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的首尔,像一个被抽干了血的老头,蜷缩在汉江的臂弯里苟延残喘。
具哲洙从水产市场后门挤出来的时候,橡胶围裙上还挂着一片银色的鱼鳞。他用手背蹭了蹭额头,湿咸的腥味钻进鼻腔,早已闻不出刺鼻。市场里最后一车活章鱼刚被卸走,老板甩给他三万韩元现钞,补了上个月拖欠的三天工钱。哲洙把钞票折成四折,塞进内侧口袋,能感觉到纸角硌着胸口那根凸起的肋骨。
他二十二岁,肩膀因为常年扛冰砖而微微左倾,像一棵被海风长期斜吹的瘦树。从水产市场到半地下室出租屋,正常路线要穿过地铁站和两个红绿灯,步行二十二分钟。但今夜冷得邪乎,零下六度的风从楼缝间灌进来,割得耳廓发疼。他想起恩珠昨晚咳嗽时蜷成一团的样子,便决定抄那条近道——穿过明洞后巷,再横跨废弃的商街工地,能省下七八分钟。
这是他人生中第七百多次走那条巷子。但他从没走过岔路尽头的那个直角弯。
巷子入口挂着半块霓虹灯招牌,韩文只剩“酒”字的右边偏旁,蓝光一明一灭,把地上的冰碴子照得像碎玻璃。哲洙缩着脖子往里走,两边是关门多年的练歌房和婚庆摄影店,橱窗里褪色的婚纱模型歪着脖子,假发上落了灰,像一排被人遗忘的吊死鬼。他的胶鞋踩在结薄冰的沥青路上,发出咔吱、咔吱的碎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楚。
走到巷子三分之二处,左侧出现一条更窄的岔口。平时他从不往那儿拐,因为尽头是死路,只有一面爬满枯藤的砖墙和一扇锈死的铁门。但今夜他听见那边传来几声闷响,像重物落在垫子上的声音,又像什么人被捂住了嘴。哲洙本能地停了一步,侧耳去听,冷风却把声音卷走了。
他本可以转身继续走大路。但那条岔口的地面上有一道暖黄色的光带,从尽头漫出来,在冰面上铺开一层薄薄的金色,像有人在黑暗尽头点了一盏油灯。哲洙想起恩珠说过,她想在病房里看一次真正的日落,而不是天花板上的假日光灯。他就那么拐了进去。
岔路不长,约莫二十米。走到一半时,他看见了那辆黑色宾士。
车子斜停在一面红砖墙前,车头对着巷底,引擎无声运转,排气管吐出一团团白雾。车灯没开,但车内顶灯亮着,透过深色车窗洒出一圈模糊的光晕。车旁的折叠椅上坐着两个人,穿着藏青色棉服,胸口别着对讲机,坐姿笔挺,像两尊雕塑。他们面前的地面上铺着一块白色防水布,布上躺着一个蜷曲的人影,穿着脏兮兮的军绿色大衣,脸上罩着呼吸面罩,一条软管连到旁边的手提式氧气瓶。
一个戴金丝眼镜、穿灰色羊绒大衣的中年男人正蹲在那人身旁,从对方臂弯处抽出暗红的血液,缓缓注入一支标着数字的真空采血管。另有一个年轻女人端着金属托盘,盘里排着六七管已采好的样本,标签上写着不同的时间戳和字母缩写。
哲洙愣住了。他的脚钉在冰面上,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急救”,但救护车不该是白色吗?第二个念头是“黑市”,可黑市为什么开在这么偏僻的死巷里?他的思维像被冻住的齿轮,卡在某一个齿缝里转不动。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恩珠设定的夜间输液提醒,他忘了关震动。那一声嗡嗡在巷子里传得比想象中远。金丝眼镜男倏地抬头,目光穿过十米距离,精准地钉在哲洙脸上。两个保镖也同时起身,动作整齐得像上了发条。
“站住。”其中一个低声说,声音不重,但带着金属般的硬度。
哲洙没有跑。他跑不动——双腿像是灌了铅,脚底的冰让他意识到只要一转身就会滑倒。对方也没追,只是快步走过来,一人按住他右肩,一人绕到身后封住退路。金丝眼镜男站起身,摘下橡胶手套,边走边把采血管放进年轻女人的托盘里,然后停在哲洙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他。
“手机给我。”
哲洙把手机递过去。男人划开屏幕看了一眼——屏保是恩珠在病床上比耶的照片,穿着蓝白条纹住院服,脖子上还贴着电极片。男人把手机还给哲洙,声音客气了几分:“你看到什么了?”
“什么都没看到。”哲洙答得很快,这是他在水产市场跟鱼贩子学来的本能——被问话时,先否认再说。
男人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像生气,更像验货。他偏了偏头,朝宾士方向示意了一下。车窗无声降下两指宽的缝,后座一片昏暗中,哲洙隐约看到一张极瘦的脸,肤色苍白,颧骨高耸,鼻下连着一根透明氧气管,眼睛却亮得异常——那种亮不是健康的亮,而是灯火将熄未熄时最后那一跳。
那人看了哲洙大约三秒钟。然后一根苍白的手指抬起来,动了动食指。
金丝眼镜男微微颔首,转身对哲洙说:“抱歉,麻烦抽一管血。很快。”
“凭什么?”哲洙往后退半步,但身后保镖的肩膀像一堵墙。
“你闯进了私人医疗区域,”男人平静地卷起哲洙的左袖,“按《应急医疗法》衍生条款,我们可以对疑似暴露者进行初步筛查,以确保没有接触传染源。你也可以报警,但那会耽误你至少四个小时做笔录,而你家里应该有人在等你回去。”
哲洙的嘴唇动了动,恩珠的输液提醒还留在手机屏上。他没有再挣扎。
采血的过程不到两分钟。针尖刺进肘窝静脉时,哲洙感觉不到痛,只盯着那管暗红的血液慢慢盈满玻璃管,被贴上新的标签——标签上除了时间,还写了一个字母“J”。金丝眼镜男把采血管放进托盘,然后从口袋里取出一张名片,塞进哲洙的外套口袋。
“如果三天内没有发烧、头痛或视力模糊,就不用联系我们。如果有,打这个电话。另外——”他顿了一下,“今晚的事,最好别跟任何人说。这片区域的监控正好今天坏了,如果你说了,警察会认为你在编故事。”
他示意保镖松手。哲洙踉跄一步,转身快步往外走,胶鞋在冰上打了两次滑。他不敢回头看那条巷子,不敢看那辆宾士,不敢想那个氧气面罩后面的人为什么仅仅看了他一眼就要抽他的血。
直到拐过巷口、重回明洞后巷的蓝光霓虹下,他才敢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喘气。胸口的口袋里,那张名片硬硬地硌着肋骨。他没敢掏出来看。
回到家时,恩珠已经睡了。半地下室的天花板渗着水痕,暖气片半热不热,发出呼噜呼噜的喘息声。他坐在恩珠床边,把三万韩元工钱压在药盒下面,然后才从口袋里抽出那张名片。
名片是深灰色的哑光纸,没有任何头衔和公司名。正面只印了一行手机号码,背面则是一行小字——
“首尔特别市江南区清潭洞88号,B1层。仅限预约。”
哲洙把名片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夹进恩珠的绘本里。他关了灯,躺在自己那张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片水痕——它看起来像一张地图,有一条弯曲的线从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中间有无数个分叉。
他闭上眼,脑海里反复回放那个拐角。如果他没听到那声闷响,如果他没有好奇地拐进去,如果手机没有震动……任何一秒钟的偏差,他此刻都应该已经睡着了。
但他睡不着。
因为肘窝的针眼还在隐隐发烫,像一枚烙铁,把他从此处与彼处之间那条线,烫成了再也抹不掉的疤痕。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鱼腥味,也有恩珠洗发水残留的廉价花香。他想,明天还是照常去水产市场上班,后天陪恩珠做透析,下个月凑齐那笔移植押金……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可他隐隐知道,有些事情从今夜起已经偏了。
就像那年他第一次背恩珠去医院,在十字路口错上了反方向的巴士,结果发现那家医院的移植科比原本要去的更好。他把那叫作“幸运的转弯”。
但今夜这个弯,转得不对。
他摸到肘窝的针眼,指尖还能感受到皮下微微的硬结。三天。那个人说三天内没有症状就没事。
可为什么他隐约觉得,那管血不是用来测什么传染病——而是用来配什么东西的?
恩珠在梦里轻轻咳了一声。哲洙睁开眼,黑暗中,那张名片的形状浮在他视网膜上,像一个尚未解码的坐标。
而他不知道的是,同一时刻,江南区清潭洞的地下室里,金博士正把“J”号采血管放进离心机,屏幕上的配型对比程序已经跑完百分之六十七。结果显示:HLA-A、B、DR位点全部吻合。
车寅浩躺在无菌观察室里,氧气管贴着鼻翼,嘴角缓慢地向上弯了一度。
天亮之前,恩珠的病房里会收到一份匿名捐赠的“紧急透析补助金”申请表。而哲洙的工头会打来电话,说老板临时决定让他休息三天,带薪。
所有的齿轮都在转动。
而那个拐弯的青年,还蜷在半地下室的霉味里,以为噩梦只是一场失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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