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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廷夜宴

《宋城残弓》 作者:成例研究者 字数:2986

子履赶到宫中时,子成正站在窗前,背对着他。

“来了?”他没有回头,“把门关上。”

子履关上门,跪坐下来。殿内只有他们两人,气氛有些压抑。

“齐国那边,有新消息。”子成转过身,手里拿着一卷竹简,“我们的细作传回来的。”

子履接过竹简,展开。上面写着:齐国虽然签了新盟约,但暗地里仍在联络宋国的一些大臣,试图在朝中培植亲齐势力。名单上列着几个名字,其中有一个让子履心头一跳——

“华裘?”他脱口而出。

“对。”子成看着他,“华裘的名字在上面。据细作说,齐人曾经接触过他,想让他做内应。”

“他答应了吗?”

“不知道。”子成说,“细作只查到接触,没查到结果。”

他走回案前,坐下:

“这件事,你去查。华裘是你带回来的,你最了解他。”

子履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好。”

“记住。”子成盯着他,“无论查到什么,都要如实禀报。哪怕——”他顿了顿,“哪怕他真的有问题。”

子履退出殿外,心中乱成一团。华裘会被齐人收买?他不信。但名单上清清楚楚写着他的名字,由不得他不信。

他回到住处,乐辔正在院子里练剑。看见他,乐辔收剑走来:

“君上找你什么事?”

子履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乐辔听完,眉头紧皱:

“华裘?不可能吧?他可是刚跟我们出生入死回来的。”

“我也觉得不可能。”子履说,“但君上让我查,我就得查。”

“你打算怎么查?”

“先不动声色。”子履说,“观察他几天。”

接下来几天,子履开始暗中留意华裘的一举一动。华裘似乎什么都没察觉,每天照常出入,有时去街上逛逛,有时在屋里看书。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第四天晚上,华裘出门了。

子履悄悄跟在后面。华裘穿过几条小巷,来到城东的一处偏僻院落。他敲了敲门,门开了,他闪身进去。

子履等了一会儿,翻墙进去,潜到窗下。屋里有人在说话,他侧耳倾听:

“……东西带来了吗?”是华裘的声音。

“带来了。”另一个声音,带着齐国口音,“这是你要的。但你答应我们的事,什么时候办?”

“急什么?”华裘说,“等我拿到确凿证据,自然会帮你们。”

“证据?什么证据?”

“证明我父亲是怎么死的。”华裘的声音变冷,“我知道他不是病死的。我要找到真凶。”

“可我们已经告诉你了,是子成杀的。”

“我需要证据。”华裘说,“没有证据,我动不了他。”

子履心中大震。华裘在查他父亲的死因?而且和齐国人勾结?

屋里继续说话:

“那子履呢?他不是你的朋友吗?”

“子履……”华裘沉默了一下,“他帮过我,但在这件事上,我不能信他。他太听子成的话了。”

“你打算怎么办?”

“先拿到证据。”华裘说,“然后,我要子成血债血偿。”

子履的心沉了下去。他悄悄退出院子,回到住处,一夜未眠。

第二天,他去找华裘。

华裘正在屋里看书,看见他来,微微一笑:

“这么早?”

子履在他对面坐下,盯着他:

“昨晚你去哪儿了?”

华裘的笑容僵住了。

“你都看见了?”

“看见了。”子履说,“也听见了。”

华裘沉默片刻,放下书:

“那你打算怎么办?去告诉子成?”

“你先告诉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华裘看着他,目光复杂:

“我想查清我父亲的死因。子成说的那些话,我不全信。我要自己找到证据。”

“那你和齐国人……”

“他们主动找我的。”华裘说,“说能帮我查。条件是,事成之后,帮他们在宋国做一件事。我没答应,只是先拿他们的线索。”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子履:

“这是他们给的。你看看。”

子履接过,展开。信是他父亲写的,日期正是他死前几天。信中说,他发现了一个大秘密,若他出事,让家人务必找子成为他报仇。

“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我父亲怀疑子成。”华裘说,“他死前就知道,子成会对他下手。”

子履心中一震。他想起了成告诉他的真相——杀华裘父亲的,确实是他。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证据。”华裘说,“证明是子成杀的。然后——”

他顿了顿,没说完。

“然后杀了他?”

华裘没有否认。

子履沉默良久,缓缓开口:

“如果我说,我知道真相呢?”

华裘愣住了。

“你知道?”

“子成告诉过我。”子履说,“你父亲,是他杀的。”

华裘的脸色变了。

“什么时候?”

“宴会的第二天晚上。”子履说,“他单独留下我,告诉了我真相。”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华裘的声音变得尖锐。

“因为……”子履艰难地说,“因为他让我保密。他说,这是为了你好。”

“为我好?”华裘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他杀了我父亲,还说是为我好?”

他猛地站起身,拔刀指向子履:

“你早就知道,却一直瞒着我?”

“华裘,你听我说——”

“说什么?”华裘的刀尖抵在子履胸口,“说你是为我好?说你是不得已?”

乐辔听到动静冲进来,看见这一幕,愣住了:

“你们干什么?”

“别过来!”华裘喝道。

他盯着子履,眼中满是痛苦和愤怒:

“我一直把你当兄弟。我堂兄信你,我也信你。可你呢?你替杀父仇人隐瞒真相!”

“我没有替他隐瞒。”子履说,“我只是……还没想好怎么告诉你。”

“没想好?”华裘冷笑,“那我问你,若我今天没发现,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子履无法回答。

华裘的手在颤抖,刀尖刺破了子履的衣服,渗出一丝血。

“我……”子履开口,“对不起。”

华裘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收刀入鞘,转身往外走。

“华裘!”乐辔想追,被他一把推开。

他走到门口,停下,头也不回地说:

“子履,从今天起,你我恩断义绝。”

他走了。

子履站在原地,看着那扇敞开的门,心中空落落的。

乐辔走过来,拍拍他的肩:

“他会想通的。”

子履摇摇头:

“不会了。”

他走出屋子,望着华裘消失的方向,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失去了一个朋友。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真相。

他忽然想起子成的话:

“真相,总比谎言好。”

是吗?

他不确定了。

接下来几天,华裘再没出现过。子履去找他,他的住处已经空了。问遍了所有人,没人知道他去哪儿了。

子履去城东那个院子,也空无一人。

华裘,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第七天,有人送来一封信。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

“若要华裘活命,今晚子时,城西乱葬岗,一个人来。”

子履的心沉了下去。

“不能去。”乐辔说,“这明显是陷阱。”

“我必须去。”子履说,“华裘在他们手里。”

“那我和你一起。”

“不。”子履摇头,“信上说了,一个人。你去找君上,告诉他这件事。”

“可是——”

“没有可是。”子履打断他,“若我天亮没回来,你就带人来。”

他换上黑衣,带上短刀,趁着夜色出了城。

乱葬岗在城西五里外,荒草丛生,鬼气森森。子履到时,四周一片寂静,只有夜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

他等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有人来了。

是几个黑衣人,押着华裘。华裘满脸是血,显然受了刑。他被推倒在地,抬头看见子履,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你来了?”他声音沙哑。

“我来救你。”子履说。

“救我?”华裘笑了,“你知道他们是谁吗?”

子履摇头。

“他们是齐国人。”华裘说,“他们抓我,是为了引你来。因为——”

他顿了顿,看向那几个黑衣人:

“因为你们手里,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为首的黑衣人笑了:

“聪明。”他看着子履,“把那些信的副本交出来,我就放了他。”

子履心中了然。他们想要的是那些可以要挟齐侯的信。

“若我不交呢?”

“那他就死。”黑衣人挥了挥手,手下把刀架在华裘脖子上。

子履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东西在这里。放人。”

黑衣人接过布包,打开看了看,点了点头:

“放人。”

华裘被推了过来。子履扶住他,两人慢慢后退。

黑衣人拿到了东西,也不追,只是笑着看他们:

“多谢了。下次再见。”

他们消失在夜色中。

子履扶着华裘,一步步往回走。走了很远,华裘忽然开口:

“你为什么来?”

“因为你是我的朋友。”

“可我说过,恩断义绝。”

“那是你说的。”子履说,“我没答应。”

华裘沉默了。

走了很久,他才又开口:

“那些信……是真的吗?”

“是副本。”子履说,“真本在君上手里。”

“你为了救我,把副本给他们?”

“副本没了可以再抄。”子履说,“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华裘停下脚步,看着他。月光下,子履的脸有些苍白,但眼神坚定。

“对不起。”华裘说。

“什么?”

“那天我对你说的那些话。”华裘低下头,“我不该那样。”

子履摇摇头:

“不怪你。换了我,也会那样。”

两人继续往前走。走了一会儿,华裘又问:

“你恨子成吗?”

子履想了想:

“不恨。但也不信。”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子履说,“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们走到城门口时,天已经快亮了。乐辔带着一队人正等在门口,看见他们,连忙迎上来:

“你们没事吧?”

“没事。”子履说,“君上呢?”

“在宫里等你们。”

三人往宫中走去。子履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子成会不会知道今晚的事?

他们走进偏殿,子成正在等着。看见华裘满身是血,他皱了皱眉:

“怎么回事?”

子履将事情说了一遍。子成听完,沉默片刻,看向华裘:

“你受苦了。”

华裘没有看他。

子成叹了口气:

“你先下去休息吧。子履留下。”

华裘和乐辔退出殿外。殿内只剩下子履和子成两人。

“那些信,被齐人拿走了?”子成问。

“是。”

“无所谓。”子成说,“我还有真本。他们拿走的,不过是副本。”

他看着子履:

“你为了救华裘,不惜把副本交出去。你就不怕我怪罪?”

“怕。”子履说,“但必须救。”

子成笑了:

“很好。有情有义,是我看重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子履面前:

“不过,有件事我要告诉你——华裘的父亲,其实不是我杀的。”

子履愣住了。

“那是谁?”

“是他自己。”子成说,“他查到了我爹和齐国的秘密,觉得对不起宋国,就自杀了。我之所以说是自己杀的,是想让你觉得我信任你,把最大的秘密告诉你。”

子履脑中一片混乱。

“那封信呢?”

“信是真的。”子成说,“是他临死前写的。里面确实怀疑我要杀他,但那只是他的猜测。事实是,我没杀他,他自杀了。”

他看着子履:

“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让你保密了吧?因为我不想让华裘知道,他父亲是自杀的。那会让他更痛苦。”

子履久久不语。

他到底该信谁?

他不知道。

但有一点他知道——在这座城里,真相就像一口深井,越往下挖,越黑暗。

“去吧。”子成说,“好好休息。明天,还有事要你做。”

子履退出殿外,走在回廊上,月光如水。

他忽然停住脚步,望着夜空。

星星点点,像无数双眼睛。

他想起田戎,想起子罕,想起华弱,想起那些死去的人。

他们,都曾在这座城里,追寻过真相。

然后,都死了。

他呢?

他能活下去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无论真相是什么,他都必须继续走下去。

因为他是子履。

因为他要替那些死了的人,好好活下去。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四更天了。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入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