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浦市的秋天总有一种说不清的腥气。
不是海腥。澜沧江从城北绕过去,隔了七公里,水汽到这里早就散了。这腥气是从地底下泛上来的,混在扬尘里,附着在那些正在拆除的老墙断壁上,像一种缓慢的腐烂,经年不散。
盛归洲摇下车窗,看了片刻,又把窗升上去了。
“盛总,前面就是蓬山老街的东入口。”副驾驶座上的助理莫小棠侧过身,把平板递过来,屏幕上是规划局公示的最新控规图,“市里上周刚批的,容积率调到3.2,跟我们预期一致。”
盛归洲没接平板。他透过深色的车窗看出去,老街的轮廓在一排蓝色围挡后面若隐若现。那些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砖混楼,像一排掉了牙的老人,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等着被拔掉。沿街的商铺早就搬空了,卷帘门上用红漆喷着“征收区域”四个字,有些已经锈成了褐色。
二十年了。
他在心里说。
“季家的人知道我今天到?”
“知道。”莫小棠收回平板,声音压低了些,“季伯庸的秘书早上来过电话,说今晚在崇安公馆有个慈善晚宴,请您务必赏光。明家、蔺家、隋家都会到场。”
“四家都到齐了?”
“都齐了。”
盛归洲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像是听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那就去。”
车队驶过一道减速带,车身轻轻一颠。盛归洲的目光落在远处一栋拆了一半的四层楼上,楼顶还竖着一块褪色的招牌,上面残存着几个字——蓬山招待所。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直到车子拐弯,招牌消失在围挡后面。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浮现的是另一幅画面。1999年9月17日深夜,一栋同样四层高的楼,楼下的卷帘门被人从外面锁死,汽油从门缝泼进去,一根火柴丢出,整栋楼在三分钟内变成一座火炬。消防车在一个小时后才到,不是因为路远,而是因为有人提前通知了消防队——蓬山路今晚燃气检修,禁止通行。
那场火烧死了七个人。
其中一具尸体怀里抱着一只铁盒,烧得面目全非,后来被法医编号为“7号遇难者”。
那是他的养父,盛广平。
南浦市这二十年变化很大。老城区拆了一大半,新的商业综合体沿着澜沧大道一字排开,玻璃幕墙反射着下午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街上走的年轻人穿着入时,奶茶店门口排着长队,外卖骑手在车流中穿梭。整座城市看起来生机勃勃,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值得记起的事情。
但盛归洲知道,那些旧事并没有消失。它们只是被埋起来了。
就像蓬山老街下面埋着的那七个人。
崇安公馆是南浦最老牌的私人会所,前身是殖民地时期一家英国银行的旧址,后来被季家买下来,改成了只对会员开放的俱乐部。公馆的外墙保留着原来的花岗岩立面,门廊下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侍者,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
盛归洲到的时候,晚宴已经开始半小时了。
他故意迟到的。
侍者引着他穿过一道柚木雕花门,走进主宴会厅。厅里的水晶吊灯亮得刺眼,三张大圆桌铺着雪白的桌布,桌上摆着银器和鲜花。在座的大约有三十来个人,男人穿着深色西装,女人戴着珠宝,谈笑声在吊灯下嗡嗡作响。
盛归洲一进门,那些声音同时低了半拍。
像有人调小了音量旋钮。
“盛总来了!”
最先站起来的是季伯庸。他五十出头,保养得很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的西装是定制的,领带结打得端正而紧。他快步走过来,伸手的动作热情而得体,像一个训练有素的主人。
“有失远迎,有失远迎!盛总这次回来,是我们南浦的大事情。”
盛归洲和他握了手,力道不轻不重。“季总客气了。在外面跑久了,总得回来看看。”
“应该的,应该的。”季伯庸笑着把他往主桌引,“来,我给你介绍几位老朋友——”
“不必了。”盛归洲没动,目光在厅里扫了一圈,“大多数都认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在场的人都听出了一层别的意思。
二十年前,他还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年,跟着养父住在蓬山老街一间租来的铺面里。养父在街上开了一家小小的测绘店,专门帮人绘制地籍图纸,生意不咸不淡。那些年正值南浦旧城改造启动,蓬山一带的地价疯涨,四方势力都在暗中争夺。盛广平因为手里掌握着老街地籍的原始资料,成了许多人眼里的“关键人物”。
后来他就被烧死在自己的铺子里。
那一夜之后,盛归洲被送去了澜沧联邦东部的育幼院,从此离开南浦。后来的二十年里,他从一个无依无靠的少年,一步步在联邦商界站稳脚跟,做贸易、做地产、做金融,最后在澜沧联邦的首府奉京建立起自己的商业帝国。
但南浦从来没有忘记他。或者说,那些藏在南浦暗处的人,从来没有忘记他。
盛归洲在主桌坐下来,左手边是季伯庸,右手边是明家现在的当家人明崇光。对面坐着蔺维明,他是南浦市的副市长,分管城建和规划。蔺维明旁边是隋家的长女隋玉珊,她继承了她父亲的位置,掌管着南浦最大的建筑集团。
四大家族,一个不落。
季伯庸率先举杯:“今晚的慈善晚宴是为了南浦老城区困难家庭筹集善款,盛总肯赏光,我们蓬山老街改造项目的合作,也算有了一个好的开端。”
盛归洲端起酒杯,却没有喝。他把杯子在指间转了两圈,忽然问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愣住的问题。
“季总,蓬山老街那块地,你是什么时候拿到的?”
宴会厅里静了一瞬。
季伯庸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迅速掠过。“盛总说的是哪块地?蓬山那边有七个地块,我们季家拿的是第三号和第五号,那都是正规招拍挂……”
“我问的不是那个。”盛归洲打断他,语气依然很淡,“我问的是最早那一块。1999年,蓬山路17号到29号,那一片沿街的铺面。那块地,你们季家是什么时候拿到手的?”
餐桌上的气氛骤然变了。
蔺维明端酒杯的手顿了一下。明崇光低头去夹菜,筷子在盘子里点了一下,没夹起任何东西。隋玉珊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蓬山路17号到29号。
那是盛广平的测绘店所在的铺面。
也是1999年那场大火烧掉的那一排房子。
季伯庸的笑容终于僵了一瞬,但他很快调整过来,放下酒杯,换了一种更加沉稳的语气。“盛总,二十年前的事情,我们都还记得。那时候你年纪小,有些事情可能不太清楚。蓬山那边当时确实出过一起火灾,那是意外,市里后来也做了调查……”
“我知道。”盛归洲说,“我看过当年的调查结论。燃气泄漏,意外起火。七个人遇难,其中一名是我父亲。”
他把“意外”两个字咬得很重。
全场鸦雀无声。
盛归洲忽然笑了,举起酒杯,对在座的人示意了一圈。“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我这次回来,不是来翻旧账的。蓬山老街的改造项目,我很有兴趣。今天借这个机会,我也想宣布一件事。”
他顿了顿,等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我邀请了南浦市警务厅退休督察屈本忠先生担任盛和集团的顾问,专门负责蓬山项目的安全合规事务。屈老督察在警务厅工作了三十多年,对南浦的情况非常熟悉。有他坐镇,我相信一切都会很顺利。”
屈本忠。
这三个字就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
季伯庸脸上的从容终于出现了裂纹。蔺维明的眉头拧了起来,明崇光放下了手里的筷子,隋玉珊直接转过头,和身边的季伯庸交换了一个眼神。
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屈本忠是谁。1999年蓬山大火发生后,当时还是刑侦队长的屈本忠是第一个赶到现场的调查人员。他在案发后做了一份详细的勘查笔录,但后来这份笔录在正式卷宗里被替换了,结论改成了“意外”。屈本忠本人也在那之后被调离刑侦队,去了档案科,一坐就是二十年,直到退休。
他现在被盛归洲请回来了。
季伯庸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重新堆起笑容,但那个笑容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温度。“盛总做事,果然周全。”
“应该的。”盛归洲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站起身来,“抱歉,今晚还有事,先告辞了。各位慢用。”
他转身离开宴会厅的时候,三十多双眼睛盯着他的背影。
大厅外面,莫小棠已经等在车里。盛归洲拉开车门坐进去,扯松了领带。
“屈本忠那边怎么样?”
“人已经接到了,安排在城东的酒店。他状态不太好,身体状况……比我们预估的差。”莫小棠顿了一下,“但他愿意谈。”
“让他休息一晚。明天上午我去见他。”
盛归洲说完,靠进座椅里,闭上了眼睛。
车队驶出崇安公馆的大门,汇入南浦夜晚的车流。霓虹灯的光影从车窗外掠过,城市的夜景繁华而虚假。盛归洲睁开眼睛,透过车窗,看见远处一片黑沉沉的区域,那是尚未改造的蓬山老街,在灯火璀璨的城区中央,像一个沉默的、拒绝愈合的伤口。
他的手伸进西装内袋,摸到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对折的纸条,纸张已经泛黄发脆,折痕处用透明胶带小心翼翼地粘着。纸条上只有两个字——
“回家”。
那是二十年前,盛广平在他被送往育幼院前一夜,托人带出的话。送纸条的人只说了一句:“你爸让你记住,逢山有路。”
逢山有路。
逢山,蓬山。
盛归洲把纸条重新折好,放回内袋。他的手指在黑暗中微微发抖,但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车子拐过一个弯,蓬山老街的轮廓被一片新建成的高档住宅区彻底挡住,再也看不见了。但盛归洲知道它在那里。
就像那些被埋在地下的人,也在那里。
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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