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帘子后的对话

第二天上午,哲洙被一名法医助理拆了左腰的四针缝合线,换上了更轻薄的防水敷料。医生让他下床走了几步,腰间的钝痛已经变成了一种类似肌肉拉伤后的酸胀感,走慢些便不太明显。他穿回自己的衣服,在警署一楼的一间小办公室里做了第一次正式笔录。检方来了两个人,一个年纪大些的男检察官戴着深蓝色领带,另一个年轻的记录员坐在旁边打字。他们把手术台遇袭的全过程、西餐厅的对话、金博士在咖啡店提到配型的方式、以及他如何闯入B1救出崔成浩,全部按时间线理顺了一遍。哲洙说到"那条巷子不是偶然"时,检察官的笔尖停了一下。

"你确定他说了'那条路是我们安排好的'?"

"原话。'你进入那条巷子,是我们安排好的。'他在西餐厅的灯光下坐我对面说的,我手机上有完整的录音。"

检察官在笔记本上划了一道线,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笔录结束后,姜敏珠在走廊里等他,递给他一杯便利店的罐装咖啡,温的。他接过去,没有立刻喝,手掌贴着罐壁取暖。"金明秀——金博士——昨天连夜接受了第一次审讯。他没有全盘认罪,但供出了一部分内容以争取减刑。他承认清潭洞B1层确实存在一套非官方的供体筛选系统,但他坚持这套系统的顶层指令来自车寅浩本人,他只是执行者,没有决策权。他还提到了一份'车寅浩病案管理的私人备忘录',据说放在B1档案室的加密服务器里,但我们搜查时那台服务器已经被格式化。"她顿了一下,"不过郑俊浩在打扫设备间时,把那块硬盘换掉过。真正的硬盘现在在我们手里,数据恢复正在进行。如果成功,里面可能有更完整的名单和资金流向。"

哲洙喝了口咖啡,烫了一下舌尖,但他没皱眉头。"车寅浩呢?"

"昨晚有一辆黑色宾士在仁川港附近被监控拍到,但车牌是套牌,车在港区外的一个废弃工厂被发现,人已转移。我们怀疑他通过私船或直升机离开了韩国,但仁川港和机场的出境记录里没有他的名字。也有可能他还藏在首尔某处,因为他需要定期输氧和抗排异药物,私人医疗机构才能支撑他活下去。"姜敏珠侧过头看他,"你现在回安全屋,还是另有打算?"

"我想去看一眼崔成浩。"哲洙说,"他救过我。不是他撑到警方来,我可能已经在太平间了。"

姜敏珠没有阻拦,安排了一辆不起眼的灰色现代轿车送他。车开到国立医院侧门,他走员工通道上了重症监护区。崔成浩被安排在四楼的一间单人观察室,隔着玻璃窗,哲洙看到他半躺在床上,脸上还挂着氧气鼻导管,但精神看起来比那天晚上在3-17隔间里好多了。他看到哲洙站在窗外,抬手招了招,嘴角弯了一下。哲洙没进去,只隔着玻璃也朝他抬了抬手。两个人隔着那道透明的隔层互相看了几秒,像两个从同一场雪崩里爬出来的人,确认对方还站着,就够了。

他离开医院时,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约会提醒。不是别人,是姜敏珠转发的一封邮件:"下午两点,首尔中央地检刑事七组会议室,有媒体说明会需要你作为关键证人出席。你可以选择匿名,但检方希望你来,能以'供体亲身经历'角度增加舆论压力。"

哲洙盯着那个"关键证人"四个字。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以这个身份走进检察机关。他拐进那条巷子的时候只想着省七分钟,签第一份协议的时候只想着让恩珠活下来,现在他却站在一栋灰白色建筑的台阶上,准备对着麦克风和镜头,把那些编号、协议、麻醉剂和白色面包车,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来。

下午两点,他坐在会议室的侧席,面前放着一只麦克风,旁边坐着检察官和一名负责案件说明的警方发言人。台下坐着二十多家媒体的记者,摄像机红色指示灯像一排盯住他的眼睛。他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灰外套,手指在桌面下攥成了拳。检察官先通报了案件基本情况——"清潭洞88号地下非法医疗设施涉嫌违反器官移植法,涉案人员包括KH集团医疗基金高级顾问金明秀等六人已到案,主要嫌疑人车寅浩仍在逃。"然后轮到他。他站起来,把外套拉链拉好,腰间的敷料在布料下微微发硬。他开口时声音比预想中稳,也许是这些天的经历已经把恐惧冲刷成了一层薄而硬的壳:"我叫具哲洙。原本不是任何医院的志愿者,我只是在一条巷子里拐错了弯。他们抽了我的血,告诉我配型全合,然后给了我一份协议。我签了,因为我妹妹等着肾源。但我后来发现,那条巷子不是偶然。我走进那里,是被设计好的。"

他把那段话说完后,现场安静了大约三秒,然后快门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没有躲,也没有抬手遮脸。他想让那些照片传出去——也许车寅浩会看到,也许那些藏在其他城市里更隐秘的B2、B3层会看到,也许有下一个正在被白色面包车接走的"朴兴洙"会在新闻里认出自己的命运。

散场后,哲洙从侧门离开了检察厅大楼。街道上阳光正好,法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一大半,剩下几片枯黄的挂在枝头。他呼出一口白气,站在台阶上等来接他的车。手机亮了一下——姜敏珠发来的消息:"补充协议司法鉴定初步结果出来了,倾向于认定签约时存在胁迫因素,但还需要补充一次心理评估报告才能完全推翻法律效力。你需要在下周去做一次精神科鉴定。"

哲洙回了一个"好"字。他收起手机,沿着人行道走了几步,忽然看到街对面的便利店门口有一个戴黑色棒球帽、穿着灰色卫衣的年轻男人站在自动售货机前。那人侧对着他,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截下巴和一只握着咖啡罐的手。那只手的手背上有一道细长的旧疤,形状和位置——哲洙的心脏像被人捏了一下。

他认出了那只手。那是那天晚上在西餐厅,金博士端水杯时露出的那只手——但不对,金博士的手上没有这道疤。那这个疤是谁的?他在记忆里快速搜索,然后想起一个画面:车寅浩躺在无菌观察室里的那张病床上,露出被子的那一只手,手背上有一条同样的细长旧疤。

那个人正侧身对着他,帽檐压住眉眼。哲洙停住了脚步,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小团白雾。他盯着那人的侧影,手指慢慢伸进外套口袋,摸到那部紧急联络用的新手机。他还没有解锁屏幕,还没有决定是靠近还是后退,那人在自动售货机上按了一罐热咖啡后,缓缓转过身来。

棒球帽下露出一张瘦削的、颧骨突出的脸。鼻梁上架着一副黑色墨镜,但眼镜腿下方露出半截医用胶带的边缘,像在固定着什么——也许是氧气导管,也许是别的。他手里握着那罐咖啡,隔着大约八米的人行道距离,朝哲洙的方向看了一眼。没有微笑,没有点头,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看完那一眼,就转身沿着街边朝南走去,步伐不快不慢,像任何一个普通路人在午后阳光里散步一样自然。

哲洙站在原地,手在口袋里按下了紧急键。但他没有追上去——不是害怕,而是因为他意识到一件事:车寅浩出现在这里,不是偶然。检察厅媒体说明会刚刚结束,他一定已经通过某条内部渠道知道了这场发布会的内容。而他选择在哲洙走出大门之后,站在对面的便利店里买一罐咖啡,等哲洙看见他,然后转身离开。

那不是逃亡者的路线。那是一场宣告——我还在,你也还在。我们的契约还没签完。

哲洙站在人行道上,看着那个灰色卫衣的背影融入街角的人流,像一滴墨水落入深色的水里,迅速消散不见。他等到那个身影彻底消失后,才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紧急信号已经发出,姜敏珠应该正在调取这条街道的监控画面。

他慢慢呼出那口憋了许久的气,看着它在冷空气里散成雾。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腰,隔着外套和敷料,那四针缝合线下面自己的肾脏还在跳动着。而车寅浩刚才那一眼,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轻轻划过了他心脏上方两寸的位置。

他转过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回去。街上的人流依然正常流动,没有人注意到刚才那一场隔着八米的对视。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每一个脚步都不能再当成是普通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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