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廷夜宴
子履赶到宫中时,子成正站在窗前,背对着他。
“来了?”他没有回头,“把门关上。”
子履关上门,跪坐下来。殿内只有他们两人,气氛有些压抑。
“齐国那边,有新消息。”子成转过身,手里拿着一卷竹简,“我们的细作传回来的。”
子履接过竹简,展开。上面写着:齐国虽然签了新盟约,但暗地里仍在联络宋国的一些大臣,试图在朝中培植亲齐势力。名单上列着几个名字,其中有一个让子履心头一跳——
“华裘?”他脱口而出。
“对。”子成看着他,“华裘的名字在上面。据细作说,齐人曾经接触过他,想让他做内应。”
“他答应了吗?”
“不知道。”子成说,“细作只查到接触,没查到结果。”
他走回案前,坐下:
“这件事,你去查。华裘是你带回来的,你最了解他。”
子履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好。”
“记住。”子成盯着他,“无论查到什么,都要如实禀报。哪怕——”他顿了顿,“哪怕他真的有问题。”
子履退出殿外,心中乱成一团。华裘会被齐人收买?他不信。但名单上清清楚楚写着他的名字,由不得他不信。
他回到住处,乐辔正在院子里练剑。看见他,乐辔收剑走来:
“君上找你什么事?”
子履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乐辔听完,眉头紧皱:
“华裘?不可能吧?他可是刚跟我们出生入死回来的。”
“我也觉得不可能。”子履说,“但君上让我查,我就得查。”
“你打算怎么查?”
“先不动声色。”子履说,“观察他几天。”
接下来几天,子履开始暗中留意华裘的一举一动。华裘似乎什么都没察觉,每天照常出入,有时去街上逛逛,有时在屋里看书。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第四天晚上,华裘出门了。
子履悄悄跟在后面。华裘穿过几条小巷,来到城东的一处偏僻院落。他敲了敲门,门开了,他闪身进去。
子履等了一会儿,翻墙进去,潜到窗下。屋里有人在说话,他侧耳倾听:
“……东西带来了吗?”是华裘的声音。
“带来了。”另一个声音,带着齐国口音,“这是你要的。但你答应我们的事,什么时候办?”
“急什么?”华裘说,“等我拿到确凿证据,自然会帮你们。”
“证据?什么证据?”
“证明我父亲是怎么死的。”华裘的声音变冷,“我知道他不是病死的。我要找到真凶。”
“可我们已经告诉你了,是子成杀的。”
“我需要证据。”华裘说,“没有证据,我动不了他。”
子履心中大震。华裘在查他父亲的死因?而且和齐国人勾结?
屋里继续说话:
“那子履呢?他不是你的朋友吗?”
“子履……”华裘沉默了一下,“他帮过我,但在这件事上,我不能信他。他太听子成的话了。”
“你打算怎么办?”
“先拿到证据。”华裘说,“然后,我要子成血债血偿。”
子履的心沉了下去。他悄悄退出院子,回到住处,一夜未眠。
第二天,他去找华裘。
华裘正在屋里看书,看见他来,微微一笑:
“这么早?”
子履在他对面坐下,盯着他:
“昨晚你去哪儿了?”
华裘的笑容僵住了。
“你都看见了?”
“看见了。”子履说,“也听见了。”
华裘沉默片刻,放下书:
“那你打算怎么办?去告诉子成?”
“你先告诉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华裘看着他,目光复杂:
“我想查清我父亲的死因。子成说的那些话,我不全信。我要自己找到证据。”
“那你和齐国人……”
“他们主动找我的。”华裘说,“说能帮我查。条件是,事成之后,帮他们在宋国做一件事。我没答应,只是先拿他们的线索。”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子履:
“这是他们给的。你看看。”
子履接过,展开。信是他父亲写的,日期正是他死前几天。信中说,他发现了一个大秘密,若他出事,让家人务必找子成为他报仇。
“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我父亲怀疑子成。”华裘说,“他死前就知道,子成会对他下手。”
子履心中一震。他想起了成告诉他的真相——杀华裘父亲的,确实是他。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证据。”华裘说,“证明是子成杀的。然后——”
他顿了顿,没说完。
“然后杀了他?”
华裘没有否认。
子履沉默良久,缓缓开口:
“如果我说,我知道真相呢?”
华裘愣住了。
“你知道?”
“子成告诉过我。”子履说,“你父亲,是他杀的。”
华裘的脸色变了。
“什么时候?”
“宴会的第二天晚上。”子履说,“他单独留下我,告诉了我真相。”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华裘的声音变得尖锐。
“因为……”子履艰难地说,“因为他让我保密。他说,这是为了你好。”
“为我好?”华裘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他杀了我父亲,还说是为我好?”
他猛地站起身,拔刀指向子履:
“你早就知道,却一直瞒着我?”
“华裘,你听我说——”
“说什么?”华裘的刀尖抵在子履胸口,“说你是为我好?说你是不得已?”
乐辔听到动静冲进来,看见这一幕,愣住了:
“你们干什么?”
“别过来!”华裘喝道。
他盯着子履,眼中满是痛苦和愤怒:
“我一直把你当兄弟。我堂兄信你,我也信你。可你呢?你替杀父仇人隐瞒真相!”
“我没有替他隐瞒。”子履说,“我只是……还没想好怎么告诉你。”
“没想好?”华裘冷笑,“那我问你,若我今天没发现,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子履无法回答。
华裘的手在颤抖,刀尖刺破了子履的衣服,渗出一丝血。
“我……”子履开口,“对不起。”
华裘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收刀入鞘,转身往外走。
“华裘!”乐辔想追,被他一把推开。
他走到门口,停下,头也不回地说:
“子履,从今天起,你我恩断义绝。”
他走了。
子履站在原地,看着那扇敞开的门,心中空落落的。
乐辔走过来,拍拍他的肩:
“他会想通的。”
子履摇摇头:
“不会了。”
他走出屋子,望着华裘消失的方向,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失去了一个朋友。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真相。
他忽然想起子成的话:
“真相,总比谎言好。”
是吗?
他不确定了。
接下来几天,华裘再没出现过。子履去找他,他的住处已经空了。问遍了所有人,没人知道他去哪儿了。
子履去城东那个院子,也空无一人。
华裘,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第七天,有人送来一封信。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
“若要华裘活命,今晚子时,城西乱葬岗,一个人来。”
子履的心沉了下去。
“不能去。”乐辔说,“这明显是陷阱。”
“我必须去。”子履说,“华裘在他们手里。”
“那我和你一起。”
“不。”子履摇头,“信上说了,一个人。你去找君上,告诉他这件事。”
“可是——”
“没有可是。”子履打断他,“若我天亮没回来,你就带人来。”
他换上黑衣,带上短刀,趁着夜色出了城。
乱葬岗在城西五里外,荒草丛生,鬼气森森。子履到时,四周一片寂静,只有夜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
他等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有人来了。
是几个黑衣人,押着华裘。华裘满脸是血,显然受了刑。他被推倒在地,抬头看见子履,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你来了?”他声音沙哑。
“我来救你。”子履说。
“救我?”华裘笑了,“你知道他们是谁吗?”
子履摇头。
“他们是齐国人。”华裘说,“他们抓我,是为了引你来。因为——”
他顿了顿,看向那几个黑衣人:
“因为你们手里,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为首的黑衣人笑了:
“聪明。”他看着子履,“把那些信的副本交出来,我就放了他。”
子履心中了然。他们想要的是那些可以要挟齐侯的信。
“若我不交呢?”
“那他就死。”黑衣人挥了挥手,手下把刀架在华裘脖子上。
子履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东西在这里。放人。”
黑衣人接过布包,打开看了看,点了点头:
“放人。”
华裘被推了过来。子履扶住他,两人慢慢后退。
黑衣人拿到了东西,也不追,只是笑着看他们:
“多谢了。下次再见。”
他们消失在夜色中。
子履扶着华裘,一步步往回走。走了很远,华裘忽然开口:
“你为什么来?”
“因为你是我的朋友。”
“可我说过,恩断义绝。”
“那是你说的。”子履说,“我没答应。”
华裘沉默了。
走了很久,他才又开口:
“那些信……是真的吗?”
“是副本。”子履说,“真本在君上手里。”
“你为了救我,把副本给他们?”
“副本没了可以再抄。”子履说,“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华裘停下脚步,看着他。月光下,子履的脸有些苍白,但眼神坚定。
“对不起。”华裘说。
“什么?”
“那天我对你说的那些话。”华裘低下头,“我不该那样。”
子履摇摇头:
“不怪你。换了我,也会那样。”
两人继续往前走。走了一会儿,华裘又问:
“你恨子成吗?”
子履想了想:
“不恨。但也不信。”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子履说,“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们走到城门口时,天已经快亮了。乐辔带着一队人正等在门口,看见他们,连忙迎上来:
“你们没事吧?”
“没事。”子履说,“君上呢?”
“在宫里等你们。”
三人往宫中走去。子履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子成会不会知道今晚的事?
他们走进偏殿,子成正在等着。看见华裘满身是血,他皱了皱眉:
“怎么回事?”
子履将事情说了一遍。子成听完,沉默片刻,看向华裘:
“你受苦了。”
华裘没有看他。
子成叹了口气:
“你先下去休息吧。子履留下。”
华裘和乐辔退出殿外。殿内只剩下子履和子成两人。
“那些信,被齐人拿走了?”子成问。
“是。”
“无所谓。”子成说,“我还有真本。他们拿走的,不过是副本。”
他看着子履:
“你为了救华裘,不惜把副本交出去。你就不怕我怪罪?”
“怕。”子履说,“但必须救。”
子成笑了:
“很好。有情有义,是我看重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子履面前:
“不过,有件事我要告诉你——华裘的父亲,其实不是我杀的。”
子履愣住了。
“那是谁?”
“是他自己。”子成说,“他查到了我爹和齐国的秘密,觉得对不起宋国,就自杀了。我之所以说是自己杀的,是想让你觉得我信任你,把最大的秘密告诉你。”
子履脑中一片混乱。
“那封信呢?”
“信是真的。”子成说,“是他临死前写的。里面确实怀疑我要杀他,但那只是他的猜测。事实是,我没杀他,他自杀了。”
他看着子履:
“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让你保密了吧?因为我不想让华裘知道,他父亲是自杀的。那会让他更痛苦。”
子履久久不语。
他到底该信谁?
他不知道。
但有一点他知道——在这座城里,真相就像一口深井,越往下挖,越黑暗。
“去吧。”子成说,“好好休息。明天,还有事要你做。”
子履退出殿外,走在回廊上,月光如水。
他忽然停住脚步,望着夜空。
星星点点,像无数双眼睛。
他想起田戎,想起子罕,想起华弱,想起那些死去的人。
他们,都曾在这座城里,追寻过真相。
然后,都死了。
他呢?
他能活下去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无论真相是什么,他都必须继续走下去。
因为他是子履。
因为他要替那些死了的人,好好活下去。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四更天了。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入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