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把手又转了一下,这次更用力,锁芯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哲洙握紧那根木拐杖,手心里的汗让木质表面变得滑腻。恩珠被声音惊醒了,迷迷糊糊地撑起身子,看到哥哥站在门口拿着拐杖的姿势,眼神瞬间清醒了。"哥?"
"别出声。"哲洙的声音压到最低,眼睛没有离开门。他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姜敏珠仍然没有回复。他按下了紧急呼叫快捷键,那是他和姜敏珠约定好的备用方案:三秒内连续按四次音量键,对方会收到定位信号并启动警用响应程序。他按完了,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将拐杖举高了几寸。
门外传来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但钥匙转了两下没转开——哲洙昨晚提前用一根牙签把锁芯的弹子卡住了,小机关,是他在水产市场跟修冰柜的师傅学的。他听到门外的人低声骂了一句什么,然后是脚步声离开走廊,可能是去取工具。
哲洙知道牙签撑不了多久,最多再拖两三分钟。他快速环视病房——窗户朝南,三楼以下有空调外机支架,理论上可以攀爬,但恩珠的身体状况绝对撑不住。走廊是唯一的出口,但门外至少有两到三个人。他唯一的希望是姜敏珠的紧急响应能比门外的人先进来。
他转身从床头柜底层抽屉里翻出恩珠的那份纸质病历,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主治医生的签名和联系电话。他用自己的手机拨了那个号码——医生姓郑,肾内科的副主任医师,哲洙和他打过几次照面,印象中是个四十多岁、说话慢条斯理的男人。电话接通后,哲洙压着声音说:"郑医生,我是215床具恩珠的哥哥。现在有人自称安全科要强行进病房,门被反锁,我怀疑他们来意不明。你能不能让护士站联系真正的安保过来?"
电话那头的郑医生沉默了两秒,声音提高了一些:"你在病房里面?没有开门?"
"没有。"
"好,你先别开门。我这就联系医院安保处。你保持通话别挂。"哲洙听到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和椅子拖动的声音。与此同时,走廊尽头又响起了脚步声,比刚才更沉、更密集——至少三个人的脚步。
门外的钥匙又插了进来,这次伴随着工具钳的金属碰撞声。有人在拆锁芯的外盖板,声音短促而粗暴。哲洙把拐杖横握在胸前,后退一步,挡在恩珠的床前。恩珠已经彻底清醒了,她半坐起来,揪着被子的边缘,眼睛里全是惊惶,但她没有发出声音。哲洙看了她一眼,用口型说"别怕"。她咬住下唇点了点头。
门外的拆锁声持续了大约四十秒,然后锁芯内部"咔"一声弹开了——牙签被钳碎,门锁解锁。哲洙听到门把手再次转动的声音,这一次门开了。一个穿深蓝色制服的男人挤进半扇门,第一眼看到哲洙横着拐杖站在床前,愣了一瞬。他身后的第二个人随即挤进来,手里拿着一本蓝色文件夹,胸前没有挂任何工牌。第三个人守在门外,背对着走廊,像在望风。
哲洙没有动。拐杖的顶端正对着第一个人的胸口位置。"你们是谁?"
第一个人没有回答,只是朝第二个人使了个眼色。第二个人翻开文件夹,举起来给他看——里面夹着一张纸,上面印着"国立大学医院安全科临时检查通知",底部有公章和签名。但那公章是黑白的复印件,签名潦草得不像真笔迹。
"我们需要对病房进行设备线路检查,请你配合。"第二个人说话的语气很客气,但眼睛没有看哲洙,而是越过他的肩膀看向病床上的恩珠。
哲洙仍然没有动。"我已经联系了医院安保处和我的主治医生。你们要么等他们来了一起检查,要么现在就出去。"
第二个人皱了皱眉,合上了文件夹。他转过头和第一个交换了一个极其短暂的目光。哲洙看懂了那个目光——他们不想直接动手,至少不愿在病房里有明面上的肢体冲突。因为走廊上随时可能出现真正的护士或医生,一旦有目击者,他们的"安全科"身份就会穿帮。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男人的喊声:"前面的人站住!"紧接着是两三个穿着深灰色制服的医院安保人员快步冲过来,领头的是一个虎背熊腰的中年汉子,腰带上别着对讲机和手电筒。门外望风的那个来不及反应,被一把按住肩膀,往墙边一带。房间内的两个人迅速退了出去,蓝色文件夹掉在地上,被其中一个踹回了病房门内。他们沿着消防通道跑下去,安保人员在后面追,脚步声和喊声在楼梯间里回荡了十几秒,然后渐渐远去了。
哲洙慢慢放下拐杖,靠在墙上,全身的力气像被抽走了一样。他的膝盖微微打颤,但他没有坐下来。他走过去捡起地上那本蓝色文件夹,翻开那张"检查通知",发现纸张背面没有任何其他内容,那枚黑白的公章竟然是扫描后打印的。这是一份完全伪造的文件。
郑医生在五分钟后赶到了病房。他穿着白大褂,头发有些凌乱,像是从办公室一路小跑上来的。他先检查了恩珠的血压和心率,确认她只是受到了惊吓但生命体征平稳,然后转头对哲洙说:"医院安保已经报了警。今早有人冒充安全科人员混进来,我们正在排查监控。你妹妹暂时搬到隔壁备用病房,锁好门,我安排护士轮流值守。任何人来找你,先找我确认。"
哲洙点了点头。他帮恩珠收拾了枕头和必要的药物,把她转移到隔壁216病房——同样朝南,但小了一些,门锁是电子密码锁,只有他和郑医生知道密码。那只被撤走的泰迪熊现在变成了一件好事,他不必再担心被监控。
安顿好恩珠之后,哲洙独自坐在216病房的陪护椅上,拿出手机看时间——下午两点五十四分。距离姜敏珠说的"四时前获批搜查令"还有六十六分钟。他把刚才的经历用加密通道发给了姜敏珠,附上那本蓝色文件夹的照片。几分钟后她回复:"收到。医院已报警,警方正在调取走廊监控。他们这次行动暴露了自身,对你反而有利——证明他们有紧迫的动机。另外,我们刚刚通过信号监测确认B1层内部通信频段在二十分钟前突然暂停,怀疑他们在转移或销毁文件。搜查令已经递交司法审核,预计三时四十五分左右签批。"
哲洙盯着"三时四十五分"这个时间。距离那一刻还有五十分钟。他必须在这五十分钟内保持恩珠绝对安全,同时确保自己不被其他方向攻击。
三点十分,他的旧手机响了——这一次不是金博士,是一个陌生女声,自称是"KH集团医疗基金法务部"的律师。她用流畅而职业的口吻说:"具哲洙先生,我方了解到您与金博士之间签订了器官捐赠意向协议。鉴于目前情况复杂,我方愿意为您提高补偿金额至三亿韩元,并承担您及令妹未来五年的国际医疗保险。作为交换,请您今日下午五时前签署一份补充协议,确认捐赠关系不变。如果您有疑虑,我们可以安排视频会议与您直接沟通。"
哲洙听完这段话,没有回答。他直接挂了电话。三亿韩元,五年国际保险,这些数字听起来像是一张巨大的安全网,但他知道那些钱背后拴着的东西——K号供体崔成浩的证词、朴兴洙的笔记本、B1层3-17隔间的门禁记录、那份伪造的知情同意书。每多一亿韩元,就代表他离真相更远一步。
他给姜敏珠转发了那段通话录音——旧手机壳里的录音装置虽然已经拆掉,但他用新手机的通话录音功能录下来了。这次金博士那方直接亮出了"律师"和"KH集团"的名号,这意味着他们已进入应急公关模式,试图在警方搜查前用合法外观重新覆盖非法核心。
三点三十五分,姜敏珠发来一条新消息:"搜查令已签批。四时整开始执行。你需要做一件事——四时前打给金博士,说你愿意接受三亿韩元协议,约他今晚见面。这能分散他们对B1层的注意力,给我们争取搜查窗口。"
哲洙深吸一口气。他要打一个电话,扮演一个被钱打动的人,同时为警方的突袭制造时间差。他拿起旧手机,翻出金博士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接通后,他用一种刻意控制过的不稳语气说:"刚才有个律师打电话给我,说三亿……我想跟您当面谈。今晚可以吗?"
金博士那边的安静持续了大约五秒,然后他开口说:"今晚七点,清潭洞88号对面那家西餐厅,我等你。"他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像一面被敲了多时的鼓皮,已经不会再产生新的回响。
哲洙挂了电话。他看了一眼时间——三点四十二分。离四时还有十八分钟。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起身走到216病房的窗口,看向窗外。冠岳山在午后的阳光里呈现出一层淡金色。山腰那间教堂的十字架反射着白光,像一根静立的指针。
他不知道自己今晚七点走进那家西餐厅时,会看到金博士一个人坐在那里,还是会看到车寅浩从轮椅后面推出另一份更令人不寒而栗的协议。但他知道他必须去。因为如果他不去,那些三亿韩元就会变成追捕他的悬赏令,而那些"五年国际保险"就会变成他和恩珠再也无法回国的一张单程票。
三点五十九分。他的新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姜敏珠发来的两个字:"出发。"
哲洙握紧手机,望着窗外的山脊线。他知道此刻警车正从三四个不同的方向向清潭洞驶去,车队无声,没有鸣笛,像一群贴着水面飞行的鱼。而他要做的,是坐在西餐厅的灯光下,对着金博士笑,对着三亿韩元点头,对着他内袋里那枚正在录音的新手机,再说一次"我同意"。
四时整,他听到医院远处的街道上隐约传来一声极轻的警报——不是警笛,可能是某个无线信号设备的确认声。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动恩珠床头那盆绿萝的叶子。
所有齿轮都转到了同一个刻痕上。而他正在走向今晚七点的餐桌,走向一个他明知是陷阱但不得不坐进去的位置——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肾,而是为了在那只泰迪熊的黑玻璃珠眼睛被拆掉之后,让那些人亲口说出最后一句他们不该说的话。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