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八年,农历戊午,白露过后第三天。
青澜湾的潮水退得很远,露出大片铁灰色滩涂。林海生蹲在自家院门槛上啃生地瓜,远远看见他爹林旺扛着船桨往码头走。那把桨柄上刻着一道深槽——是前年和邻村争网地时,被石满仓用鱼叉留下的。后来赔了三块钱了事,槽还在,爹说留着当个教训。
“爹,我也去。”
“今天走远海,你留家帮你妈补网。”林旺头也没回,破胶鞋踩在沙土路上嘎吱响。
林海生把那口地瓜咽下去,觉得喉咙发干。他才十三岁,但已经学会看天色。西边云层堆得跟破棉絮似的,老人们管这叫“翻海云”,不是好兆头。
他妈张秀兰在屋里织网,竹梭子上下翻飞,嘴里念叨着:“早点回来,王家渡那边新到了煤油,晚上给你爹炒个蛤蜊。”
谁也没想到,林旺再也没能吃上那顿蛤蜊。
那天下午,潮水涨起来的时候,同村的赵大贵跌跌撞撞跑回来,脸白得跟死人一样。他喘了半天才把话说囫囵:“打……打起来了,在礁盘那边,老林和石满仓,抄家伙了。”
张秀兰手里的竹梭子啪地掉在地上。林海生已经跑了出去。
他沿着海岸线跑了三里地,脚底板被贝壳划得稀烂。等他爬到那片叫“狼牙礁”的地方,只看见退潮后的水洼里趴着一个人——面朝下,后背一道深紫色的淤痕从脖颈斜劈到腰,那是被硬木船桨大力拍击留下的印记。
林旺死了。
石满仓跑了。
林家独子跪在水洼边上,膝盖陷进泥沙,浑身止不住地抖。他没哭,只是把他爹翻过来。林旺的眼睛还睁着,嘴巴微张,好像有什么话被海水堵在喉咙里。
那年秋天,青澜湾边防派出所来了三个穿蓝制服的人,拍了照片,写了笔录,贴了几张通缉令在码头电线杆上。石满仓就像被海风刮走了一样,踪迹全无。
有人说他偷渡去了南洋,有人说他跟着远洋船队出了马六甲。张秀兰整整哭了三个月,眼睛坏了大半,织网也织不成了。林海生退了学,顶替父亲的位置上了一艘近海渔船。
他变得沉默寡言,喜欢一个人蹲在船头抽烟,目光总是盯着远处的海平线。老渔民说,这孩子眼睛里有一团熄不掉的火。
时间像海水一样咸涩地流淌过去。
一九九六年,夏。
南海某港口,一艘锈迹斑斑的冷冻加工船“永昌号”正靠在三号码头装补给。船籍挂的是顺荣国,船东是润海渔业公司——一家在几个国家都有注册壳公司的灰色企业。甲板上堆满了发臭的渔网和塑料桶,柴油机的黑烟把船舷熏得乌黑。
一个三十岁出头的男人踩着摇摇晃晃的舷梯走上来。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海魂衫,肩上挎着一个帆布包,皮肤被日晒和海风打磨成古铜色。边防证上写的是“陈海生,恒港人,轮机技工”。
船长魏德彪坐在驾驶舱里,透过脏兮兮的玻璃打量这个新来的。他五十来岁,脖子粗短,左脸颊有一道从颧骨延伸到下颌的旧刀疤,那是二十年前在南太平洋跟印尼船争渔场时留下的纪念。
“干过轮机?”魏德彪吐出一口黄痰。
“在隆泰远洋干了四年,后来船出了事,公司倒了。”男人的声音很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魏德彪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笑了:“行,永昌号不挑人。月薪六百块,满一年结算。丑话说前头,咱这条船走公海,天高皇帝远,我定的规矩比天大。犯了规矩——”
他用拇指在脖子上横着一划。
“懂了。”
男人被带到底舱。一股混合着柴油、汗臭、腐鱼和铁锈的气味扑面而来。舱里挤了三十多号人,横七竖八躺在狭窄的铁架铺上。有人操着西南口音在赌钱,有人蒙着脏被子睡觉,还有几个眼神空洞地盯着舱顶的铁皮。
角落里坐着一个人,年纪看不出来,也许五十,也许六十,脸上的皱纹像老树皮。他在磨一把剖鱼刀,刀刃在昏黄灯光下一明一灭。
新来的男人在对面铺位放下帆布包。那个磨刀的老头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扫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他叫陈海生——或者说,林海生,已经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整整十八年的那个少年。
船是半夜启航的。
柴油机的轰鸣震得铁壳船身嗡嗡响,底舱的人被晃得东倒西歪。林海生躺在铺上,盯着头顶锈蚀的钢板。他透过巴掌大的舷窗看出去,港口的灯火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一片漆黑。
那是他熟悉的黑,和十八年前那个黄昏一样深。
“头一回出远洋?”隔壁铺一个精瘦的年轻人凑过来,操着浓重的内陆口音。他自我介绍叫孙小满,川南人,被蛇头卖上来的,“他们说干一年能挣七千,够回家盖房子娶媳妇。”
林海生没有说话。孙小满又自顾自地说开了——说这条船其实是在公海搞转口捕捞的,说船长魏阎王手里沾着人命,说去年有个越南仔想跑,被绑在桅杆上晒了三天,最后扔进了海里。
“那个磨刀的,”孙小满压低声音,朝角落努了努嘴,“大伙都叫他‘老鬼’,是魏阎王的心腹。少惹他。”
林海生嗯了一声,翻了个身,假装睡着。
他不用看也知道,那个老鬼左肩胛骨上有一道疤。那道疤和记忆里吻合得天衣无缝——十八年前,青澜湾,他父亲林旺用鱼叉在那个人身上留下的槽口。
后半夜,船驶入涌浪区,整艘船像一片树叶在巨浪间抛跌。底舱的人吐得一塌糊涂,酸腐味弥漫开来。
老鬼始终坐在角落里磨刀,仿佛船身的摇晃与他无关。只有林海生知道,那道刀疤下面,藏着一个叫石满仓的人。
船在第三天进入公海作业区。
所谓作业,就是把从大陆廉价骗来的劳工当成奴隶使唤。每天工作十八个小时,加工从各艘捕捞船上收来的鱼获,速冻,装箱,再转运给在公海等待的货轮。魏德彪手里有杆焊管,谁动作慢了就照后背来一下,铁管打在肉上的声音闷响得让人头皮发麻。
林海生被安排在轮机舱,负责看管柴油机和制冷压缩机。轰鸣声震得他脑袋嗡嗡响,机油味呛得人直犯恶心。但他忍下来了,十八年的海上生涯让他比任何人都能吃苦。
第五天夜里,林海生被一阵异样的声音惊醒。
声音从货舱方向传来。他借着管道检修的名义摸了过去。货舱里,魏德彪和两个心腹正围着一个打开的冷冻箱,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在记着什么。
旁边站着老鬼,提着煤油灯。
“这批货三天后转运,”魏德彪压低声音,“菲律宾那边催得紧。”
“还是老价钱?”
“肾涨了,八万一个。”
煤油灯的光在舱壁上投下摇晃的阴影。林海生把后背紧贴在铁壁上,屏住呼吸。
回到底舱,他看见孙小满还没睡,正借着昏黄的灯光看一张皱巴巴的照片——一个圆脸姑娘扎着红头绳,笑得憨厚。
“我对象。”孙小满有点不好意思,“等挣了钱回去就娶她。”
林海生沉默了一会儿,说:“睡吧,明天还得干活。”
孙小满小心翼翼地把照片藏回枕头下,翻了个身,很快就打起了呼噜。
林海生躺在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个计划正在他脑中成型——利用台风季的混乱,联合那些还不想死的人,夺下这条船。他不是来救人的,他是来杀人的。但这艘船上的三十多条人命,和他十八年淤积的仇恨搅在一起,已经分不清彼此。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船舱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人影无声地滑了进来,径直走到他的铺边。林海生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手里攥住藏在枕头下的磨尖的螺丝刀。
“我知道你是谁。”
是老鬼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林海生没有动,盯着黑暗中的那个人。
“你跟他长得真像。”老鬼沉默了很久,说出这句话时,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林海生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十八年的恨意涌上来堵住嗓子眼。
老鬼把手伸进怀里。林海生握紧螺丝刀,准备在对方掏出任何东西的一瞬间刺出去。
但老鬼掏出来的,是一把用破布包着的钢片,磨得极薄极锋利,在黑暗中闪着冷光。
“拿着。”
他把钢片塞到林海生的枕头底下,转过身,像来时一样无声地消失在门外的黑暗中。
林海生把钢片握在手里,指腹试了试刃口。削铁如泥。
他躺回铺上,听着柴油机的轰鸣和海浪的拍击,心里那团烧了十八年的火不但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旺了。
为什么?他反复回想老鬼那个动作,那根颤抖的手指,那句话里的复杂意味。
是愧疚?是陷阱?还是更深的、他尚未触及的秘密?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睁着的眼睛和微张的嘴。那些被海水堵住没说出口的话,到底是什么?
舷窗外,远处有闪电撕裂天幕,雷声沉闷地滚过来。台风要来了。
林海生把钢片贴身收好,闭上了眼睛。他没有注意到,底舱另一边,魏德彪正透过门缝看着这一切,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手里攥着一枚锈迹斑斑的铁哨,那是他用来在风暴中发号施令的东西。
海面上,风开始嚎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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