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者的U盘
陆景深一夜没睡。
他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播放着U盘里的那些信件和录音。姑父的声音,江仲甫的声音,周永年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场永不停歇的噩梦。
凌晨四点,他起来冲了个冷水澡,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逐渐泛白的天色。今天的天气很好,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给这个城市镀上一层金色。可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八点半,他出门。没有吃早饭,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恶心感。他打车去那套老小区的房子,一路上攥着口袋里的U盘,手指都僵了。
八点五十五分,他站在那扇熟悉的门前。深吸一口气,敲门。
门很快开了,姑父站在门口,穿着家常的毛衣,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和无数个周末家庭聚会时一模一样。
“来了?进来吧。”姑父侧身让他进去,顺手关上门。
客厅还是那个客厅,淡泊明志的那幅字还挂在墙上。茶几上摆着两杯茶,冒着热气,显然是刚沏好的。姑父示意他坐下,自己在对面落座。
沉默。两个人就这样坐着,谁也没有先开口。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形成一道光柱,浮尘在里面缓慢地飘动。
“U盘你看了?”姑父先打破沉默。
陆景深点头。
“有什么想问的,问吧。”姑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姿态从容。
陆景深盯着他,那个熟悉的脸突然变得陌生起来。他张了张嘴,第一个问题却怎么也问不出口。
“钟南渡的事,是你做的吗?”他终于问出来,声音干涩。
姑父放下茶杯,点了点头:“是我。”
陆景深心里最后一丝希望破灭了。他以为姑父会否认,会解释,会说是误会。可他就这样承认了,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为什么?”
“因为他的研究触及了一些不该触及的东西。”姑父看着他,眼神平静,“景深,你知道什么叫国家安全吗?”
“国家安全?”陆景深冷笑,“他只是个研究历史的教授,他的研究能触及什么国家安全?”
“你以为那个隐秘家族只是他编出来的?”姑父摇头,“不,那个家族是真实存在的。只是他找错了方向,也找错了人。”
陆景深愣住了。
“那个家族,我们内部叫它‘庆氏’,确实延续了两千多年。每一代都有人进入权力核心,暗中影响政局。但他们不是坏人,他们只是在维护一种秩序。”姑父的声音低沉,像是在讲述一个古老的秘密,“有些东西,普通人不需要知道。知道了,只会引起混乱。钟南渡不懂这个道理,他把那些秘密挖出来,想要公之于众。我们只能阻止他。”
“所以你们就构陷他,逼死他?”
“我们没有逼死他。”姑父的语气依然平静,“是他自己选择了死。我们只是让他停止研究,交出资料。但他太固执了,宁死也不肯交。他死之前,把最重要的证据藏了起来,就是那枚血简和这个U盘。我们找了二十年,直到最近才找到线索。”
陆景深想起钟晚意说的那些话。她说父亲是被构陷致死的,她说那些人是凶手。可现在姑父的说法完全不同。谁在说谎?
“那个血简上的血迹,是怎么回事?”
“是钟南渡的血。”姑父说,“他临死前咬破手指按上去的,作为他的血证。他想用这个证明他没有疯,他说的是真的。可他不知道,这个血证恰恰证明了他确实接触过那些不该接触的东西。”
“那江仲甫的血呢?”
姑父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那是林嘉佑涂上去的。他想制造一个假象,让江仲甫的死和当年的冤案联系起来。可他不知道,他这么做,正好帮了我们一个忙。”
“什么忙?”
“让江仲甫的死有个合理的解释。”姑父看着他,“江仲甫不是我们杀的。他是自杀。”
陆景深脑子里嗡的一声:“自杀?”
“对。他这些年良心不安,一直想翻案。我们警告过他多次,但他不听。那天下午,林嘉佑去送竹简,江仲甫接到的那个电话,是我打的。我告诉他,如果他再查下去,后果自负。挂了电话后,他情绪崩溃,给林嘉佑打电话让他回来,想和他商量自首的事。林嘉佑回来后,两人发生争执,江仲甫一时冲动,跳楼了。”
“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那天我派了人盯着他。”姑父毫不掩饰,“我有责任保护那个秘密,也有责任保护那些知道秘密的人。”
陆景深盯着姑父,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破绽。可姑父的眼神始终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那个隐秘家族,现在还有多少人?”他问。
“这不关你的事。”姑父的声音重了几分,“景深,我叫你来,不是为了让你审问我。我是想告诉你,这件事到此为止。你把U盘交给我,回去好好上班,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你的转正申请,我会帮你批。”
“如果我不交呢?”
姑父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你不会不交的。因为你知道,交出来,对谁都好。”
陆景深沉默。他知道姑父说得对,交出来,他就能全身而退,继续过他的安稳日子。可他也知道,一旦交出来,钟南渡的冤案就永远无法昭雪,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将继续操控一切。
“那个名单上,前两个名字是谁?”他问。
姑父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平静:“这个你不用知道。”
“我想知道。”
“知道了对你没好处。”
“可我已经卷进来了。”陆景深站起来,声音控制不住地提高,“从我看见那枚血简的那一刻起,我就卷进来了。林嘉佑说,我需要做一个选择,是忠于亲情还是忠于真相。晏婴在崔杼刀下,选择忠于社稷。我不是晏婴,但我也想做一个选择。”
姑父看着他,没有说话。
“U盘我可以交给你。”陆景深从口袋里掏出那个U盘,放在茶几上,“但这个选择,我不会忘。”
他转身走向门口。
“景深。”姑父在身后叫住他。
陆景深停下,没有回头。
“那个名单上的第一个人,是我父亲。”姑父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不该说的秘密,“也就是你祖父。”
陆景深浑身一震,转过身。
姑父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以为我是天生就进这个圈子的?不是,我是被选中的。我父亲临终前告诉我,这是家族的使命,躲不掉。你以为我想这样?我也不想。可有些东西,生下来就注定了。”
陆景深盯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祖父?那个在他记忆里慈祥和蔼的老人,也是这个隐秘家族的成员?
“那第二个人呢?”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问。
姑父摇头:“这个我不能说。但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的。”
陆景深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阳光依然照进来,可他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U盘我收下了。”姑父拿起茶几上的U盘,“你走吧。记住,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做。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陆景深转身,拉开门,走出去。
楼道里很暗,他一步一步往下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走出单元门,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站在楼下,看着这栋老旧的居民楼,忽然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世界。
手机震动,他掏出来看,是一条短信,那个神秘号码:
“你交给他的是假的。真的还在你口袋里。小心,你姑父知道你还有备份。”
陆景深一愣,伸手去摸口袋。口袋里确实还有一个U盘——那个钟晚晴交给他的,他昨晚插在电脑上看过的那个。那刚才交给姑父的是哪个?
他回想起来,昨晚从网吧出来,他下意识把U盘放进了外套内袋。今早出门前,他鬼使神差地从抽屉里拿了一个旧的U盘,塞进了裤子口袋。那个旧的U盘是空的,是之前单位发的,一直没用过。
他刚才交给姑父的,是那个空的。
真正的U盘,还在他身上。
他站在原地,手伸进口袋,触到那个小小的金属物件。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是一种本能,也许是他内心深处,早就做出了选择。
他抬起头,看见远处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周明,姑父的秘书。周明站在一辆黑色轿车旁边,正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周明朝他点了点头,转身上车,缓缓驶离。
陆景深把U盘握紧,转身走进人群。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手机又震了,还是那个号码:
“晚上八点,江边栈道,第三盏路灯下。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他收起手机,抬头看天。太阳很亮,亮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