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杀之夜
华裘被放出来的第三天,才来见子履。
他来的时候是傍晚,子履正在值房里整理这几天的记录。听见敲门声,他抬起头,看见华裘站在门口,脸色比在天牢里时好了些,但眼神还是那么锐利。
“君上让我来找你。”华裘走进来,在子履对面坐下,“他说你有事要问我。”
子履放下笔,看着他:
“你爹留下的那些证据,到底藏在哪儿?”
华裘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一块破旧的布片,摊在桌上。布片上画着一幅简陋的地图,标注着几个位置。
“这是我在天牢里凭记忆画的。”他说,“我爹当年把东西藏在城东一处废宅的地窖里。那宅子是我家的老宅,后来荒废了,没人去。”
子履仔细看着地图,记下位置。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取?”
“因为有人在盯着我。”华裘冷笑,“你以为君上放我出来是真心?他不过是借我引路,看看证据到底在哪儿。”
子履心中一动。
“你是说,有人跟踪你?”
“当然。”华裘站起身,走到窗前,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从出宫到现在,我身边一直有尾巴。只不过我装不知道而已。”
他转过身,看着子履:
“所以这东西,得你去取。”
“我?”
“对。你现在是君上的红人,没人敢轻易动你。”华裘说,“而且你去取,就算被发现,也可以说是奉君命查案。”
乐辔在旁边插嘴:“那万一不是君上的人跟踪呢?”
“那就更得去了。”华裘说,“说明还有第三方在盯着。我们必须抢在他们之前拿到证据。”
子履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好。今晚就去。”
华裘点点头,又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把短刀:
“这是我堂兄的遗物。带上,或许有用。”
子履接过短刀,刀鞘上刻着一个“华”字。他握紧刀,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分量。
入夜,子履和乐辔换上黑衣,悄悄出了宫。按照华裘的地图,他们穿过几条小巷,来到城东一片废弃的宅区。这里曾经是宋国贵族的聚居地,后来一场大火烧了大半,就再也没人修葺。
“应该是前面那间。”乐辔指着不远处一座破败的宅子。院墙塌了一半,门板歪斜,里面长满了荒草。
两人翻墙进去,按照地图的指示,找到后院的一口枯井。井边有一块大石,他们合力推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就是这儿。”
子履点燃火折子,率先下去。地窖不大,四周堆满了杂物,落满了灰尘。他按地图所示,在东北角的墙上一阵摸索,找到一块松动的砖。
撬开砖,里面是一个油布包裹。
他拿出来,打开——里面是三封信和一卷竹简。借着火光,他看清信上的字迹——是齐国文字,落款是齐侯的印章。竹简上密密麻麻记着人名和日期,其中有一个名字,让他的心猛地一紧:
“子成”。
“找到了?”乐辔在上面问。
“找到了。”子履将东西塞进怀里,正要往上爬,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有人来了!”乐辔低声惊呼。
子履赶紧爬出地窖,刚把石头复位,院门就被踢开了。十几个黑衣人冲进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把东西交出来。”为首那人冷冷道。
子履握紧短刀,没有说话。乐辔站在他身边,也拔出了刀。
“不交?”那人挥了挥手,“杀。”
黑衣人一拥而上。子履和乐辔背靠背,拼命抵挡。对方人多势众,他们渐渐不支。
就在这时,墙外忽然传来一阵箭雨,射倒了几个黑衣人。紧接着,又一群人冲了进来,和黑衣人厮杀在一起。
子履愣住了——这群人又是谁?
混乱中,一个人影冲到他面前,拉起他就往外跑。子履看清那人的脸——是华裘。
“你怎么来了?”
“废话少说,快走!”
三人冲出废宅,一路狂奔,直到确定甩掉了追兵,才停下来喘气。
“那两拨人都是谁?”乐辔问。
华裘冷笑:“第一拨,是齐国的细作。第二拨——”他看向子履,“是君上的人。”
子履心中一震。
“君上的人?那他为什么要救我们?”
“不是救你们。”华裘说,“是抢证据。他们以为证据在你们手里,所以要抢。只不过恰好碰上了齐人,先打起来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扔给子履:
“拿着。这才是真的。”
子履打开,里面是和他刚才拿到的几乎一模一样的东西。
“刚才那个是假的?”
“对。”华裘说,“我早就料到会有人跟踪,所以准备了两份。你下去拿的那份,是我提前放进去的假货。”
他看着子履:“真的这份,在我身上。现在,交给你。”
子履接过,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你为什么要帮我?”
华裘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因为我堂兄信你。”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
“还有一件事——那些证据里,有子成和他父亲的书信往来。看完之后,你就知道,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说完,他消失在夜色中。
子履和乐辔回到宫中,天已经快亮了。子履关上门,点上灯,拿出那份证据,一页页细看。
信一共有五封。前三封是子成父亲写给齐侯的,语气谦卑,许诺若能助子成即位,宋国愿年年进贡,永为齐国之附庸。后两封是子成写给父亲的,信中写道:
“父王放心,儿已安排妥当。平公不日将‘病故’,届时儿即位,必不负齐国之恩。”
子履的手在颤抖。
原来如此。
杀平公的,确实是子成。但背后指使的,是他父亲。而齐国,从头到尾都在操控这一切。
他继续往下看,最后一封是齐侯的回信,只有一句话:
“事成之后,宋国北境三城归齐。”
原来割地,不是平公签的,是子成早就许诺的。
子履放下信,闭上眼睛。
他想起子成那天晚上说的话:
“杀他那天,我亲手倒的酒。他喝下去的时候,还在笑,说‘成儿,你终于长大了’。”
那个笑容,是对侄子的欣慰,还是对命运的无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子成从头到尾都在骗他。
“现在怎么办?”乐辔问。
子履沉默良久,才开口:
“去见子成。”
“你疯了?把这些东西给他看?”
“不给他看,留着做什么?”子履说,“我们斗不过他。这些东西,与其藏着,不如摊开来。”
他站起身,将证据收好,推门而出。
乐辔叹了口气,跟了上去。
子成还在批阅竹简,看见他们进来,微微一笑:
“这么早?”
子履走到他面前,将那些信放在案上。
子成低头看了看,笑容慢慢消失。
他拿起信,一封封看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子履:
“你想怎样?”
“我想知道真相。”子履说。
“真相?”子成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你手上这些,就是真相。”
“那你那天晚上说的——”
“我说的,有一部分是真的。”子成打断他,“我确实恨平公,也确实想即位。但这些信——”他指了指案上的信,“是我爹写的,不是我。”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我爹死前,把这些信交给我。他说,成儿,这是你以后的筹码。若齐国逼得太紧,就拿这些信要挟他们。但他们也有你的把柄,所以,要小心。”
他转过身,看着子履:
“我即位之后,一直想摆脱齐国的控制。所以我才让你去查,让你去找这些证据。我要的,是能反过来要挟齐国的筹码。”
他走近子履,目光灼灼:
“现在,你把这些东西拿来给我,很好。有了它们,我们就可以和齐国谈条件了。”
子履看着他,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
“你还要我做什么?”他问。
子成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去齐国,把这些信的副本交给齐侯。告诉他,若再逼宋国割地,这些信就会公之于众。到时候,天下人都会知道,齐国是怎么操控宋国内政的。”
他顿了顿:
“你敢去吗?”
子履心中一震。去齐国?那是虎狼之地。
“我一个人?”
“不。”子成说,“华裘会跟你一起去。他熟悉齐国的情况。”
他走回案前,写下一封信,盖上国玺,交给子履:
“这是我的亲笔信,齐侯见了,就知道你是真使者。”
子履接过信,手有些抖。
“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一早。”子成说,“今晚好好休息。”
子履点点头,退出殿外。
乐辔在外面等着,见他出来,连忙迎上:
“怎么样?”
“明天去齐国。”子履说。
乐辔愣住了:
“去齐国?你疯了?”
“没疯。”子履看着手中的信,“有些事,必须去做。”
两人回到住处,收拾行装。子履将那把华弱的短刀别在腰间,又将田戎的玉佩贴身收好。
“你说,我们还能回来吗?”乐辔问。
“能。”子履说,“必须能。”
他望着窗外的夜空,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预感。
这次齐国之行,不会太平。
但无论如何,他都必须去。
因为他是子履。
因为他要替那些死了的人,好好活下去。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三更天了。
子履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他翻来覆去,脑海中全是那些信,全是子成的话。
他到底该信谁?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明天一早,他就要踏上那条未知的路。
路的尽头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必须走下去。
天快亮的时候,他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中,他看见田戎站在远处,朝他微笑。
然后,那个身影渐渐消散在晨雾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