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馆的幽灵
审讯室的白炽灯刺得眼睛生疼。陆景深坐在金属椅子上,面前是一张简易的长桌,李队和那个女警坐在对面,桌上放着一台录音设备和几份文件。墙上的挂钟指向凌晨一点二十。
“陆景深,你知道擅闯案发现场是什么性质吗?”李队的声音不重,但透着压迫感。
“知道。”陆景深低着头,“但我不是故意的,是有人发短信让我去的。”
“短信?什么短信?”
陆景深把手机递过去。李队接过,翻看那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又看了看时间,皱起眉头:“这个号码,你查过?”
“查过,空号。之前也发过几条,都是类似的内容,还有一张竹简上血印的照片。”
李队把手机递给女警:“小张,把这个号码发给技术科,查来源。”然后转向陆景深,“你和林嘉佑是什么关系?”
“昨天才认识。他来取竹简,今天算是第二次见面。”
“那你们怎么会一起出现在江仲甫的书房?”
陆景深把接到短信、赶到青林路、遇到林嘉佑的过程说了一遍,但隐去了林嘉佑说的那些关于隐秘家族和钟南渡的内容。他现在还不确定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
李队听完,沉默了几秒:“林嘉佑说你们在找一样东西,什么东西?”
“就是那批竹简,还有那枚单独的零二四号。他觉得那枚竹简可能跟江仲甫的死有关。”
“为什么?”
陆景深犹豫了一下:“因为那枚竹简上有一块暗红色的污渍,他怀疑是血迹。而且江仲甫死之前,特意让他把那批竹简送到家里,说明很重视。”
李队若有所思地点头,示意女警记录。这时门被敲响,一个年轻警察进来,在李队耳边说了几句。李队脸色微变,起身走出去。
审讯室里只剩下女警和陆景深。女警低着头翻看文件,似乎并不打算继续问话。陆景深趁机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手铐在金属椅子上磕出轻响。
过了大概十分钟,李队回来了,表情比之前更严肃。他坐下来,盯着陆景深看了好几秒,才开口:“林嘉佑那边交代了一些事,你知道他说什么吗?”
陆景深摇头。
“他说那枚竹简上记载了一个两千五百年的秘密,牵扯到省里某些高层。他还说,你姑父——常务副省长陆云山——跟这个秘密有关。”
陆景深心里一沉,脸上却强作镇定:“他凭什么这么说?”
“他说他父亲钟南渡二十年前研究过这个,最后被构陷致死。而当年处理他父亲学术不端事件的三人小组组长,就是你姑父。”李队盯着他的眼睛,“这件事,你知道吗?”
陆景深摇头。他确实不知道,姑父从没提过。
“林嘉佑还说,他之所以接近江仲甫,就是为了查清当年的真相。而江仲甫,也是那三人小组的成员之一。”李队顿了顿,“第三个成员,五年前已经病故了。”
陆景深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如果林嘉佑说的是真的,那江仲甫的死就不是简单的意外,而是有人灭口。可凶手是谁?是那个隐秘家族的人,还是另有其人?
“李队,我能看看那枚竹简吗?”陆景深问。
“已经被技术科拿去检测了。”李队合上笔记本,“现在的情况是,你们两个都有嫌疑。林嘉佑有作案动机,你有机会接触那枚竹简,而且你的指纹出现在现场——我们在保险柜上提取到了你的指纹。”
陆景深一愣:“我戴了手套。”
“你是戴了,但你在翻书的时候,有一本书的封面上留下了你的指纹。那本书你翻开过吗?”
陆景深回想,那本《史记》,他确实翻过,当时没戴手套。他懊恼地闭上眼。
“所以现在,你最好配合我们,把你知道的全部说出来。”李队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我不是针对你,但这件事已经超出普通刑案的范畴了。”
陆景深沉默了很久。他知道,如果现在不说,可能真的会背上嫌疑。可如果说了,姑父那边怎么办?他想起那场家族晚餐上姑父意味深长的话,想起自己二十多年来对姑父的敬重和依赖。他真的要亲手毁掉这一切吗?
“李队,我有个请求。”陆景深抬起头,“让我见见林嘉佑,单独见一面。之后,我把我知道的全部告诉你们。”
李队皱眉:“你想和他串供?”
“不,我只是想确认一些事。如果林嘉佑说的都是真的,那我配合你们。如果他在骗我,我也会告诉你们。”
李队和女警交换了一个眼神。过了好一会儿,李队才点头:“十分钟。小张,带他去。”
女警带着陆景深穿过走廊,来到另一间审讯室门口。推开门,林嘉佑坐在里面,面前放着一杯水,神态平静,看见陆景深进来,微微点了点头。
女警关上门,站在门外。
“你为什么要提我姑父?”陆景深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
“因为这是事实。”林嘉佑看着他,“当年处理我父亲的那个小组,组长是陆云山,成员是江仲甫和另一个叫周永年的人。周永年五年前死了,江仲甫现在也死了,只剩下你姑父。你觉得,他们会放过他吗?”
“什么意思?”
“那个隐秘家族,每一代只有一个人知道全部真相。江仲甫死了,知道真相的人就只剩下你姑父。如果凶手是那个家族的人,你姑父就是下一个目标。”
陆景深心里涌起一阵寒意。他想反驳,却找不到理由。
“你姑父当年做的事,他自己最清楚。我父亲留下的证据里,有他和江仲甫来往的信件,有他们商量如何构陷我父亲的记录。你如果想救他,就该让他主动自首,把那个家族的事全交代出来。否则,他只有死路一条。”
“你有什么证据?”陆景深问。
“在我手里。但不在我身边。”林嘉佑压低声音,“我父亲留下了一个U盘,里面是所有证据的扫描件。那个U盘,在钟晚意那里。你能帮我联系她吗?”
“钟晚意?那个捐赠竹简的人?”
“对。她是我父亲的养女,也是我同父异母的姐姐。她知道全部情况,但她不信任我,因为当年我母亲改嫁后,我就离开了那个家。她以为我背叛了父亲。”林嘉佑眼里闪过一丝痛苦,“你去见她,告诉她,我需要那个U盘。不然,我没办法证明自己。”
陆景深沉默了几秒:“我为什么要帮你?”
“因为你也想救你姑父。而且,你想知道真相。”林嘉佑直视他的眼睛,“你已经被卷进来了,陆景深。从你看到那枚血简的那一刻起,你就走不掉了。”
门被敲响,女警探进头:“时间到了。”
陆景深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林嘉佑一眼。林嘉佑朝他点点头,嘴唇微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小心。
回到审讯室,李队已经等在那里。陆景深坐下来,深吸一口气:“李队,我愿意配合。但我需要先打个电话。”
“打给谁?”
“我女朋友。她今晚在电影院等了我很久,我得告诉她我没事。”
李队考虑了一下,把手机还给他。陆景深拨通陈悦的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景深?你在哪儿?我等你到九点,你一直没来,电话也打不通,急死我了!”陈悦的声音带着哭腔。
“对不起,临时出了点事。我现在在公安局,配合调查一起案子。你别担心,我没事。”
“公安局?什么案子?你怎么会……”
“回头再跟你解释。你早点睡,别等我了。”陆景深说完,挂断电话。
李队拿回手机,示意他继续。陆景深正要开口,门又被敲响。那个年轻警察进来,递给李队一份文件。李队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怎么了?”女警问。
李队抬起头,看着陆景深:“技术科检测结果出来了。那枚竹简上的暗红色污渍,确实是血迹。而且DNA比对显示,那血属于两个人——一个未知,另一个,是江仲甫。”
陆景深脑子一片空白。血印上有两个人的血?那意味着什么?
“还有。”李队继续念,“竹简的年代测定是春秋晚期,但那血迹的年代,不到二十四小时。也就是说,那血是最近才沾上去的。”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陆景深耳边嗡嗡作响,他想起林嘉佑说的那些话,想起姑父慈祥的脸,想起那条神秘短信。如果血迹是最近沾上去的,那谁有机会?林嘉佑?还是那个发短信的人?
“现在情况变了。”李队站起来,“陆景深,从现在起,你是重要嫌疑人。我们需要你留在这里配合调查,直到事情查清楚。”
他朝女警示意,女警走过来,重新给陆景深戴上手铐。这次铐得更紧,金属勒进手腕,生疼。
被带出审讯室的时候,陆景深看见走廊尽头,林嘉佑也被两个警察押着走出来。两个人隔着长长的走廊对视了一眼,林嘉佑的表情依然平静,但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意味。
陆景深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如果血迹是最近沾上去的,那林嘉佑取走竹简的时候,血印应该还在。可他为什么没有告诉警方?他为什么说自己拍了照,却迟迟不交出照片?
还有,那个发短信的人,如果真的是林嘉佑的姐姐钟晚意,她为什么要躲在暗处?她手里到底还有什么证据?
走廊尽头,林嘉佑被带进另一间屋子。门关上的瞬间,陆景深看见他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那笑容转瞬即逝,却让陆景深浑身发冷。
他被带进一间临时羁押室,铁门在身后重重关上。屋里只有一张床、一个马桶,天花板上是一盏昏黄的灯。他坐在床边,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晚的一切。
手机被收走了,他无法联系任何人。但他知道,天亮之后,姑父一定会得到消息。到时候,姑父会怎么做?是来救他,还是……
他不敢往下想。
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而凄凉。陆景深闭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着。他总觉得,今晚的事还没完,那个躲在暗处的人,很快就会现身。
果然,凌晨四点,铁门被打开。李队站在门口,表情古怪:“陆景深,出来吧,有人保你。”
陆景深一愣,跟着李队走出去。走廊里站着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是他姑父的秘书——周明。周明朝他点点头,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小陆,走吧,陆省长在车里等你。”
陆景深跟着周明走出公安局,外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后座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熟悉的脸——他的姑父,陆云山。
“上车吧。”姑父的声音温和如常。
陆景深弯腰坐进车里。车门关上的瞬间,他看见公安局门口,林嘉佑被两个警察押着走出来,上了一辆警车。两辆车交错而过,透过车窗,林嘉佑的目光和他撞在一起,这一次,林嘉佑没有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即将掉进陷阱的猎物。
轿车缓缓驶离。陆景深靠在座椅上,姑父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膝盖:“别怕,有我。”
那声音温暖而慈祥,可陆景深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他忽然想起林嘉佑说的那句话:你姑父就是下一个目标。
下一个目标。
那么,此刻坐在他身边的这个人,究竟是猎人,还是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