡区地铁入口的画面——但哲洙描述的那段区域正好处在两个摄像头之间的盲区,没有拍到任何人。"可能是巧合,也可能不是。车寅浩被羁押后,他的残余关系网里仍有人在外围活动。你最近几天尽量减少外出。安全屋那边我已经追加了防护。"
哲洙点了点头。但他在走进休息室关上门之后,没有坐下,而是站在窗边望着外面的街道。他忽然想起金智媛说的那句话——"你腰上的伤,换药的时候记得别沾水。"她和他说完话,没有指责,没有起诉,只是告诉他换药注意别沾水。
那个系统曾经让他相信,人活着就是为了被编号、被配型、被排序。但金智媛让他想起另一件事:人活着,首先是活着本身。不管编号排在前面还是后面,不管供体等了十个月还是一年,那颗肾不管最终搬进谁的腹腔,它都是从另一个活着的人身上取下来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腰,隔着外套和敷料,那颗肾仍然在安静地工作。他伸手轻轻按了一下敷料的边缘,钝痛传来,他把它当成一次确认——确认他仍然拥有选择的权力。
而在首尔某个地下密室里,有人正通过网络上的公开判决信息,统计着所有涉案人员被羁押的日期。那些信息正沿着加密通道向境外传输。车寅浩的父亲并没有像媒体报道的那样"被强制调查",他只是沉默地待在他在汉南洞的宅邸里,等着儿子那张声明被撤回,或者等着他的儿子在那份声明被撤回之前死去。
哲洙不知道这一切。但他站在窗口的时候,黄昏的光线把天空染成一种介于橘色和灰色之间的混合色。他正看着那片颜色出神,手机突然亮了起来,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划开了那条消息。
屏幕上只写了六个字:"别捐。他会跑。"
哲洙握着手机,指尖微凉。他看了一眼发送号码——不是"J",不是郑俊浩的旧号,是一个全新的、从未出现过的数字串。他回拨过去,语音提示"该号码不在服务区"。
他站在窗前,黄昏的光在他脸上慢慢暗下去。窗外车流的灯光开始亮起,像一条缓缓流动的灯河。他不知道该信谁,但他知道,那句"别捐"和他内袋里那份尚未签名的撤销申请书,正在同一片暮色里等待他做出最后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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