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信失踪
子履和乐辔掉头狂奔。
晨雾还未散尽,官道上的马蹄印清晰可见。那一队齐国骑兵至少有五十人,马蹄杂乱,显然是全速疾驰。他们去的方向,正是宋城。
“齐国人怎么会在这里?”乐辔边跑边喊,“宋齐不是有盟约吗?”
子履没有回答。他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平公说过,齐人得寸进尺;华弱的字条上写着,密约副本在齐国太庙;卫朔追杀他们时,曾经提到过“齐使”……
所有线索串成一条线。
“是来要挟的。”他喘着气说,“他们知道密约的事被翻出来了,趁乱来逼君上就范。”
“就范什么?”
“借道?割地?谁知道!”子履加快脚步,“反正不会是好事。”
两人跑了半个时辰,远远望见宋城的轮廓。城门口聚着一群人,似乎在争执什么。等他们跑近,才看清是守城士兵正拦住几个商贩不让进城。
“怎么回事?”乐辔上前问。
一个老兵认出他——毕竟乐辔曾经是大夫,虽然被逐,但脸还在。老兵连忙行礼:“乐大夫!您怎么……”
“别管我,我问你,城门口怎么回事?齐国骑兵来了吗?”
老兵脸色一变:“您怎么知道?半个时辰前,有一队齐国人到了城下,说要见君上。城门官不放他们进城,他们就扎营在城外三里处,说等君上的答复。”
“答复?什么答复?”
“这……小的不知道。”老兵压低声音,“但听说,齐使带来了齐侯的亲笔信,要君上履行当年公子段签的密约——把宋国北边的三座城割给齐国。”
子履倒吸一口凉气。割地?
乐辔更是脸色铁青:“那密约不是说好了只是借道吗?”
“借道之后还有条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两人回头,只见子罕不知何时出现在城门口,面色凝重。他看见子履,微微点头:“跟我来。”
三人进了城,子罕将他们带到一处僻静的茶舍,关上门。
“你们不该回来。”他说,“君上让我派人暗中保护你们,结果派去的人说你们半路掉头了。”
“齐国人来了,我们能不回来吗?”乐辔急道,“到底怎么回事?那密约怎么变成割地了?”
子罕沉默片刻,缓缓道来:
“当年公子段签的密约,明面上是借道伐鲁,暗地里还有一条——若宋国日后需要齐国相助,齐国可随时索取宋国北境三城作为回报。”
“什么?”乐辔几乎跳起来,“公子段疯了?这种条件也敢签?”
“他没疯。”子罕说,“他当时以为,宋国永远不需要齐国相助。谁知道……”
“谁知道什么?”
子罕看向子履:“你手里的证据,华弱的那份密约副本,是从哪里来的?”
子履一怔:“从公子段的旧部那里。”
“对。公子段藏起了一份,但齐人手中还有一份。现在齐人拿着那一份来,说宋国当年与齐国签了密约,如今他们要履约。”
“履约?”乐辔怒道,“公子段都死了二十年了!而且他是背着君上签的,凭什么算数?”
“凭什么?”子罕苦笑,“就凭那上面有宋国的国玺。”
子履愣住了。国玺?
“公子段当时是宋国公子,手中握有国玺吗?”他问。
子罕看着他,目光复杂:“他当然有。因为那国玺,是君上亲手交给他的。”
茶舍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乐辔才喃喃道:“君上交的?为什么?”
“因为当年君上信任他。”子罕说,“君上让他全权处理与齐国的交涉,所以把国玺给了他。谁知道他会签下那样的条款?”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城楼的方向:
“如今齐人兵临城下,要君上兑现当年的密约。君上若不给,齐人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讨伐宋国,说宋国背信弃义。若给了,北境三城就没了。”
“君上怎么说?”子履问。
“君上……”子罕顿了顿,“君上在太庙,已经跪了三个时辰了。”
子履心中一震。他想起平公那张平静的脸,想起他说起公子段时眼中的泪光。此刻跪在太庙里的那个人,不是国君,只是一个亲手杀死弟弟、如今又要失去国土的兄长。
“我们能做什么?”乐辔问。
子罕转过身,看着他们:
“什么都做不了。这是国与国之间的事,不是你们几个小人物能插手的。”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
“但有一件事,或许你们可以试试。”
“什么事?”
“齐使要的,是那三座城。但他们之所以敢来,是因为手里有那份密约。若那份密约不见了——”
“怎么可能不见?”乐辔说,“齐国太庙里供着呢。”
子履忽然开口:“我去。”
两人都看向他。
“你说什么?”乐辔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去齐国太庙,把那份密约偷出来。”子履说,“华弱的字条上写得很清楚,密约副本在齐国太庙。只要把它毁了,齐人就没了凭据。”
“你疯了?”乐辔抓住他的肩膀,“那是齐国太庙!戒备森严!你怎么进去?进去了怎么出来?出来了怎么逃回来?”
“我不知道。”子履说,“但我必须试试。”
他看着子罕:“大人,您能帮我吗?”
子罕沉默良久,终于点头:
“我可以给你安排身份,让你混进齐国的使团。他们明日一早就要返回齐国,你扮成随从跟去。到了齐都,怎么进太庙,只能靠你自己。”
“好。”
“还有。”子罕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符,递给子履,“这是我在齐国内线留下的信物。你若能脱身,可以找他帮忙。他叫田戎,是齐国的下层官吏,但消息灵通。”
子履接过,贴身收好。
乐辔忽然说:“我也去。”
“你?”子履看着他。
“怎么?看不起我?”乐辔梗着脖子,“我虽然蠢,但还不至于贪生怕死。再说了,这事我也有份——要不是我在朝堂上闹那一出,华弱不会被逐,事情也不会闹到这一步。”
子罕看看他,又看看子履,忽然笑了:
“也好。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多一分生机。”
他推开门:
“走吧。齐使团就在城外扎营,我送你们过去。”
三人出了茶舍,往城门走去。街上比往常安静许多,百姓们大概也听说了齐军到来的消息,都躲在家里不敢出门。
走到城门口,子罕停下脚步:
“我只能送到这里。出了这道门,你们就不再是宋国人,只是两个普通的随从。”
他从怀里掏出两套粗布衣服,递给他们:
“换上。齐使团的管事是我的人,他会安排你们混进去。”
子履和乐辔接过衣服,当场换上。粗布麻衣,和寻常百姓无异。
“记住。”子罕叮嘱,“到了齐都,一切小心。若事不可为,保命要紧。宋国没了三座城,还能活;你们若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子履点头,深深一揖:
“大人保重。”
乐辔也跟着行礼。
两人转身,走出城门。
身后,子罕站在城门口,望着他们的背影,久久没有离去。
城外三里处,齐国营帐连绵。子履和乐辔找到管事,那是个中年男子,面容普通,眼神却精明。他什么都没问,只看了子罕的信物一眼,就让他们混进了随从的队伍里。
傍晚时分,齐使下令拔营。队伍浩浩荡荡往东而去。子履混在人群中,回头望了一眼宋城。夕阳下,城墙镀上一层金色,庄严而孤独。
“别看了。”乐辔在旁边低声说,“还会回来的。”
子履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来。
队伍走了三天,进入齐国境内。道路越来越宽,城镇越来越繁华。到了第五天傍晚,远远望见齐都临淄的城墙。
那是子履见过的最大的城。城墙高耸,城楼巍峨,比宋城大了不止一倍。城门口车马络绎不绝,商贾云集,一派繁华景象。
使团进城后,在驿馆安顿下来。管事安排他们住进一间偏院,嘱咐他们不要乱走,等他的消息。
这一等,就是三天。
三天里,子履和乐辔几乎没出过院子。白天假装睡觉,晚上在屋里小声商议。乐辔性子急,一天问三遍“管事怎么还不来”,子履只能一次次安抚他。
第四天夜里,管事终于来了。
他关上门,压低声音:
“太庙的情况,我打听清楚了。守卫分三班,每班二十人。正殿供奉着历代齐侯的牌位,偏殿存放国书和盟约。你们要找的那份密约,应该在偏殿东侧的架子上。”
“怎么进去?”乐辔问。
“太庙每月十五会有祭祀,届时守卫会松懈一些。今晚就是十五。”管事看着他们,“但我只能帮你们到这里。进去之后,一切靠自己。”
他从怀里掏出两套黑衣,两把短刀,还有一张太庙的地图。
“子时三刻,守卫换班,有一炷香的间隙。从后墙翻进去,穿过两重院子,就是偏殿。拿到东西,从原路返回。记住,无论成与不成,天亮前必须离开齐都。我在北门外准备了两匹马,你们若能脱身,就往北跑,跑得越远越好。”
子履接过东西,深深一揖:
“大恩不言谢。”
管事摆摆手,转身离去。
夜色渐深。子履和乐辔换上黑衣,将短刀别在腰间,静静等待。
子时。子时一刻。子时二刻。
“走。”
两人翻出院墙,沿着墙根一路潜行。齐都的夜晚很安静,偶尔有巡逻的士兵经过,他们便躲在阴影里,等士兵走远再继续往前。
太庙就在城北,占地极广,远远就能望见那片巍峨的殿宇。他们绕到后墙,管事说的没错,后墙确实没有守卫。
子履蹲下身,让乐辔踩着他的肩膀翻上墙头,然后乐辔伸手把他拉上去。两人趴在墙头,观察了片刻,确定院内无人,才轻轻跳下。
院子里种着几棵柏树,树影婆娑。他们借着树影的掩护,穿过第一重院子。第二重院子门口有两盏灯笼,却没有人。
“换班的空档。”乐辔低声说。
两人迅速穿过院子,来到偏殿门前。门虚掩着,没有上锁。
子履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去。乐辔跟在后面,把门掩上。
殿内一片漆黑。他们掏出火折子,点燃带来的小油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四周——一排排木架,上面堆满了竹简和绢帛。
东侧的架子。子履快步走过去,一排排翻找。竹简上标着年份,他找到襄元年的那一格,里面放着一卷绢帛。
他取出来展开——正是那份密约。齐国的国玺,宋国的国玺,公子段的签名,清清楚楚。
“找到了。”他低声说。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两人脸色大变。乐辔吹灭油灯,子履将绢帛塞进怀里。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推门进来了。
“谁?”一声厉喝。
紧接着,火把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偏殿。十几个守卫手持刀剑,将他们团团围住。
为首那人冷笑一声:
“等你们很久了。”
子履的心沉到了谷底。中计了。
他看向乐辔,乐辔的脸色也是惨白。
“拿下。”
守卫们一拥而上。子履正要拔刀,忽然听见外面一阵喧哗,紧接着,火光冲天而起。
“着火了!正殿着火了!”
守卫们一愣,为首的骂了一声,带着几个人冲了出去。剩下的几个还在围着他俩,但明显心神不定。
乐辔趁这个机会,一脚踢翻最近的守卫,拉着子履就往外冲。
他们冲出偏殿,只见正殿那边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守卫们乱成一团,到处是呼喊声和脚步声。
两人趁乱翻墙而出,拼命往北跑。身后,太庙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跑到北门时,天已经快亮了。两匹马果然拴在门外的树上,还有两袋干粮和水。
他们翻身上马,策马狂奔。
跑出很远,乐辔忽然勒住马,回头望着齐都的方向:
“那把火……”
子履也停下来。他也想知道,那把火是谁放的。
“是管事?”乐辔问。
“不像。”子履摇头,“管事如果有这个本事,就不用让我们来偷了。”
那是谁?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疑惑。
“先走。”子履说,“不管是谁,总之帮了我们大忙。”
他们继续往北跑。跑了两个时辰,马累了,人也累了,便在一片树林里歇脚。
子履从怀里掏出那份密约,展开细看。绢帛上的字迹清晰,印章完整。他正要收起,忽然发现绢帛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襄六年,宋使华弱来齐,欲取此约。齐侯命人伪作副本予之,真本仍在太庙。华弱所得,乃赝品也。”
子履的手僵住了。
赝品?
他拿到的这份,是真的吗?
他翻过来覆过去地看,却看不出任何破绽。
就在这时,树林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两人警觉地站起来,只见一队人马正朝他们奔来。为首那人,一身黑衣,面容刚毅,正是那天在官道上见过的齐国骑兵统领。
他在林边勒住马,看着子履,忽然笑了:
“辛苦了。把东西给我吧。”
子履握紧手中的绢帛,没有说话。
“别紧张。”那人翻身下马,走近他们,“我不是来抓你们的。我只是来取回本该属于齐国的——赝品。”
赝品。
子履的心沉了下去。
“你们以为,齐国会那么大意,让一份二十年前的密约轻易被盗?”那人笑了,“那偏殿里所有的盟约,都是赝品。真的那份,在齐侯的寝宫里。”
他看着子履手中的绢帛:
“你们手里的这份,是专门用来引蛇出洞的饵。饵已经上钩了,现在该收线了。”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骑兵纷纷下马,围了上来。
乐辔拔出短刀,挡在子履身前。但他的刀在颤抖——对方有三十多人,他们只有两把短刀。
“放下吧。”那人说,“你们不是我的对手。乖乖交出东西,我可以放你们走。”
子履看着手中的绢帛。这是他们拼了命换来的,却只是一份赝品。
他忽然笑了。
那人皱眉:“你笑什么?”
“我笑你们齐国,也有算错的时候。”子履说。
他将绢帛高高举起,然后——
扔进了旁边的火堆里。
那是他们生火取暖的火堆,火苗一下子窜起来,将绢帛吞没。
那人大怒,冲上来想抢,但已经来不及了。绢帛瞬间化为灰烬。
“你——”他拔刀指着子履,“找死!”
“找死的是你。”子履说,“你既然知道我们是来偷密约的,就该知道,我们早就料到了这一手。”
他看着那人,一字一顿:
“真的那份,已经被我们的人取走了。”
那人的脸色变了。
“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子履冷笑,“你以为正殿那把火是谁放的?”
那人愣住了。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匹快马狂奔而来,马上的骑士大喊:
“大人!不好了!太庙正殿失火,齐侯寝宫也失火了!真的密约——不见了!”
那人的脸色瞬间惨白。
子履的心却狂跳起来。他刚才的话,只是虚张声势。可现在看来——竟然成真了?
是谁?是谁取了真本?
那人怒吼一声,挥刀砍来。子履闪身躲过,乐辔从旁边刺出一刀,逼退了他。
“快走!”乐辔大喊。
两人翻身上马,夺路而逃。身后,追兵紧追不舍。
他们拼命跑,跑过山岗,跑过河流,跑到马再也跑不动,才终于甩掉了追兵。
两人瘫倒在一片草地上,大口喘着气。
“真的……真的被取走了?”乐辔上气不接下气地问。
“我不知道。”子履说,“我瞎说的。”
“那刚才那个人说的——”
“我也不知道。”子履望着天空,“也许真的有人帮了我们。”
他想起那把火,想起太庙里那个神秘的纵火者。是谁?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华弱。
华弱来齐国取密约,得到的是赝品。那他死前留下的字条,说密约副本在齐国太庙——会不会指的就是真的那份?
他是不是早就知道,太庙里有两份?一份真,一份假?
那他派来的人,又是谁?
子履翻身坐起,从怀里掏出华弱的那块玉佩。月光下,玉佩晶莹剔透,上面的纹路清晰可见。
他忽然发现,玉佩的侧面刻着一行小字,细如发丝:
“田戎可信”。
田戎。
子罕给他的那个内线的名字。
他猛地站起来。
“怎么了?”乐辔问。
“我知道是谁了。”子履说,“也知道密约现在在哪里了。”
他望向远方。天边,曙光微露。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