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证人
接下来的半个月,宋城出奇的平静。
齐国没有再派使者来,宫中也一切如常。子履每天照常巡视,乐辔跟着他进进出出,华裘的伤渐渐好了,但整个人沉默了许多。
三个人之间,有了一种说不清的隔阂。
“你不觉得奇怪吗?”一天晚上,乐辔忽然问,“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真的。”
子履知道他在说什么。齐人拿到了那些信的副本,按理说应该有所动作,要么用来要挟宋国,要么用来要挟子成。但他们什么都没做。
“也许他们还在等什么。”子履说。
“等什么?”
“不知道。”
正说着,华裘推门进来。他的伤已经痊愈,但脸色还是不太好。他在子履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我想了很久。”
“想什么?”
“我父亲的死。”华裘看着他,“子成说的那些话,我不信。”
子履心中一动。
“为什么?”
“因为我查到了别的线索。”华裘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残破的竹简,“这是我父亲当年的一个旧部,前几天找到我的。他说,我父亲死前,曾经见过一个人。”
“谁?”
“子成。”华裘一字一顿。
子履愣住了。
“什么时候?”
“就在他死的前一天晚上。”华裘说,“那个旧部亲眼看见子成进了我父亲的屋子,待了半个时辰才出来。第二天,我父亲就死了。”
“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子成在撒谎。”华裘盯着他,“他说我父亲是自杀,可我父亲死前见过他,怎么可能不留下任何话?那个旧部说,我父亲见过子成之后,神色很不对劲,像是受了什么刺激。”
他顿了顿:
“我觉得,子成一定对我父亲做了什么。”
子履沉默。他也觉得不对劲,但他不知道该信谁。
“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去查。”华裘说,“查清楚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站起身:
“我来找你,是想告诉你,无论查到什么,我都会告诉你真相。”
他走了。子履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乐辔在旁边叹了口气:
“这事儿,越来越复杂了。”
第二天,子履去见子成。
子成正在批阅竹简,看见他,微微一笑:
“来了?坐。”
子履跪坐下来,犹豫了一下,开口:
“君上,华裘在查他父亲的死因。”
子成的笔停了一下,很快又继续写:
“我知道。”
“他找到了新的线索。”
“什么线索?”
“有人看见,他父亲死前的那天晚上,你进过他的屋子。”
子成放下笔,抬起头,看着他:
“是,我进过。”
子履没想到他这么痛快就承认了。
“你进去做什么?”
“劝他。”子成说,“劝他不要查下去。因为他查的那些东西,会害死很多人。”
“他听了吗?”
“没有。”子成苦笑,“他不听。他说,就算死,也要查清楚。”
他看着子履:
“第二天,他就死了。不是我杀的,是自杀。他留下一封信,说他对不起宋国,对不起我父亲,对不起所有人。那封信,我收起来了。”
他从暗格里取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卷发黄的竹简。
“你看看。”
子履接过,展开。竹简上的字迹潦草,但确实是华裘父亲的笔迹:
“成儿亲启:
我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这些秘密,说出去,宋国会亡;不说出去,我良心不安。思来想去,唯有一死,才能了结。
我死之后,请善待我的家人。尤其是裘儿,他还小,什么都不懂。
永别了。
罪人华衷绝笔”
子履的手在颤抖。这封信,和子成之前说的,对上了。
“你为什么不给华裘看?”
“因为我不想让他知道,他父亲是自杀的。”子成说,“那会让他更痛苦。他宁愿相信是他杀,也不愿相信父亲抛下他走了。”
他收起木盒:
“但现在,他查到这个地步,也许该让他知道了。”
他看着子履:
“你帮我把这封信交给他。告诉他,他父亲不是被人杀的,是自杀的。他父亲爱他,舍不得他,但更爱宋国。”
子履接过木盒,点了点头。
他退出殿外,心中却仍然疑虑重重。
这封信,是真的吗?
他不知道。
但他必须交给华裘。
他找到华裘时,华裘正在屋里看东西。看见子履手中的木盒,他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
“你父亲留下的信。”子履说,“子成让我交给你。”
华裘接过,展开,一行行看下去。他的脸色越来越白,手越来越抖。
“不可能……”他喃喃道,“这不可能……”
“华裘——”
“这是假的!”华裘猛地抬头,眼中满是血丝,“子成伪造的!我父亲不可能自杀!”
他抓起信,就要撕掉。子履连忙拦住:
“别!万一是真的呢?”
“万一是真的?”华裘盯着他,“你也觉得这是真的?”
“我不知道。”子履说,“但你至少要考虑这种可能。”
华裘沉默。他握着那封信,手在颤抖,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为什么……”他喃喃道,“为什么他要抛下我……”
子履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天晚上,华裘喝了很多酒。子履和乐辔陪着他,听他一遍遍说着他父亲的事,说着他小时候的事,说着他这些年的委屈。
说着说着,他睡着了。
子履把他扶到床上,盖好被子,和乐辔悄悄退出屋。
“你觉得那封信是真的吗?”乐辔问。
“不知道。”子履说,“但不管真假,华裘总算有个答案了。”
他们回到自己屋里,各自歇下。
半夜,子履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子履!子履!”是华裘的声音。
子履打开门,华裘冲进来,脸色惨白:
“那封信……那封信……”
“怎么了?”
“我仔细看了。”华裘从怀里掏出那封信,“这上面的字迹,是我父亲的没错。但你们看这里——”
他指着信纸的角落,那里有一块小小的污渍,几乎看不出来。
“这是什么?”
“血迹。”华裘说,“我父亲的。但这血迹的位置不对。”
“怎么不对?”
“我父亲是割腕死的,血应该流在手腕上,怎么会溅到信纸上?除非——”他盯着子履,“除非他死的时候,这封信就在旁边。可子成说,这封信是他收起来的,那血迹应该是干的才对。可你们看,这血迹是湿的时候溅上去的。”
子履凑近细看,确实,血迹的形状是溅开的,不是干透后沾上的。
“这说明什么?”乐辔问。
“说明我父亲死的时候,这封信就在他身边。”华裘说,“可子成说,这封信是他后来收起来的。那他收信的时候,血迹应该已经干了。干了的血迹,不会这样溅开。”
他盯着子履:
“这封信,是在我父亲死后,有人故意弄上去的血迹。”
子履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你是说,这封信是假的?”
“不是假的。”华裘说,“字迹是真的,但血迹是后来弄上去的。说明写信的时间和死的时间对不上。也就是说,我父亲写这封信的时候,根本没想到会死。是有人在他死后,把这封信拿出来,弄上血迹,伪造成遗书。”
他握紧拳头:
“子成在骗我们。”
子履沉默。他也觉得不对劲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当面问他。”华裘说着就往外走。
“等等!”子履拦住他,“你这样去,他会承认吗?”
“那你说怎么办?”
子履想了想:
“先别打草惊蛇。我们暗中查,查清楚再说。”
华裘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
接下来几天,三人开始暗中调查。他们找到当年华裘父亲府上的旧人,找到当年负责收尸的仵作,找到所有可能知情的人。
线索一点点拼凑起来。
第五天晚上,他们终于查到了真相。
那天晚上,子履坐在灯下,看着手中那堆竹简,久久不语。
乐辔在旁边问:
“真的是子成杀的?”
子履点头:
“是他。他父亲让他去杀人,他就去了。”
华裘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他的脸色铁青,手紧紧攥着刀柄。
“我要杀了他。”他站起身。
“你杀不了他。”子履说,“他是一国之君,身边守卫森严。”
“那我也要试试!”
“试了就是死。”子履盯着他,“你死了,谁替你父亲报仇?”
华裘停住脚步。
“那你说怎么办?”
子履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让他自己承认。”子履说,“在所有人面前,承认他杀了你父亲。”
“怎么可能?”
“有可能。”子履说,“只要我们找到足够的证据,逼他在朝堂上承认。”
他看着华裘:
“但需要时间。”
华裘握紧刀,又松开,再握紧。良久,他终于点了点头:
“好。我等。”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开始秘密准备。搜集证据,联络朝中那些对子成不满的大臣,等待时机。
一个月后,时机终于来了。
齐国又派使者来了,这次是来催要贡品的。子成在朝堂上接见齐使,所有大臣都在场。
子履站在人群中,朝华裘点了点头。
华裘深吸一口气,走出队列,跪在殿中央:
“臣有事启奏。”
子成看着他,目光平静:
“何事?”
“臣要弹劾君上。”华裘一字一顿,“杀臣之父。”
殿内一片哗然。
子成的脸色变了变,很快恢复平静:
“你有什么证据?”
华裘从怀里掏出一叠竹简,双手呈上:
“这是臣这一个月来搜集的证据。请君上过目。”
内侍接过,转呈子成。子成一份份看下去,脸色越来越难看。
看完后,他抬起头,看着华裘:
“你确定要这样?”
“臣确定。”
子成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好。朕承认。你父亲,是朕杀的。”
殿内一片死寂。
华裘的手在颤抖,眼中涌出泪光。
“为什么?”
“因为他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子成站起身,走下御座,“他查到了我父亲和齐国勾结的事,要告发。我不能让他告发,否则宋国就完了。”
他走到华裘面前,俯视着他:
“你父亲是英雄。他用自己的死,保住了宋国。朕杀他,是为了宋国;他死,也是为了宋国。你们华家,满门忠烈。”
他拍了拍华裘的肩膀:
“你想报仇,朕就在这里。动手吧。”
华裘握着刀,手在剧烈颤抖。他看着眼前这个人,这个杀父仇人,这个一国之君,这个……
他拔出刀,抵在子成胸口。
殿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子成看着他,目光平静:
“动手啊。”
华裘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他想起父亲的信,想起父亲临死前的话,想起这些年的委屈和痛苦。
然后,他收刀入鞘,跪了下来。
“臣……不敢。”
子成看着他,笑了:
“起来吧。从今天起,你升任大夫,位列朝班。”
他转身走回御座,看向众人: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谁敢泄露半个字,杀无赦。”
他挥了挥手:
“退朝。”
众人鱼贯而出。子履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子成。
子成正看着他,目光深邃,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子履心中一凛,快步走出大殿。
外面,阳光刺眼。华裘站在台阶下,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
子履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你做得对。”他说。
华裘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
“我不知道。”
乐辔也走过来,三个人站在一起,久久没有说话。
远处,宫城的轮廓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巍峨。
子履望着那个方向,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这一切,真的结束了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傍晚时分,子履回到住处,发现桌上放着一封信。
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
“今晚子时,城西土地庙,一个人来。”
和上次的笔迹一模一样。
子履握紧信纸,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他又来了。
那个齐国人,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