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三人者
陆景深整个下午都在档案馆里,心不在焉地整理着那些无关紧要的旧档案。老王过来跟他说话,他嗯嗯啊啊地应着,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一直在想晚上八点的约会,想那个神秘人到底是谁,想他会看到什么。
五点下班,他借口有事,拒绝了老王一起吃晚饭的邀请。他在附近找了家小面馆,随便吃了碗面,然后沿着江边慢慢走。
十一月的江风已经很冷了,吹得人脸上发紧。他裹紧外套,沿着栈道往约定的方向走。江对岸是灯火通明的CBD,高楼大厦的霓虹倒映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影。而这一侧是老城区,路灯昏黄,行人稀少。
他走得很慢,不时看看手机。七点五十,他到达第三盏路灯下。那是一盏老式路灯,灯罩上积满了灰尘,发出的光昏暗而暧昧。他站在灯下,靠着栏杆,看着江水缓缓流淌。
八点整,一个身影从黑暗中走出来。
是钟晚晴。
陆景深没有太意外。他早就猜到,那个神秘号码很可能就是她。
“来了?”钟晚晴走到他身边,也靠在栏杆上,看着江面。
“你姐有消息了吗?”陆景深问。
钟晚晴摇头:“没有。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那你叫我来,要给我看什么?”
钟晚晴从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点开一段视频,递给他。陆景深接过,屏幕上是一个房间的监控画面,看角度应该是偷拍的。画面里,两个人相对而坐——一个是林嘉佑,另一个,是陆景深的姑父,陆云山。
陆景深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按下播放键。
画面里,姑父背对着镜头,看不清表情。林嘉佑坐在他对面,神情平静。
“林秘书,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姑父的声音从平板里传出来,清晰得让人发冷。
“知道。”林嘉佑点头,“因为那个U盘。”
“U盘只是一个方面。”姑父说,“更重要的是,你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
“比如?”
“比如你父亲的真正死因。”
林嘉佑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平静:“我父亲是被你们逼死的。”
“不,他是自杀的。”姑父的声音依然平静,“但你不知道的是,他自杀之前,曾经来找过我。”
林嘉佑愣住了。
“他告诉我,他的研究已经失控了。他发现那个隐秘家族确实存在,但他也发现,那个家族的背后,还有更大的力量。他害怕了,想退出。可那些人不同意,逼他继续。他走投无路,才选择了死。”
“那些人是谁?”林嘉佑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不能告诉你。”姑父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你父亲不是我们的敌人。他只是一个不幸卷入其中的学者。”
林嘉佑沉默了很久。
“那你今天找我来,想让我做什么?”
“把你知道的都交出来,然后离开这里。”姑父说,“越远越好。不要再查了。”
“如果我不呢?”
“那你就只能和你父亲一样。”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陆景深盯着黑掉的屏幕,脑子里一片混乱。
“这段视频是什么时候拍的?”他问。
“三天前。”钟晚晴说,“就在你姑父那套老房子里。”
“你怎么拿到的?”
“我在那里装了监控。”钟晚晴毫不掩饰,“我姐失踪后,我就开始盯你姑父了。我知道他会找林嘉佑。”
陆景深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要厉害得多。
“林嘉佑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那天之后,他就消失了。可能和你姐一样。”
陆景深把平板还给她:“你给我看这个,是想告诉我什么?”
“我想告诉你,你姑父说的话,不一定是真的。”钟晚晴看着他,“他说我父亲是自杀的,可我父亲留下的证据显示,他是被逼死的。他说那些人逼他继续,可实际上,是他自己想停下却被阻止。谁在说谎?”
陆景深沉默了。他不知道该信谁。姑父的话听起来有道理,可钟南渡留下的证据也是真实的。
“还有一件事。”钟晚晴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是我父亲留下的最后一封信,写给他一个老朋友的信,但没寄出去。你看看。”
陆景深接过信封,抽出信纸。字迹很潦草,看得出写的时候情绪很不稳定。
“……我已经走投无路了。他们不允许我停下,不允许我退出。他们说,知道秘密的人,要么永远闭嘴,要么永远沉默。我想选择沉默,可他们不相信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如果这封信你能收到,说明我已经不在了。请帮我照顾晚意和晚晴。她们是无辜的。不要让他们找到她们……”
信的结尾没有署名,只有一片暗红色的血迹。
陆景深看着那封信,手指微微颤抖。这封信里说的“他们”,是指谁?是姑父他们,还是那个隐秘家族?还是另有其人?
“这封信,你给警察看过吗?”
“没有。”钟晚晴摇头,“我不敢。我不知道警察里有没有他们的人。”
陆景深明白她的顾虑。从钟晚意被国安带走来看,对方的力量确实大到可怕。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他问。
“我不知道。”钟晚晴看着江面,眼神茫然,“我原本以为,拿到这些证据,就能替我父亲翻案。可现在我发现,翻案没那么简单。那些人太强大了,我斗不过他们。”
陆景深沉默了。他也一样。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档案员,没有任何背景和资源,凭什么跟那些人斗?
“你姑父今天找你,说了什么?”钟晚晴忽然问。
陆景深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上午的事说了。包括那个假的U盘,包括祖父的事,包括姑父说的那些话。
钟晚晴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祖父也是那个家族的成员?”她问。
“我姑父是这么说的。”
“那你……”钟晚晴看着他,眼神复杂,“你也是那个家族的后代?”
陆景深一愣。他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如果祖父是,父亲呢?父亲早逝,他从来没听父亲提过这些。那他算不算?
“我不知道。”他老老实实地说。
钟晚晴没有再问。她收起平板和信封,准备离开。
“等等。”陆景深叫住她,“那个名单上的第二个名字,你知道吗?”
钟晚晴回头看着他,点了点头。
“是谁?”
“我不能告诉你。”钟晚晴说,“知道得越多,越危险。这是我对你的保护。”
“可我已经知道了很多。”
“那就到此为止。”钟晚晴说,“剩下的,等需要的时候再说。”
她转身走进黑暗,很快就消失了。陆景深站在原地,江风吹得他浑身发冷。他掏出手机,看了看那个神秘号码的短信记录,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钟晚晴今天用的是她的真身,不是通过短信联系。那以后,那个号码还会再用吗?
他正想着,手机震了。
还是那个号码:
“刚才的话你都听到了。保护好自己,也保护好那个U盘。下次见面,我会告诉你第二个名字。”
陆景深盯着这条短信,忽然笑了。这个女人,还真是谨慎。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沿着江边慢慢往回走。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脚步。
远处,有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没有熄火,车灯亮着。那辆车,他见过——是周明的车。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车没有动,就那样停着,像是在等他。
他犹豫了几秒,转身走进旁边的小巷。他在巷子里七拐八绕,从另一个出口离开,绕了一大圈才回到出租屋。
进门后,他第一件事就是检查那个U盘。还在,贴着胸口放着,热热的。
他坐在床边,脑子里反复回想着今晚看到的那段视频,那封信,还有钟晚晴的话。姑父说钟南渡是自杀的,钟南渡的信里却说走投无路。谁在说谎?或者说,两个人都没有完全说谎,只是各自看到了真相的一部分?
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外面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一枚血红的竹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第一个名字被涂黑了,第二个名字也被涂黑了,第三个是姑父,第四个……他使劲看,却怎么也看不清。忽然,那些名字全都流下血来,汇成一条河,向他涌来。
他猛地惊醒,浑身是汗。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他看了看手机,早上七点。有一条新短信,还是那个号码:
“今天下午三点,省城大学图书馆,三楼,历史系资料室。我带你去见我父亲的老朋友。”
陆景深盯着这条短信,心跳加速。父亲的老朋友?那是不是意味着,他能听到另一个版本的真相?
他起床洗漱,吃了点东西,然后出门。今天是个好天气,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他心里却一点都暖不起来。
省城大学他很熟,读研的时候经常去。下午两点半,他到达图书馆,三楼历史系资料室,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里面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一排排书架,和满室的灰尘味。
他等了十分钟,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戴着厚厚的眼镜,走路有些颤巍巍的。
“你是……陆景深?”老人打量着他。
陆景深点头。
“我是钟南渡的朋友,我姓孟。”老人示意他坐下,“晚晴那丫头给我打过电话了。你想问什么?”
陆景深想了想,问出了那个一直困扰他的问题:“孟老师,钟南渡教授,到底是怎么死的?”
老人沉默了很久,叹了口气:“他是被害死的。”
“被谁?”
“被他自己。”老人说出了一句让陆景深完全没想到的话。
看着陆景深困惑的表情,老人缓缓道来:“他发现了那个秘密,但又无法承受那个秘密带来的压力。他身边的人,包括他的家人,都劝他不要再查了。可他不听,他说那是他的使命。最后,他选择了死,用死来保护那些他爱的人。”
“那他到底是自杀,还是被逼死的?”
“都是。”老人说,“他是被逼得走投无路,才选择了自杀。所以,你可以说他自杀,也可以说他被逼死。”
陆景深沉默了。这个答案,比他想象的要复杂。
“那个隐秘家族,真的存在吗?”他问。
老人看着他,点了点头:“存在。而且,比你想象的更庞大。”
“那第二个名字是谁?”
老人笑了笑,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陆景深:“这是南渡留给你的。他生前就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找我。他说,如果来的人是个年轻人,就把这个给他。”
陆景深接过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黑白的,已经发黄。照片上是两个人,一个是钟南渡,另一个……他仔细辨认,浑身一震。
另一个人,是他的父亲。
那个在他八岁那年就去世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