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清晨五点半,哲洙独自坐在216病房空荡荡的陪护椅上。恩珠已经在昨晚十点被转走了,郑医生亲手签的转院单,护士推着她经过走廊时,哲洙站在消防通道的阴影里看着轮床远去,没让她看到自己。她走的时候睡得很沉,不知道那辆"救护车"会把她载到首尔郊区一栋带围墙的民宅里,不知道窗外不是树而是铁栅栏。但他相信姜敏珠——至少此刻,他只能相信。
他没有吃早餐。胃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任何食物都咽不下去。他从外套内袋里取出那枚备用录音装置,用胶带固定在胸口正中央的皮肤上,外面再套一件白色的棉质T恤。然后他穿回那件深灰色外套,把拉链拉到锁骨位置,确认摄像头从外部看不出任何凸起。
六点二十分,他走出医院,乘地铁到清潭站。出站时街道很安静,周日早晨的奢侈品街区关门闭户,银杏树在晨光里投下细长的影子。他走到88号侧面,活板门开着,不锈钢台阶下面站着那个戴无框眼镜的护士。她像之前一样核对他的身份,然后用平板电脑扫描了他手腕上提前绑好的腕带——上面印着"供体J,手术日"。
"请跟我来。"护士转身走下台阶。
哲洙跟着她穿过走廊,经过那间他做过超声检查的房间,又经过那条通往3区的岔路。崔成浩待过的3-17隔间如今门锁已换,门上贴了一张新的黄色封条,写着"备用设备间"。他没有多看,继续往前走。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的磨砂玻璃门,推开后是一间约二十平米的手术室。无影灯已经打开,冷白色光线打在正中央那张不锈钢手术台上。台面铺着一次性蓝色无菌布,旁边摆着器械托盘、麻醉机和心电监护仪。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液和加温后的无菌布混合的气味。
金博士已经穿着深绿色手术服站在器械台旁边,双手戴了无菌手套,正低头核对一份纸质清单。他抬头看到哲洙进来,把清单递给旁边的护士,然后说:"换衣服吧,病号服挂在更衣间里。你先躺上去,麻醉师会在七点整开始诱导。"
哲洙点了点头。他走进隔壁的更衣间,脱下外套和长裤,换上那件浅蓝色病号服,背后系带松松地系了一个结。他低头确认胸口的录音装置仍然贴紧皮肤,然后推门走回手术室,躺上那张不锈钢台面。冰冷的感觉透过薄薄的病号服渗进后背,他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冷吗?"护士拿来一条加温毯盖在他身上。哲洙摇了摇头,但她的手放在他腕部测脉搏时,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动着——心率一百一十二,血压一百四十八、九十二。金博士走过来看了一眼屏幕,微微皱眉。"有点紧张。正常。"他朝麻醉师点了点头,后者推着一辆小推车走近,车上有几支注射器和一瓶透明的液体。
哲洙盯着那支注射器。麻醉诱导剂。他需要在麻醉师推药之前开口说话。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尽量随意但略带好奇的语气说:"金博士,我能问一下——车寅浩先生现在在隔壁吗?我来了这么多次,还没真正见过他一次完整的。他是不是就在那道帘子后面?"他朝手术室左侧那面深蓝色隔帘扬了扬下巴。
金博士的视线从器械托盘上移开,看了哲洙一眼。"他在隔壁手术室,已经完成术前准备了。移植手术需要两台手术室同时进行,你的肾摘除后,会通过无菌通道直接送过去。你不需要见他。"
"可我签了那么多协议,"哲洙继续说话,语速不紧不慢,"连受赠者的面都没见过,感觉怪怪的。他跟我说过一句'我们选了同一扇门',我还想问他那句到底是什么意思。"
金博士放下手中的器械,转向他,目光里有一丝细微的停顿。"那句话的意思,你不需要在手术台上弄清楚。你只需要知道,明天醒来之后,你的银行账户会有三亿韩元,你妹妹会有一份新的供体安排。"
"那我的另一颗肾还够用吗?"哲洙问,"我是说,一个人只剩一颗肾,真的能活到六十岁?"
麻醉师已经拿起了注射器,针尖朝上,轻轻推出一小滴液体。金博士抬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然后对哲洙说:"你完全不用担心这个问题。术后我们会给你最完善的护理方案,你只需要休息三到四周,之后的生活基本恢复正常。唯一需要注意的就是控制盐分摄入和定期体检。"
心电监护仪上的心率仍然在一百一十左右徘徊。哲洙知道他在争取时间——每多拖一分钟,姜敏珠那边的信号采集就多一分钟的画面。但他不能拖太久,否则会引起金博士的怀疑。他看到麻醉师重新调整了注射器的角度,这意味着新一轮操作即将开始。
"最后一个问题。"哲洙说,声音放得很轻,"我昨晚听说,那个K号供体在转运过程中出了事。他以后还能活得好吗?"
金博士的动作停顿了几乎不可察觉的一瞬间。然后他像什么都没听到一样,对麻醉师说:"开始诱导。"
麻醉师将注射器接入哲洙左手臂上已经埋好的留置针头。透明液体顺着软管缓缓推进,哲洙感觉到一股凉意从肘窝处向上蔓延,像一条细细的冰河正在沿着血管爬行。他试图睁大眼睛保持清醒,但眼皮开始变沉,无影灯的光线从冷白变成暖白,边缘开始模糊,像浸了水的墨。
他听到金博士在某个模糊的方向说了一句:"他昨晚不可能知道崔成浩的事。谁告诉他的?"这句话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在哲洙即将失去意识的边缘轻轻炸开。他的喉咙动了动,想回应,但声音已经发不出来了。视野最后残存的光影里,他看到那面深蓝色隔帘被拉开了一小半,一个人影坐在轮椅上被推进来,氧气面罩在无影灯下反出一道弧形白光。
然后一切暗了下去。
哲洙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几分钟,也可能更久。意识像一根断了的线头,在水面上浮沉。他隐约感觉到有人在动他的左腰——冰冷的手指、器械触碰皮肤的触感、一种正在被打开的压迫感。他想喊,但肌肉不受控制。他的眼皮沉得像铅门,每一次试图睁开都失败。
就在意识即将再次沉入更深的黑暗中时,他听到一个声音——不是金博士,也不是麻醉师,而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语气急促而紧张:"等等。他的血氧在降。"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更苍老一些:"按原流程走。他的血氧波动在正常范围内。"
"不,你看——降到了一百九十以下。"
第一个声音又响起来,这一次更近了一些,像是趴在他头部附近说话的。哲洙感觉到一只温暖的手按住了他的颈侧脉搏,然后那声音说了一句极轻的、只有他能在意识边缘捕捉到的话:"你撑住。他们马上到。"
那句话里的"他们"是谁?哲洙的思维像一台卡住的机器,齿轮咬合处发出钝响,却转不动。但他知道一件事:按住他颈侧的那只手,和他在B1层听到的推轮椅声、和那个写着"别去B1"的短信、和那句"别信任何人——J",是同一个来源。那个叫"J"的人,此刻就在他身边,正压着他的颈动脉,对金博士说"血氧在降",以此争取时间。
走廊外面传来一阵闷响,像是什么重物撞在了磨砂玻璃门上。然后是第二声——更重,伴随着玻璃碎裂的脆响和男人的吼声:"警察!所有人不许动!"
哲洙感觉到那只手从他颈侧撤走了。他的意识在这片混乱中再次向上浮了一寸,像溺水者终于踢到了河底的石块。他听到金属器械被碰落的声音、脚步声、喊叫声、金博士的某个短促指令被截断的尾音。但他睁不开眼。他的身体像被灌满了水泥,只有耳朵还残存着最后一片接收信号的区域。
他隐约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具哲洙!具哲洙!"——声音越来越近,然后有人用力掰开了他的眼皮,用一支笔灯照他的瞳孔。无影灯的光被遮住了一半,他模模糊糊看到一张陌生的脸,戴着警用防暴头盔,下颌线紧绷。
"他瞳孔反应还在。麻醉深度不够致死,先别给他拮抗剂,等急救医师来评估。"那个人说完,侧过头对后面的人喊了一句:"把金明秀和麻醉师铐了。手术室所有人员就地控制。车寅浩在隔壁,已经进去了。"
哲洙的半边意识像一只从深水里被拉上来的鱼,在甲板上噗噗喘着气,满眼只有无影灯残留下的环形光晕。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口腔干燥得像砂纸。
有人递了一根吸管过来,凉水顺着吸管滑进他喉咙。他吞咽了一口,然后第二次,第三次。水润湿了他干裂的嘴唇,他微微偏过头,试图辨认那些模糊的人影。他看到有人举着摄像机对准手术台,看到蓝白相间的证物标签被贴在器械托盘边缘,看到金博士被两个人架着双臂按在墙上,他的金丝眼镜歪斜着挂在一只耳朵上,脸上那种一贯的平静终于碎成了某种僵硬的石膏状表情。
而隔壁那道深蓝色隔帘已经被完全拉开,一辆轮椅翻倒在地,氧气面罩垂在空中,导管断口处还滴着冷凝水。哲洙没看到车寅浩的人影。但他看到地面上有一道深色的痕迹,从轮椅位置延伸到侧门,像是某种液体被快速拖拽后留下的。
他重新闭上眼。心电监护仪的波形还在屏幕上跳跃,频率渐渐慢了下来,从一百一十二降到九十六、八十八、八十一。无影灯的光透过他合拢的眼皮,变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有人在给他盖第二层加温毯。他听到一个女声在跟急救医师报他的生命体征数据,语气平稳冷静。他想起恩珠昨晚离开医院时睡着的侧脸,想起崔成浩在重症监护室醒来时说的那句话,想起那条短信里"别信任何人"的警告,想起那只泰迪熊被撤走后留下的床头一块方形浅色印痕。所有碎片在麻醉药残留带来的眩晕里缓慢旋转着,拼不出完整的形状,但边缘正在一点点咬合。
他还不知道今天这场突击行动带走了多少人,也不知道金博士隔壁那间无菌室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一件事——他还活着,正躺在这张原本可能成为他最后一张床的手术台上,盖着加温毯,听着警察的对讲机通讯声从走廊尽头传进来,断断续续,像远处河水的声响。
他轻轻吐了一口气,然后彻底沉进了无梦的睡眠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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