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恩珠的介入

哲洙在警署的休息室里睡了三小时,被姜敏珠敲门的声音叫醒。窗外天已经亮了,雨停了,一片灰白色的晨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挤进来,在地面上拉出细长的条纹。他坐起来,左腰的缝合口还在隐隐发酸,像是那块皮肤在提醒他昨夜的血透中心旧楼、车寅浩的拐杖声,和那段六百字的声明。

"检方连夜验证了车寅浩的声明,"姜敏珠站在门口,手里夹着一份蓝色文件夹,"供述内容中提到的三笔资金流核对上了境外账户记录,其中一个户名和我们在B1烧毁文件中恢复的碎片名称一致。他已经从嫌疑人转为重要证人——但不是污点证人,因为他的身份仍然是案件的主谋,只是供述内容对破获整个网络有价值。另外,"她翻开文件夹,抽出两页纸,"你那份补充协议的司法鉴定结果出来了。精神评估报告显示签约时你的压力指数达到临床显著阈值,结合当时你妹妹的医疗状态被对方人为控制的背景,鉴定机构倾向于认定协议存在心理胁迫因素。但法律上要完全撤销这份协议,需要你本人向法院提交一份撤销申请书,说明签订时非自愿。文件模板我已经准备好了,你填好交给检方即可。"

哲洙接过那两页纸,第一页是心理鉴定摘要,第二页是撤销申请书的空白模板,上面已经盖好了检方的受理预审章。他看着"撤销"两个字,手指在纸面边缘停顿了一下。如果他把这份申请书交上去,那份他在西餐厅签下的三亿韩元补充协议就会失效,他不再受"放弃追责"条款的约束。但同时,他也会失去一个筹码——车寅浩的声明虽然已经交给检方,但车寅浩随时可以撤回。如果他的声明被撤回,整个案件的证据链会断掉一截。

"车寅浩的声明现在是什么状态?"他问。

姜敏珠合上文件夹。"他已经签署了正式口供笔录,但检方在最后问询时,他加了一句话。他说——'我提供完整供述的前提是具哲洙自愿接受我的移植请求。如果他拒绝,我会撤回全部口供,并且以民事侵权案反诉他违反原有捐赠协议。'他说这句话时全程有录音。"

哲洙靠在椅背上,后脑勺抵着白色的墙壁。等式没有变。肾换真相,还是拒绝肾而让真相重新沉进泥里。他闭上眼,把这两个选项各自的重量放在心里掂了掂。拒绝的话,恩珠可以继续走合法移植渠道——但那需要至少两年以上。而车寅浩一旦撤回口供,金博士和KH集团的剩余网络就会用"医疗纠纷"的外壳重新包装整个案件,最终判决可能会缩水成罚款和缓刑。接受的话,他失去一颗肾,但那段六百字的声明和车寅浩的口供会成为把整个非法网络连根拔起的核心证据,所有涉案人员会面临重罪指控,KH集团会被强制接受第三方调查,那些被送往境外的器官转送链也会被切断。

"我需要先去看恩珠。"他说。

姜敏珠没有拦他。上午九点,他乘警车前往城东区一处普通住宅楼,安全屋换了新的坐标——四楼一间朝南的公寓,窗口挂着米色窗帘,从外面看和普通人家没有区别。他按了门铃,来开门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警,便装,围裙,手里还端着一碗热粥。恩珠坐在客厅沙发上,腿上盖着一条薄毯,正在看动画片。她看到哲洙走进来,愣了一下,然后扔下遥控器扑过来抱住他的腰——正好撞在他左腰的缝合口上。他疼得倒抽了一口气,但没有推开她,而是轻轻把手搭在她后背上,拍了拍。

"哥,你的腰怎么了?"恩珠松开他,低头看到他外套侧面那块微微凸起的敷料痕迹,眼神从惊喜变成担忧。

"小伤,搬东西的时候蹭了一下。"他笑了一下,拉着她坐回沙发上,自己也坐在旁边。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在恩珠的脸颊上,她看起来比在医院时胖了一点点,肤色也红润了一些。哲洙看着她,心里那个等式忽然变得不再那么冰冷了——如果他捐出那颗肾,恩珠以后的生活里会不会多一种阴影?"哥哥为了救你,把肾给了坏人"——这句话如果出现在她的脑海里,那算不算另一种意义上的伤害?

"哥,"恩珠忽然开口,目光从电视上移开,转向他,"那个阿姨跟我说,你帮警察抓了很多坏人。是真的吗?"

哲洙点了点头。"真的。"

"那你还会走吗?还会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吗?"

她的语气平静,但哲洙听出底下的那层东西。他握住她的手,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不会了。等我处理完手头最后一点事,我们就一起回家。以后不去医院了,至少不去那种需要你每周躺三次透析机的地方。"

恩珠没再追问,只是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继续看动画片。哲洙坐着没动,让她的重量压在自己肩头。那颗肾就在他们之间几厘米的距离里,隔着外套、肌肉和敷料,仍然在安静地跳动着。

下午他回到警署,拿起那份撤销申请书,在签名栏里停顿了许久。他没有签,也没有撕掉,而是折好放进外套内袋。他走出休息室,去找姜敏珠,说他想去见一趟车寅浩。

羁押室设在警署地下一层,一条短走廊两侧是几间铁门隔间。车寅浩被单独关在最里面的一间,房间有两张床、一张桌子和一套监控设备。哲洙隔着铁栏杆看到他,他靠着墙坐在床上,氧气管换成了一台小型便携制氧机放在脚边,拐杖被靠在床头。他没有穿病号服,而是一套灰色运动衫,头发有些乱,但那双眼睛仍然亮着。

哲洙在栏杆外面的塑料椅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道铁栅栏,间距不到一米。"我看了你的口供笔录。"

车寅浩微微偏头看他。"然后呢?"

"你加了一句话。"哲洙说,"你说如果我不愿意做你的供体,你就撤回一切。"

"是。"车寅浩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我快没有时间了。我昨天从血透中心被带到警署的路上,半路差点昏过去一次。我的肾功能已经降到正常值的百分之十五以下。如果我活不到审判结束,那份口供的价值也会被削弱,因为关键人物死亡之后,辩护方可以主张'其供述无法在法庭上当面对质'。"

哲洙把那张撤销申请书从内袋里抽出来,隔着铁栏杆展开,让车寅浩看到那上面空白的签名处。"我可以签这份撤销书,让那份补充协议彻底作废,我们重新站在一个没有旧契约约束的位置上。然后我会接受你的移植请求——不是作为交换,而是作为我自己的决定。但前提是,你必须给我一个真实的答案。"

车寅浩的目光移到那份文件上,停了一瞬,然后说:"你问。"

"恩珠在国立医院的配型排位,是真的因为我的血型匹配而提前吗?还是说你们把别的供体的编号改成了她的名字?"

车寅浩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低下头,手指轻轻揉了揉太阳穴,那是哲洙第一次看到他露出疲惫的细微动作。"你妹妹的排位确实被人为调整过。我们没有伪造供体信息,而是把一个已经匹配成功、但尚未进入正式流程的合法供体编号,直接替换到你妹妹的名下。原来的接受者,是一个比你妹妹年长七岁的中学教师,她等了十个月。我们把她的排位往后挪了,理由是'供体出现临时健康问题需要重新评估'。"

哲洙的手收紧了一下,纸面被捏出一道折痕。那个中学教师,等了十个月,然后被告知供体出了问题。她此刻还在等待名单上,也许还在每周透析,也许已经快撑不住了。"她叫什么名字?"

"我不记得了。编号是L-2022-09。"

哲洙把那个编号记在心里。L号。一个被他妹妹"抢了位子"的中学教师。他的手指在撤销申请书的边缘摩擦着,纸面被他捏出了一条浅浅的纹路。但他最终还是把它折好放回了内袋。他站起身,隔着栏杆看着车寅浩,说了一句话:"我还没有决定。但你现在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会记住。"

他转身走出羁押走廊。脚步声在水泥地面上显得格外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一条分界线上。回到一楼大厅时,姜敏珠站在自动售货机旁边等他,手里拿着两杯热玉米须茶。她递给他一杯,哲洙接过去,纸杯的热度从掌心传上来,把他的指尖暖了一些。

"你打算签那份撤销书吗?"她问。

"不知道。"哲洙说,"但我今天拿到了另一个编号——L-2022-09,一个中学教师,因为恩珠被挤掉了配型。我想找到她。"

姜敏珠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她拿出手机,翻了一下内部系统,然后说:"国立医院移植等待名单确实有L-2022-09这个编号,登记姓名是'金智媛',三十五岁,首尔松坡区居民。我需要先确认她的地址和联系方式,明天给你。"

哲洙点头。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握着那杯玉米须茶,站在大厅的玻璃门前,看着外面街道上车流缓缓移动。太阳已经偏西,光线拉长了行道树的影子。左腰的缝合口在站久了之后又开始隐隐胀痛,他换了一条腿支撑重心,把纸杯举到嘴边喝了一口。微甜的玉米味顺着喉咙滑下去,在他空荡荡的胃里散开。

他不知道明天见到金智媛时,该说什么。是告诉她"对不起,我妹妹占了你的供体",还是告诉她"那个供体现在重新归你了"?但如果他捐给车寅浩一颗肾,他自己的肾少了一颗,而金智媛的供体仍然来自那个被她等了十个月却从未见过面的人——那个系统本身的问题并没有因为他捐不捐肾而消失。

他把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走出玻璃门。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人行道上,一直延伸到路沿石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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