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洙站在地铁口台阶上，那条短信在他视网膜上烧出了一个发黑的影子。"他们周日要的不是你的肾——是你的全部。等你躺上手术台，他们签字的供体同意书会被换成遗体器官捐献授权。"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贴在掌心，深呼吸了三次。冷风灌进肺里，却没能把那行字从脑子里吹走。
他没有回拨那个号码，也没有试图查归属地。他现在的直觉告诉他，这个"J"发来的每一条信息都在关键节点上踩准了节奏——它比姜敏珠的警报更早、比金博士的谎言更接近核心。他决定暂时相信这条消息的真实性，同时不再纠结于发信人身份，而是专注于消息本身的内容：手术当天，他走进B1层，躺上手术台，麻醉后，他手里的文件会被掉包成一份遗体捐献授权书，从而让他的死亡变成"合法器官捐赠"。如果他周日早晨真的去了，他不会只少一颗肾——他会少一条命。
他走进地铁站，在月台上等车时给姜敏珠发了一条加密消息："新情况。有人警告我手术当天他们计划让我死。我需要和你当面谈。现在，尽量快。"姜敏珠回复的速度比平时更快："我在钟路警署。你过来。另外——刚刚收到医院那边的消息，K号供体崔成浩在做完笔录后被送往国立医院急诊科观察，但他在转运途中突然出现心率下降，现在正在抢救。这是今早我们接走他时未曾发现的状况，我怀疑他在B1被关押期间被注射了延迟性药物。"
哲洙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崔成浩——那个他凌晨从3-17隔间里扶出来的青年，那个说"我弟弟在救助站会被取消资格"的人，此刻正在急救室里挣扎。他在B1隔间里待了至少一周，被输过营养液和"检查用药"。如果那些药液里含有某种定时发作的成分，那么在警方把他带走之后发作，正好可以造成"自然突发疾病"的假象。而这种手段一旦用在崔成浩身上，就可以同样用在哲洙身上——周日的"手术"可能就是被伪装成手术的致死程序。
列车进站，他快步上车，在空荡荡的车厢里坐下。窗外的隧道壁飞速掠过，灯箱广告上的韩文字符拖成一条条模糊的白线。他把整件事在脑子里重新拼了一次：他闯进巷子是策划的，配型是刻意推进的，恩珠的移植排位是人为提前的，K号供体的"自愿"是伪造的，而他现在要去和姜敏珠讨论的，是如何证明这一切不是"医疗纠纷"，而是一套有组织、有预谋、长期运作的非法器官猎取系统——而在这个系统的终点，被猎取者最终会死去，被合法地拆解成零件。
他在钟路站出站，快步走进警署。小会议室的灯亮着，姜敏珠已经换了一身深色便服，桌上铺开了更多的文件和照片。她看到哲洙进来，没有寒暄，直接推给他一张新的照片——那是一份电子文档的截图，文件标题是"KH集团医疗基金内部备忘录"，日期是十月十五日，内容只有一句话："J号供体确认全配型，计划窗口期缩短至七十二小时内完成术前麻醉。若出现抵触，按C方案执行。"
"我们从B1档案室烧毁文件的碎片中还原了这份备忘录的一部分，"姜敏珠指着截图上"按C方案执行"这几个字，"我们正在查'C方案'的具体内容。根据已恢复的碎片信息，C方案可能指向一种快速麻醉加无创摘取流程，即在供体不完全清醒的状态下进行器官提取。但更完整的描述尚未还原。"
哲洙看着那行字，后背的肌肉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崔成浩怎么样了？"
"还在抢救。医生怀疑他体内被注射了一种作用于心肌的缓释型药物，症状发作有滞后性。如果查实，这将是医疗杀人未遂的刑事证据。"姜敏珠合上文件，看着他，"你现在面对的情况比我们最初判断的更危险。车寅浩的病情窗口在收紧，KH集团不会因为一次搜查就放弃一个完美配型的供体。你周日如果不去，他们很可能采取其他手段逼迫你——甚至是直接针对恩珠。你已经知道了太多，你对他们来说已经不再是'合作方'，而是必须被消除的变量。"
哲洙坐在椅子上，双手搁在膝盖上。他的指尖冰凉。"我需要你把恩珠转移到警方保护下的场所。不是医院，是任何他们找不到的地方。"
"已经在安排了。"姜敏珠说，"今晚十点，会有一辆伪装成救护车的警用车辆把恩珠转移到首尔郊区的安全屋。医院方面由郑医生配合，记录上写'转院至地方合作医院'。车寅浩那边即使查到，也需要至少半天时间确认位置。而你——你需要决定周日去还是不去。"
哲洙沉默了很久。会议室的挂钟指向晚上八点二十七分。如果他周日不去，车寅浩手里仍有那份他签字的补充协议，他可以通过民事诉讼逼迫哲洙"履行捐赠义务"，同时恩珠的移植会被无限期冻结。如果他周日去，他将走进一个被警方布控的现场——但布控的前提是他能活着等到警方介入。而如果C方案意味着"麻醉后不唤醒"，那么他可能在警方的布控生效之前就已经死了。
"我去。"哲洙开口，声音很轻但很稳，"但我有一个条件——你们必须提前在B1层植入至少两枚隐蔽摄像头和音频采集器，覆盖手术室和麻醉准备室的所有角度。我进入手术室后，会设法拖延麻醉时间，制造对话窗口。如果他们在麻醉前提到C方案或任何关于遗体捐献的内容，你们需要实时录音并作为证据固定。同时，你们需要在手术室外设置快速反应小组，一旦我发出终止信号，三十秒内冲入。"
姜敏珠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也有认可。"你确定你要亲自当诱饵？"
"我从拐进那条巷子开始就是诱饵了。"哲洙说，"区别在于，现在我知道鱼饵是什么，也知道鱼钩在哪里。"
他站起来，把外套拉链拉到顶。"今晚我回医院陪着恩珠，直到她上了转运车。然后我去准备周日的事。"
他走出警署时，夜风比之前更冷了。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一家便利店亮着白光。他进去买了一瓶热玉米须茶，握在手里取暖。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郑医生发来的消息："崔成浩已恢复自主心率，正在重症监护观察。他醒来时说了一句：'他们把J的备用血样放在冷藏柜第三层，标签是伪造的。'"哲洙看完这条消息，把手机收进口袋。他想起金博士在西餐厅说的那句话——"你进入那条巷子，是我们安排好的。"现在他有了另一层理解：他是被安排的，但安排他的人未必只有一个。那个一直在发短信的"J"，也许不是金博士的内鬼，也不是崔成浩的同伴，而是另一个试图在系统内部做局的人。而那个人此刻正在借着哲洙的手，拆掉整个B1层的底牌。
他走回医院，在216病房门口看到护士靠在墙边打盹。他轻轻推开门，恩珠已经洗过脸、刷过牙，正坐在床上翻一本漫画书。看到他回来，她放下书朝他笑了笑："哥，你吃饭了吗？"
"吃了。"他撒谎。"你早点睡，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哥陪你去一个更好的地方。"
"去哪里？"
"一个阳光很好的地方。"他在她床边坐下来，伸手替她把被角掖好。"有更大的窗户，能看见树的那种。"
恩珠没有追问，她点了点头，把漫画书放在枕边，然后躺下去。哲洙看着她闭上眼睛，呼吸渐渐绵长起来。他在陪护椅上坐下来，背靠着墙，一只手掌心贴着内袋里那部新手机，另一只手轻轻握着恩珠搁在被子外面的指尖。她指尖的体温传过来，不高不低，刚好够暖。
他知道再过几个小时，这间病房会变空。护士会推着空床走出去，消毒水的气味会被新风系统一点点抽走，窗台上那盆绿萝会被转移到新的窗口。而他会走进清潭洞那条地下走廊，躺上那张有血迹采样记录的手术台，在无影灯下睁开眼，看麻醉面罩缓缓落下。
但他也在等另一个时刻——等那个"J"发来最后一条消息，等崔成浩在重症监护室里醒来后说出更多编号，等姜敏珠在秘密信号室里看到手术室里的画面，等车寅浩在那间无菌室里抬起头，看到他等了两年的完美配型，正穿着病号服走进来。
那扇门一旦关上，两边都不会再有人全身而退。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没有掏出来看，只是闭着眼靠在墙上。恩珠的呼吸声在安静的病房里像一条细细的河，流进他的耳廓，把那些黑暗的念头冲得模糊了一些。
窗外的月牙挂在冠岳山脊线的上方，像一只半闭的眼睛。他把那只握着恩珠指尖的手收紧了一点点，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周日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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