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东国北陆地区的三月本不该有雪。
佐伯凛从东京开往雾崎町的末班巴士上下来时,漫天细碎的雪粒正敲打着站台上生锈的铁棚。她拉紧大衣领口,单手拖住行李箱朝町公所方向走。身后巴士的尾灯很快被白茫茫的雾气吞没,发动机声消失在弯道尽头,像某种被刻意掐断的信号。
这是她七年来第一次回到故乡。
凛在东京的律师事务所专攻行政诉讼。半年间她经手的案件涉及霞关的中央省厅,对手是财阀雇佣的律师团,但她从未像此刻这样感到不安。前天夜里,一封盖着雾崎町居民会印章的委托函寄到了她的事务所——原告团希望更换代理人,因为原任律师突发脑溢血住院。委托函里夹着一张手写的便条,是母亲佐伯静子的笔迹:“凛,你该回来看看了。”
便条上没有日期。而母亲已经在五年前去世。
凛沿着町内唯一的主干道前行,两侧商铺半数已拉下卷帘门。路灯间距极大,每两盏之间隔着一小片黑夜。她数到第三处路灯时停了下来——那里原本是“雾崎圣心孤儿院”的旧址,母亲曾带她来做过义工。如今旧址上矗立着一栋灰白色三层建筑,门楣上挂着尚未揭幕的木匾,被防雨布遮去大半,只露出一个“纳”字。
这就是诉讼的标的物:雾崎町纳骨堂,俗称骨灰堂。
她在建筑前站了一会儿。建筑的外观使用了大量深色木格栅,雪落在格栅缝隙中,形成一道道暗色的纹路,像某种被刻意排列的符号。入口处立着一块金属告示牌,上面写着“雾崎町葬祭事业振兴项目”的字样,落款是三宅町政。
“你是佐伯律师?”
凛转过身。一个身穿深蓝色棉夹克的中年男人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举着一把未撑开的透明伞。他大约五十岁出头,面颊瘦削,眼窝深陷,唇角两侧有明显的法令纹。他自我介绍说叫镰田,是雾崎町居民会的会长。
“巴士晚点了两个小时,”镰田说,把伞递给凛,“雪从中午就开始下,广播说今晚可能有暴雪。”
凛接过伞但没有撑开。她问镰田,委托函里提到的那张便条是怎么回事。
镰田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停滞。然后他说,便条是静子女士生前存放在居民会档案室里的,信封上注明“诉讼代理人更换时递交”。居民会的人没有拆开过,也不知道内容。
“她是在托付你。”
凛没有接话。她看着镰田转身朝町公所方向走去,犹豫了一下,跟上他。
两人穿过空无一人的商店街。镰田边走边说诉讼的基本情况。居民会起诉町长三宅和骨灰堂经营者古贺,要求撤销经营许可,理由是环评造假和程序违规。案件被海东国长冈地方法院受理后,经历了三次庭前准备,但始终没有实质性推进。下一次口头辩论被定在三天后,届时镰田希望凛代表原告团出庭。
“谁来决定撤销许可之后的事?”凛问。
镰田放慢了脚步。“什么意思?”
“纳骨堂如果停用,地基会怎么处理?建设费用谁承担?已经预订纳骨位的三百个家庭怎么安抚?”
镰田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我们只想让那个东西离开这里。”
凛敏锐地察觉到他用的是“那个东西”而不是“那个建筑”。
町公所的二楼会议室里,原告团的七名核心成员在等他们。长桌两侧各坐着三四个人,年龄从四十到七十不等。凛注意到第一排左侧空着一个位置,桌面上放着一只倒扣的茶杯。镰田解释说那是前任律师的座位,他住院后居民会决定保留这个位置,“万一他还能回来”。
会议进行得很快。居民们主要表达了对骨灰堂可能带来的风水破坏、地价下跌和噪音污染的担忧。凛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记录,但她的注意力不时被角落里一个沉默的老人吸引——那人坐在远离长桌的折叠椅上,身上裹着一件褪色的灰色夹克,从会议开始就没说过一个字,只是盯着窗外的雪。
“那位是?”
镰田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说:“金山,以前在孤儿院干杂工的。”
凛的心跳突然停顿了半拍。孤儿院。母亲带她去做义工的那个地方。她想起自己童年时代模糊的记忆:长长的走廊,斑驳的圣像画,还有母亲和一个穿灰色工作服的老人站在院子里说话的情景。
她正想走过去和金山交谈,走廊尽头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年轻的町公所职员冲进门,脸上带着某种极力压抑的惊慌。他快步走到镰田身边俯身耳语。镰田听完,脸色在日光灯下变得像窗外的雪一样白。
“通信铁塔被雪压塌了,”他抬起头对所有人说,“三个方向的道路都发生了雪崩,剩下的那条山路半小时前被山体滑坡阻断。”
会议室里短暂的死寂。
“也就是说——”一个女声打破了沉默,是居民会唯一的女性成员、开民宿的奥村。
“也就是说,”镰田说,“至少在暴雪结束前,外面的人进不来,我们也出不去。”
凛缓缓吐出一口气,呼出的白雾在温度骤降的室内迅速消散。她看见角落里的金山老人终于转过头来,那双浑浊的眼睛直直看向她,嘴唇微微翕动,像在无声地说话。
会议草草结束。镰田安排凛住在母亲留下的旧居中,那栋木造平房位于町的北端,紧挨着一片废弃的梅林。凛拎着行李箱推开门时,屋内弥漫着樟脑和旧书的味道。母亲生前住的房间保持着她离开时的样子,榻榻米上铺着淡绿色的褥垫,书架上整齐排列着护理学教材和手记本。
她在书架最下层找到了一个纸箱。纸箱用胶带封着,上面贴了一张标签,是母亲的字迹:“凛,等你回来时再打开。”
凛蹲在纸箱前,犹豫了很长时间。然后她找来剪刀,小心翼翼地划开封口。
纸箱里最上面是一本边角磨损的相册。她翻开第一页,是一张黑白集体照。照片边缘标着日期——那是二十年前。一群孩子站在一栋建筑前的台阶上,身后是半圆形的拱门和彩色玻璃窗。凛认出了那个位置:雾崎圣心孤儿院的正门。
她翻到第二页,看到了另一张照片。同样的日期,同样的台阶,但只有七个孩子和一个穿修女服的年轻女性。修女的手搭在最小的孩子肩上,那是个大约四五岁的女孩,梳着两条细细的辫子,眼睛微微朝上看,像是被快门惊扰到了一半。
照片下方有母亲用铅笔写的字:“萤,最后的记录。”
凛将照片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张小小的便签,上面写着一个她从未在母亲笔记里见过的地名和编号,笔迹潦草得几乎无法辨认。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慢慢收拢,将照片贴在掌心。
窗外风声忽然变急,雪粒敲打玻璃窗的声音密集如鼓点。屋内唯一的电灯泡闪了两下,随即暗下去。凛摸到手机屏幕,发现信号已经完全消失。
就在这时,走廊那头传来一声沉重的闷响。那声音来自后门的方向,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被风刮倒了。凛放下相册朝走廊走去,木板地在她脚下发出细碎的呻吟。后门虚掩着,一条两指宽的缝隙里灌进冰冷的空气和雪粉。
她伸手推开门。后院里那株老梅树的枝干被雪压断了一截,断枝横在雪地上,一端指向菜园边缘的石灯笼。石灯笼旁边,一个穿着深蓝色夹克的人影背对着她,微微弓着腰,像是正在捡拾什么。
“镰田会长?”
那人影顿住了。然后缓缓转过身来。
是金山老人。他的手从夹克口袋里抽出来,向前平伸——手里握着一枚小小的贝壳纽扣。纽扣在雪光映照下反射出一种温润的象牙色光泽。
“这个东西,”金山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石块,“不该在这里的。”
凛走下台阶,积雪漫过她的鞋面。她问他什么意思。
金山没有回答。他将纽扣递到凛面前,然后艰难地弯下腰,从石灯笼底部摸出另一件东西——一个巴掌大小的金属盒子。盒子表面锈迹斑斑,但铰链处还残留着淡淡的金色光泽。
凛认出来了。
那是一个音乐盒。她七岁那年在孤儿院二楼的教室里见过,一个独自坐在角落的女孩反复转动发条,让它发出一串清脆而单调的音符。那个女孩从不说话,只是用指尖一遍遍触碰音乐盒表面凸起的花纹,像在触摸一种别人无法感知的温度。
“萤的音乐盒。”
凛的声音很轻,但金山听得清楚。他点了点头,沟壑纵横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神情——不是悲伤,更接近恐惧。
他说:“我以为它被火烧掉了。”
“二十年前的那场大火?”
金山又点了点头。他伸手接过音乐盒,用拇指擦去表面的锈迹,露出底部刻着的一行小字。凛俯身去看,字迹在雪光中勉强可辨——那是一个名字,刻得歪歪扭扭,像是不太会写字的人费了很大力气才完成的。
佐伯静子。
凛的母亲的名字。
风吹过梅林,断枝上的积雪簌簌下落。凛握着那枚纽扣和音乐盒,感觉某种被掩埋许久的秘密正在这暴雪之夜从冻土下破土而出。而此刻她还不知道,几个小时后,她将在旧居的走廊上发现金山的尸体,镰田会长将在自家仓库里被人勒毙,那张写着“骨鸣”的纸片将成为孤岛上第一声丧钟。
雪还在下。海东国北陆地区气象台最后一通播报被中断在信号断开的瞬间,那之后只有风声填满雾崎町的每一条巷子,像某种连绵不断的、拒绝消散的呼吸。
凛回到屋内,合上后门,将音乐盒放在桌上。她重新翻开那本相册,找到了第二张照片里那个最小的女孩——萤。她盯着那张小小的面孔看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母亲的手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铅笔的痕迹被反复涂抹,但还是能辨认出三行字:
“雾崎萤,第四代行政代执行法适用对象。” “海东国北陆法务局存档编号:HR-94-2237。” “她没有被计入遇难者人数。”
凛的后背一阵发凉。她想起委托函里那张手写便条上的字迹,与手记本上的字迹完全相同。母亲在五年前去世,而这本笔记里记录的是一个直到今天仍在被隐瞒的事实。
屋外的风声骤然加剧,某扇没关严的百叶窗在风中发出急促的撞击声。就在这时,后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这一次比金山的步态更沉重,更急迫,而且不止一个人。
凛听到镰田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某种压抑不住的震颤:
“佐伯律师,请开门。金山他——金山被人发现昏倒在梅林边上,头部有伤。”
“他已经没有呼吸了。”
凛的手指停在音乐盒的发条上。那枚贝壳纽扣还静静躺在桌上,在烛火摇曳的光线下,纽扣中心那圈极淡的螺纹像某种正在旋转的螺旋,一圈一圈向外扩散,直到将整个夜晚卷入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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