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失踪的第八人

那两只儿童布鞋被凛放在旧居的供桌上。鞋面上的贝壳纽扣在手电筒侧光下泛着象牙色的微光,像两只不会眨动的眼睛。凛坐在供桌前的榻榻米上,将母亲手记本中那封匿名投书的副本摊开在膝头,逐字逐句重读第三遍。

窗外天色已经全亮,但云层仍然压得很低。暴雪停歇后的雾崎町并没有恢复生机——街道上只有自卫团的巡逻队在来回走动,他们穿着统一的深蓝色防寒背心,肩上别着临时制作的臂章。凛从窗帘缝隙中看到镰田诚一站在町公所门口,正在向三个小组长布置任务。他说话时手势干脆利落,像一个早已习惯发号施令的人。

矢部在早晨七点敲响了旧居的门。他的脸色比昨天更差,眼白布满血丝,显然又是一夜未眠。他带来两个消息:第一,古贺在留置室中度过了一夜,今早意识恢复清醒后补充了一份关键证言——他承认二十年前火灾当晚在现场见过镰田会长。不是成年后的镰田会长,而是当时年仅十四岁的镰田家的养子。第二,矢部在核对金山老人的遗物时,发现了一本用塑料布包裹的日记,藏在金山住所的榻榻米下面。

“日记是从二十一年前开始写的,”矢部将证物袋放在桌上,里面装着一本边角焦黑、纸张发脆的笔记本,“但最关键的是最后几页。”

凛翻开日记本。金山的字迹歪歪扭扭,语法错误频出,但记录的内容却异常清晰。最后几页的日期集中在暴雪发生前一周。其中一页写道:

“镰田会长来找我,问我二十年前那辆黑色轿车的车牌号。我说不记得了。他又问我法务局那个人的名字,我也说不记得。他很生气,说我在装傻。我没有装傻,我只是不想再提。”

下一页写着:

“今天在骨灰堂后门看到了一个人影。身形很像当年三宅宏身边的那个男人。但那个人应该早就离开雾崎町了。我追过去,人影消失了。地上只留下一枚纽扣。”

再翻一页,是金山的最后一篇日记,日期是暴雪降临的前一天:

“佐伯静子的女儿要回来了。镰田会长说她是个律师。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那些事。静子生前托付过我,说如果有一天她女儿回来,让我把一个音乐盒交给她。但音乐盒在三宅宏手里。三宅宏死后,音乐盒就再也没出现过。我找了十五年。”

“等等,”凛抬起头,“金山说音乐盒在三宅宏手里?三宅宏是现任町长的父亲,二十年前就去世了?”

矢部点点头。“根据户籍记录,三宅宏死于孤儿院大火次年的春天,死因是脑溢血。但他的死亡证明书是藤卷医生的前任——当时町内唯一的内科医生——开具的。那位医生本人也在五年前去世了。”

“也就是说,能够核实三宅宏死因的人全都不在了。”凛将日记本合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封面上的烧焦痕迹。“金山说音乐盒在三宅宏手里,但我母亲去世前却把它留在了旧居。昨晚金山又亲手将它交给了我。”

“音乐盒不止一个。”矢部忽然说。

凛抬起头看他。

“你母亲留给你的那个音乐盒,底部刻着她的名字。”矢部从证物袋里取出另一件东西——一张泛黄的收据,上面印着“长冈市三丁目铃木乐器店”的字样。“我在金山住所的抽屉夹层里找到的。收据上写明了购买物品:两个同款音乐盒,购买日期是二十年前的一月,也就是大火发生前两个月。购买人署名是佐伯静子。”

凛接过收据,手指微微发颤。母亲买了两个音乐盒。一个底部刻着她自己的名字,留给了凛。另一个呢?另一个给了谁?

答案几乎同时浮现在两人脑海中。

“萤。”凛轻声说出那个名字。

矢部点点头。“你母亲买了两个音乐盒,一个给自己,一个给萤。她把自己的留在旧居,把另一个送给了那个从不说话的女孩。而金山说音乐盒在三宅宏手里——说明萤被带走的时候,音乐盒也一起落入了三宅宏手中。”

凛重新打开金山日记的最后一页。那行字的下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被水渍晕开了大半,她之前没有注意到。她将日记本倾斜到手电光下仔细辨认,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出来:

“三宅宏没有把音乐盒带走。他把它砌进了孤儿院圣坛的墙里。我亲眼看见的。他说这样萤的魂就永远出不去。”

一股寒意从凛的后颈蔓延到整条脊椎。

她站起身,从供桌上拿起那两只儿童布鞋,又从抽屉里取出骨灰堂地下层的那张示意图。三宅町长生前在勘测图背面标注的那句话重新浮现在脑海中:“圣坛地基未拆除。地下空间可能仍存在。”而母亲手记本里提到,萤是在大火当夜被三宅宏和另一个男人带上车的。但古贺说火不是他放的,他到的时候火已经烧起来了。金山则写道:“三宅宏说这样萤的魂就永远出不去。”

如果萤根本没有被带走呢?

如果三宅宏带走的是另一个孩子,或者——他根本就没有带走任何人?

凛穿上大衣,对矢部说:“我需要再去一次骨灰堂。不是去看纳骨区,是去地下层。”

矢部犹豫了一下。他告诉她骨灰堂已经被自卫团封锁了,镰田诚一声称为了保护证据,任何人在没有自卫团陪同的情况下不得进入。但矢部毕竟是雾崎町唯一的警察,他的执法权理论上高于自卫团的自治权限。他思考了几秒钟,然后站起身,将配枪的保险扣打开,说:“我跟你一起去。”

两人穿过被雪覆盖的梅林小路,从旧居后门绕道前往骨灰堂。凛在路上把自己的推理告诉了矢部:二十年前孤儿院大火当夜,被带走的可能不是萤,而是另一个孩子。萤或许从未离开过孤儿院——她被留在了地下空间里。三宅宏放火不是为了灭迹,而是为了封口。所有知道地下空间存在的人,包括修女和七个孩子,都必须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那八个孩子里只有萤被正式记录了‘推定年龄’却没有户籍,”凛说,“其他七个孩子都有完整的收养记录。三宅宏需要一个不存在的人——萤恰好符合条件。没有人会追问一个不存在的孩子的下落。”

矢部没有立即回应。两人走到骨灰堂后门时,发现门上的警戒线被人重新贴过,封条上盖着自卫团的印章,而非町公所的公印。

“镰田诚一动作很快。”矢部低声说。

他撕开封条,用备用钥匙打开后门。两人走进骨灰堂一层,凛的手电筒再次扫过那几排纳骨柜。晨光从高处的气窗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条条苍白的光带。她走到第三排纳骨柜前蹲下,就是发现第二枚贝壳纽扣的那个格子。这一次她不仅检查了格子的内部,还用手敲了敲格子后方的背板。

背板发出空洞的回响。

凛抽出随身携带的裁纸刀,沿着背板的缝隙插入,轻轻撬动。木板松动了,露出后面一个深不见底的黑色空间。一股阴冷的、带着石灰和霉菌气味的空气从缝隙中涌出。她将手电筒探入缝隙,光束照亮了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石阶的尽头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这不是建筑图纸上标注的那个地下层入口,”矢部说,“图纸上的入口在一楼东北角,是一个标准尺寸的楼梯间。这个是——”

“这是旧圣坛的通道。”凛接过他的话。

两人沿着石阶向下走。台阶表面湿滑,两侧墙壁上长满了暗色的苔藓。走到铁门前,凛发现门锁已经被撬开了,锁舌上还残留着新鲜的金属刮痕。铁门虚掩着,推开时发出令人牙酸的铰链摩擦声。

门后的空间比凛想象的要大得多。手电筒的光束需要扫过将近十秒才能覆盖整个空间的四面墙壁。这是旧防空壕改造的密室,天花板上垂着早已失效的照明线路,墙壁上残留着被铲除的圣像壁画痕迹,地面上散落着破损的木箱和生锈的档案柜。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特的气味——不是腐败,更接近干燥的纸张和陈年布料混合的气息。

在空间的正中央,有一个用红砖砌成的方形平台,面积大约两张榻榻米大小。平台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尘,但灰尘上有明显的手印和拖拽痕迹,痕迹很新,不超过两天。

凛爬上平台,用手电筒照亮砖缝。某几条砖缝之间的灰浆颜色比周围的要浅,像是后来重新填过的。她用裁纸刀沿着一条浅色灰浆划过,灰浆松动了,砖块可以被撬动。矢部递给她一把多功能工具钳,凛用钳子的平头端撬开第一块砖。

砖块下面是空洞。

她又撬开了周围的几块砖,将手电筒探入空洞内。光束照亮了大约一米深的空间底部——那里躺着一具人类遗骨。骨骼的尺寸很小,属于一个大约四五岁的儿童。头骨枕在一块平放的石板上,四肢自然伸展,像是在安睡中被永远定格。遗骨的手边放着一个金属盒子,表面锈迹斑斑,但外形与凛手中那个音乐盒完全相同。

凛将手伸入空洞,小心地取出那个音乐盒。她用袖子擦去表面的浮锈,翻转到底部。一行歪歪扭扭的刻字在手电光下显现出来:

“给萤。从静子阿姨。”

这是第二个音乐盒。母亲送给萤的那个。

凛跪在遗骨旁边,感到眼眶发热,但没有哭。她将音乐盒放在平台上,然后继续检查空洞内部的砖壁。在头骨所枕的石板上,她摸到了刻痕。用手电筒贴近照亮,那些刻痕组成了歪歪扭扭的假名字——不是萤,而是另一个名字:

“三宅玲子。”

矢部在看到那个名字的瞬间,脸色骤变。“三宅玲子——这是三宅町长的独生女。十五年前因病夭折,当时她才三岁。町公所档案里有她的死亡登记和葬礼记录。”

凛看着遗骨的颅骨,又看着平台下方散落的破碎木箱。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座地下密室在二十年前被封闭后,至少还有一次被人打开过。不是最近,而是在更早的时间——大约十五年前。那次打开不是为了揭开秘密,而是为了安放另一具小小的遗体。

“三宅町长知道这个地下空间的存在,”凛缓缓说,“他不仅知道,他还使用了它。他将自己夭折的女儿葬在这里,葬在萤的遗骨旁边。也许——也许他是想用这种方式,让一个无辜孩子的灵魂替他父亲赎罪。”

矢部放下手电筒,在黑暗的沉默中坐了很长时间。然后他说:“但如果是这样,三宅町长就不是自杀。他知道的秘密太多了,而且他在死前开始动摇。”

凛想起了三宅桌面那份勘测图的标注——“圣坛地基未拆除。地下空间可能仍存在”。三宅在暴雪封闭小镇之后做的第一件事,竟然是亲自核实圣坛遗址的位置。他在确认什么?确认地下空间是否还在?还是确认那具小小的遗骨是否安然无恙?

“杀死三宅町长的凶手,”凛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空间中回荡,“也许不是想封住他的嘴,而是想封住他即将要做的事。”

“什么事?”

“把一切都说出来。”

就在这时,两人同时听到了头顶传来的声音。不是脚步声,而是更沉重的、有节奏的撞击——有人在用重物敲击骨灰堂一层的地板。撞击声沿着石阶传下来,在地下空间的穹顶下形成沉闷的回响。

然后是一声巨响。那是骨灰堂后门被用力关上的声音,紧接着是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有人在从外面锁门。

矢部拔出手电筒冲向石阶,但刚跑到铁门处,外面就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石阶顶端的纳骨柜背板被人重新封死了,而且加上了重物。矢部用力推了几下,木板纹丝不动。

“别浪费力气了。”凛说。她仍跪在平台上,手电筒的光束落在遗骨旁边的一个细节上。那块头骨所枕的石板边缘,压着一张折叠的纸片,纸片被灰尘覆盖了大半,但露出的一角显示着钢笔书写的字迹。她将纸片抽出展开,上面是三宅町长的笔迹,日期是暴雪降临的第一天:

“致发现这份记录的人。我叫三宅俊明,是已故三宅宏的儿子。二十年前,我父亲将孤儿萤囚禁于此处,她在火灾当夜因窒息死亡。父亲的计划是销毁所有与她有关的记录,但我暗中保留了名簿和照片。十五年前,我将女儿玲子安葬于此,希望她在另一个世界不再孤单。我的罪孽无法宽恕,但我必须在此记录:当年参与这件事的除了我父亲和金山东彦之外,还有镰田家的养子——”

最后一行没有写完,只留下钢笔笔尖刮过纸张的痕迹和一滴洇开的墨渍。

镰田家的养子。凛想起古贺的证词——火灾当晚他在现场见到了当时十四岁的镰田家养子。而金山日记里说,镰田会长在暴雪前反复问他“二十年前那辆黑色轿车的车牌号”和“法务局那个人的名字”。镰田会长在查什么?他是在查自己养子的过去,还是在查那个养子的真实身份?

矢部放弃了推门,回到平台旁边。他看完三宅町长的遗书,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镰田会长不是平白无故被杀的。他在死前已经查到了某件事——某件让他必须闭嘴的事。”

凛将遗书折叠好放入证物袋,然后从平台上拿起母亲送给萤的音乐盒。两个音乐盒现在都到了她手中。她将两个音乐盒并排放在手电筒的光束下,转动了属于萤的那个的发条。

叮。叮。叮叮叮。

生锈的机芯发出断续的音符,在空旷的地下空间中回荡,像是某种被尘封许久的语言终于找到了可以共振的空气。音符撞在墙壁上,又从四面八方折返回来,形成一层又一层的回响。

凛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封匿名投书中的一句话:“我听见骨头的鸣响。”她终于明白了。那不是一个隐喻。那个匿名投书人——她的母亲佐伯静子——曾经站在这个被封死的地面上方,听到了从地底传来的音乐盒声。那是萤在黑暗中最后一次转动发条。

母亲听到了。但没有人相信她。

二十年后,音乐盒的旋律再次响起。而这一次,整个雾崎町都被暴雪封在了同一个孤岛上,谁都逃不掉,谁都躲不开。

头顶上方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数量在十人以上。脚步声在骨灰堂一层分散开,像是有人正在部署位置。然后一个声音透过被封死的背板传下来,被木料和距离滤得模糊,但仍能辨认出是镰田诚一:

“佐伯律师,矢部警部补,请留在原地不要移动。根据自卫团的决议,你们擅闯封禁区域的违规行为将接受自卫团的集体询问。地下空间的入口将被暂时封闭以确保安全。请你们配合。”

矢部抬起头,用最大的声音喊道:“地下空间内有儿童的遗骨,涉及二十年前的刑事案件,这里是犯罪现场,任何人不得擅自——”

“自卫团只负责维护秩序。”镰田诚一的声音平稳而冷淡,“犯罪现场由谁认定,由谁处理,待暴雪解除后自然会有答案。在此之前,请你们耐心等待。”

然后声音消失了。紧接而来的是更沉重的撞击声——更多重物被堆叠在纳骨柜背板上方。石阶通道内的空气开始变得粘稠,手电筒的光束似乎也暗了一分。

凛将两个音乐盒收进口袋,从平台上跳下来,与矢部并肩站在黑暗的中央。她将手电筒关闭以节省电量,地下空间陷入彻底的黑暗。黑暗中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矢部的呼吸声,以及从平台方向传来的、近乎幻觉的微弱回响——那也许是音乐盒最后的余音,也许是她母亲在二十年前穿过层层泥土传入地底的呼唤。

矢部忽然开口:“佐伯律师,三宅的遗书里提到了镰田家的养子。但镰田会长从来没有对外说过自己有个养子。他的儿子——”

“镰田诚一。”凛在黑暗中说出这个名字。

“如果他不是亲生儿子,”矢部的声音低沉而缓慢,“那他是谁?”

黑暗中,凛感觉到口袋里的贝壳纽扣在指尖上留下的细微触感。她想起来:镰田诚一拿出的那把骨灰堂地下层钥匙,是在他母亲缝纫机抽屉里找到的——那个抽屉“以前是父亲的私人空间,谁都不能碰”。但如果那把钥匙一直放在那里,如果镰田会长在死前已经查到了养子的真实身份,如果他去仓库要找的文件就是二十年前那辆黑色轿车的登记记录——

“镰田诚一杀了他父亲。”凛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感到意外。

头顶上方,最后一块重物落定的撞击声从纳骨柜的方向传下来,像一块石板被扣在了坟墓的入口。然后一切归于沉寂。地下空间的空气沉重地压在两人肩上,如同这座被暴雪密封的小镇本身——一个二十年来从未真正敞开的棺椁。

而在他们无法抵达的地面上方,镰田诚一正站在骨灰堂一层的大厅中央,身边围着他的自卫团核心成员。他手里握着一把羊角锤,锤头上新添的凹痕与纳骨柜背板上的钉痕完全吻合。

“把附近的居民全部疏散到町公所,告诉他们凶手已经被围困在骨灰堂地下层。”他对一个小组长说,然后转向另一个人,“去我家,把缝纫机抽屉里剩下的文件全部烧掉。”

“全部?”

“全部。”镰田诚一的目光扫过骨灰堂墙上那些深色的木格栅,格栅的阴影一道道落在他的脸上,像某种被刻入皮肤的标记。“二十年前有人放了第一把火,却没能把该烧的东西烧干净。这一次,不会再有人犯同样的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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