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二十年前的孤儿院

废弃木材加工厂的铁皮屋顶在风雪中发出持续的震颤。

镰田诚一站在厂房正门外,身后是十二名自卫团成员,手电筒的光束在雪幕中交错切割。他举起右手,五指张开,然后猛地收拢——十二个人分成三组,两组包抄侧翼,一组随他从正门突入。整个过程没有人说话,只有靴底碾压积雪的嘎吱声和金属工具碰撞的脆响。

厂房内部弥漫着腐朽木料和铁锈的气味。手电光束扫过堆积如山的废弃板材、生锈的带锯机和墙角摞成方形的旧木箱。光束在空间深处被什么吸收了——那里有一间用胶合板隔出来的工具间,门虚掩着,门缝里没有透出任何光。

镰田诚一做了个手势。两组侧翼从左右逼近,正面的三个人举起木棍呈扇形散开。他亲自走到工具间门前,抬起左脚猛地踹开门板。

手电同时射入狭小的空间。工具间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穿着深蓝色工作服,袖口缺了一颗纽扣,双手抱膝,脸埋在膝盖之间。那件工作服的前襟和袖口沾满深褐色的干涸血迹,左手边的地面上放着一把羊角锤,锤头上还粘着几根灰白色的头发。

“古贺。”镰田诚一叫出他的名字。

古贺缓缓抬起头。他的脸色灰白,眼白布满血丝,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他看着手电光后面那些模糊的面孔,忽然咧嘴笑了。那个笑容在强光下显得扭曲而荒诞,像一个溺水者看见水面上的倒影。

“你们来晚了,”古贺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锈,“三宅已经死了。”

镰田诚一上前一步,但古贺忽然举起羊角锤,所有人都后退了半步。然而古贺并没有攻击——他将羊角锤转向自己,用锤头抵住自己的喉咙,手指搁在扳机位置,仿佛那是一把枪。

“我跟你们走,”他说,“但我不跟自卫团谈。我只跟一个人说话——那个从东京来的女律师。”

镰田诚一沉默了几秒钟。手电光束在他脸上投下棱角分明的阴影,让他的表情变得难以捉摸。然后他点了点头,示意两侧的人上前将古贺控制住。古贺没有反抗,在被押出厂房时甚至在笑,笑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了很久才消散。

凛在凌晨一点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她合衣躺了不到两个小时,睡眠浅得像一层随时会破裂的薄冰。敲门声响起时她的手已经条件反射地伸向床头的手电筒和记录本。她走到玄关,通过门上的猫眼向外看——门外站着矢部和奥村,两人身后的街道上停着一辆开着引擎的町公所公用车,排气管喷出的白雾在雪夜中像某种信号。

“古贺找到了,”矢部在她开门后直截了当地说,“他要求和你谈话。只和你一个人。”

凛穿上大衣跟随他们上车。车内的暖气开得很足,但凛的后背始终是凉的。矢部一边开车一边简述情况:自卫团在木材厂发现古贺时,他身边除了羊角锤之外还有三样东西——半瓶第三类镇静剂、一张折成方形的骨灰堂地下层示意图,以及一本被撕去多页的日记本。

“日记本的封面是皮质的,与真锅身上发现的那本属于同一款式。”矢部说。

“内容呢?”

“被撕去的页码大约有十五页。剩下的部分全是空白。”

凛望着车窗外快速后退的雪景,沉默不语。町公所的临时留置室设在原档案仓库旁,是一个没有窗户的小房间,仅有一张铁桌和两把折叠椅。古贺坐在铁桌后面,双手被手铐固定在一根暖气管上,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水。

凛让其他人在外面等,独自走进留置室。

古贺看到她时,那种古怪的笑容又浮现在脸上。他指了指对面的折叠椅,像是主人请客人入座。凛坐下,将记录本摊开在铁桌上,旋开圆珠笔的笔帽。

“三宅死了,”古贺开门见山地说,“所以我的话不会有第三个人听到。”

“你想说什么?”

古贺没有直接回答。他从工作服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件东西,放在铁桌上推过来。那是一张对折的照片,边角被反复摩挲得起了毛边。凛将照片展开——那是一张彩色合影,背景是孤儿院的圣坛,修女站在最右侧,七个孩子按照身高站成两排。而在修女身后不到一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身穿灰色工作服的年轻人。是金山。

“金山是圣心孤儿院的杂工,”古贺说,“但他的身份不止这个。他叫金山俊一,是海东国北陆地区战后失踪儿童登记册上编号037的对象。二十一年前他在长冈市福利课工作期间,涉嫌参与一个跨县市的地下收养网络。警方立案后他消失了,谁知道他用了个死人的户籍,跑到雾崎町当了二十年杂工。”

凛的目光在照片上的金山面孔上停留了很久。那个年轻人眉眼间确实与她见过的金山老人有几分相似,只是时间将那些线条磨得面目全非。“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替他做过这件事。”古贺的声音变得很低,低到凛必须身体前倾才能听清。“三宅町长的父亲——三宅宏——是那个网络的末端节点。圣心孤儿院从来就不是什么慈善机构,它是一个转运站。从各地福利院和医院里被‘筛选’出来的孩子,通过这个地方被送到买家手中。没有档案,没有登记,不存在。”

凛感到后背的寒意加深了一层。“萤也是其中之一?”

古贺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萤不一样。萤是唯一的例外——她没有买家。因为她不是被运进来的,她是被三宅宏从长冈市医院直接带到孤儿院的。那一天是十一月十七日,海东国儿童福利法施行细则修订的前一天。新法要求所有收养记录纳入全国数据库,之前不归入数据库的档案必须全部补登。”

“三宅宏在截止日期前转移了她。”

“对。至于原因——”古贺的手指在铁桌上无意识地划动,“我只知道他每隔几个月会来看萤一次。不是医生,不是监护人,而是带了文件和录音设备。金山负责在他来时清理二楼的走廊,不许任何修女和孩子靠近圣坛。”

凛的心跳开始加速。她将记录本翻到一页空白处,飞快地写下关键词。“你参与了哪一部分?”

古贺闭上眼睛,眼皮下的眼珠快速转动,像是正在回放一段他不愿再看第二遍的画面。“火灾那天晚上。三宅宏和另一个男人把萤抱上车,我负责断后——确保孤儿院的所有灯都熄掉,所有窗户都从外面闩死。然后火从厨房开始烧。”

“七名儿童和一名修女就这样死在里面。”凛的声音发硬。

古贺的手指停在半空中,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钉住了。他重新睁开眼,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让凛感到陌生的情绪——不是愧疚,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接近绝望的困惑。“你不明白。火不是我放的。我到的時候火已经烧起来了。我只负责——我只负责确保没有人逃出来。”

留置室内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走廊那头传来矢部压低的说话声和对讲机断断续续的电流声。暖气管道里的水流发出咕噜噜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下呼吸。

“是谁放的火?”凛终于问。

古贺张开嘴,嘴唇翕动了两次。然后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弓成一团,手铐在铁管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凛站起身去拍他的后背,却被他猛地用肩膀顶开。古贺弯着腰呕吐了一阵,吐出的液体中混着尚未消化的白色药片碎片。

“他给你下药了。”凛盯着那些药片碎片,声音骤然变冷,“镇静剂。和古贺家餐厅里发现的是同一种。”

古贺用袖子擦去嘴边的残留物,抬起头看她,眼白上的血丝蔓延得更广了。“三宅和我……我们都在服药。从那个暴雪天开始,从你回到雾崎町的那一刻开始。有人每天往我们的食物或水里加药。三宅以为自己得了焦虑症,我以为自己是喝酒过量。但我们都是被人慢慢喂进镇静剂的。”

“谁?”

古贺将目光移向留置室的门。门上有一小块长方形玻璃窗,走廊的灯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个模糊的人影。那个人影没有移动,就站在那里,肩膀的轮廓微微倾斜。

“相机编号002,”古贺轻声说,“保险柜的钥匙只有三宅有。但三宅说——他告诉我,上个月他把钥匙落在了办公室抽屉里整整一个下午。那个下午,任何人都有可能拿到那把钥匙。”

门外的人影动了。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节奏不紧不慢。

凛站起身走到门边,拉开门朝走廊两侧看。走廊空无一人,只有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在微微闪烁。她低头看地面——走廊的地板蜡昨天刚打过,在灯光下泛着均匀的光泽。但在留置室门口正前方的位置,有一小片蜡面被踩花了,痕迹很新,鞋底纹路呈菱形。

与旧居后门雪地上发现的那行脚印完全一致。

凛回到留置室内,继续追问古贺:“地下层里到底有什么?”

古贺的体力似乎已经被药物和疲惫消耗到了极限。他的头低垂着,声音断续而微弱,像一台即将停摆的旧收音机。“图纸……图纸上标注的是设备间。但实际上那个地下空间比设备间大三倍。三宅宏当年改建孤儿院圣坛的时候,把地下的旧防空壕也并进来了。入口藏在圣坛正下方的位置,必须用特殊规格的钥匙才能打开。那把钥匙——镰田会长有一把,真锅有一把,还有一把——应该在——”

“应该在谁手里?”

古贺没有回答。他的下巴垂到了胸口,呼吸变得沉重而缓慢。凛摸了摸他的脉搏,跳动得弱但规律——他被镇静剂和极度疲惫压入了半昏迷状态。凛转身走出留置室,对等在走廊里的矢部简要说明了古贺的供述,然后提出了自己的判断。

“地下层里有东西,”她说,“二十年前被封存在里面的东西。三宅想把它守住,古贺想把它忘掉,金山知道它的存在但不敢说。而现在——”

“现在有人想把封存的东西挖出来。”矢部接过她的话。

“或者说,已经挖出来了。”

凛回到旧居时天已经快亮了。连续两夜几乎没有入睡让她的感官变得格外敏锐而脆弱——每一处细微的声响都被放大,每一个阴影都似乎带有某种意图。她从厨房找到一把老旧但锋利的裁纸刀,放在床头触手可及的位置。

然后她打开母亲手记本的最后一页,将之前反复辨认的那三行字重新誊抄在一张新的记录纸上,并在旁边画出了一个时间线的草图。手记本上提到的那个存档编号HR-94-2237出现在两张报纸剪报上,一张在矢部手中,一张在镰田会长仓库的抽屉里。两份剪报的日期相隔不到一周。而三宅町长桌面那份孤儿院名簿的夹层中,凛今天下午发现了一小片被撕掉的纸角——纸角的质地与那份剪报完全一致。

她将所有线索铺开在桌上:音乐盒、贝壳纽扣、镇静剂药瓶、旧合影、非公式名簿、三宅的信、古贺的供述。然后她用一支红笔在记录纸的空白处写下了一个新的词:

“骨鸣。”

这个词出现在镰田会长胸口那张纸片上,出现在二十年前的读者来信中。那个匿名投书人写道:“我听见骨头的鸣响。那些被埋在废墟下面的骨头在喊。”凛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将两个事件叠加在一起——孤儿院大火与当下的连环命案。她感到自己正在接近某个核心,但核心的外面还有一层外壳没有剥开。

她需要知道二十年前那个匿名投书人是谁。

手记本里夹着一张母亲年轻时的照片,照片背面写着“长冈市北陆新闻报社,平成十五年”。母亲曾在报社工作过。那封匿名投书会不会——凛的手指停在半空中。她重新翻开手记本的前半部分,那些她之前匆匆略过的日常记录中,有一条引起了她的注意。日期是大火后第四天。母亲写道:

“报社今日收到匿名信件一封。编辑长看过后说要交给警方,但三宅町长的父亲来过电话之后,信件被撤回了。我偷偷留了一份副本。”

凛将手记本倒过来抖了抖。书脊的装订线里露出了一小截折叠的纸张边缘。她用镊子小心地夹住那截纸边往外拉,拉出一张对折成火柴盒大小的薄纸。展开后,字迹与剪报上那封匿名信完全一致,但内容更长,没有被编辑删减过的痕迹。

第二段写道:“起火之前,有人看到一辆车牌号以‘长冈33’开头的黑色轿车停在孤儿院后门。该车牌编号属于北陆地区行政机关公用车辆序列。大火被扑灭后,该车再未出现在雾崎町。”

第三段写道:“孤儿院登记儿童数量为七名。但在火灾前一周,一名附近居民目击修女带八个孩子去教堂做礼拜。第八名儿童为女性,年龄约四岁,深色短发,穿着与其他儿童相同的白色长袍。”

信的末尾有一行手写的附注,墨色比正文淡得多,但笔迹是母亲佐伯静子的,写的是:

“第八个孩子的名字叫萤。我见过她。她没有死在那场火里。但此后没有人再见过她。我找了五年,然后放弃了。因为发现真相的人,在雾崎町待不下去。”

信的附注后面还夹着一张小小的名片,名片已经发黄,印着“海东国北陆法务局人権擁護課”字样,持有人姓名是一个陌生的男性名字。名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个时间——二十年前三月十六日上午十点。那是大火发生后第三天,法务局的人就来了。而存档编号HR-94-2237,正是法务局的文件编号。

凛将名片翻转过来,正面的电话号码下方印着一行小字:“如无法接通,请拨打内线249。”

她拿起卫星电话——矢部临别前留给她的町公所应急通信设备——拨出了那个号码。电话响了十二声,就在她准备挂断时,一个苍老的男声接了起来。

“北陆法务局档案室。”

凛报出存档编号HR-94-2237,请求查阅。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约十秒钟。然后那个声音说:“该编号在二十年前已被注销。注销理由是‘所涉案件已由上级机关接办,本局不再留存档案’。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提出注销指令的上级机关是海东国儿童家庭厅特别调查室。那个部门至今存在。”

凛还想追问,但电话那头的男人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急促地说了句“不能再说更多了”,便挂断了电话。

窗外,天色已经开始发白。暴雪在持续了将近七十二小时后短暂地停歇了一刻钟。凛走到后门口向外看,梅林的枝干裹在厚重的冰壳中,每一根枝条都像被封存在琥珀里的标本。雪停了之后的雾崎町比下雪时更加安静,安静得不真实,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屏住呼吸等待一个信号。

凛忽然听到一个微弱的声音——不是风声,不是树枝断裂声,而是一种有规律的、持续的撞击声。咚、咚、咚。间隔大约三秒,来自梅林正北方向。那声音很闷,像是金属敲击木头,又像是有人在地底下用什么东西击打地面。

她穿上靴子,循声走进梅林。雪深及膝,每一步都像在泥沼中跋涉。撞击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当凛走到石灯笼旁边——就是金山那晚递给她贝壳纽扣的位置——撞击声忽然停了。

整个世界陷入了绝对的寂静。

凛站在石灯笼前,低头看着脚下的雪地。雪地上没有任何痕迹,只有她自己的脚印从旧居延伸过来。她蹲下身,用戴着手套的手刨开石灯笼底座的积雪和冻土。在一层薄薄的腐叶下面,她摸到了一块冰冷的金属板。那金属板大约有半张榻榻米大小,边缘焊接了四个铁环,其中两个已经被撬开。

这是一扇地窖入口。

凛将金属板掀起一角,一股潮湿的、夹杂着霉味和石灰气味的空气从缝隙中涌出。她用手电筒照向下方,看见一道狭窄的铁梯向下延伸,梯子的尽頭隐没在黑暗中。而梯子的最上面一级踏板上,放着一件东西。

一双儿童尺寸的白色布鞋。鞋面上绣着已经褪色的淡蓝色蝴蝶,蝴蝶的翅膀上各钉着一枚小小的贝壳纽扣。布鞋的鞋底几乎没有磨损,像是不曾被穿着走过路。

凛忽然明白了撞击声的来源。那不是有人在敲击地面。那是有人从地下将这两只鞋子放到了她一定会发现的地方,然后关门离去。

而关门时金属碰撞的回声,就是她听到的“咚、咚、咚”。

她抬起头环顾梅林,视野所及之处只有雪、树和灰白的天空。但雪地上多了一行脚印,从石灯笼的方向延伸到梅林东侧尽头,然后拐入了通往骨灰堂的小路。脚印很新,边缘还没有结冰,大小与她之前在后门口发现的菱形鞋印完全相同。

凛将那两只布鞋捧起来贴在胸口。冰凉的鞋面上,贝壳纽扣在手电光下发出温润的反光。她转过身朝旧居走去,步伐比来时更快。她已经隐约意识到一件事:古贺、三宅、金山,都不是这个故事的主角。他们是守门人。而这个门,正在被人一扇一扇撬开。

真正的主角,是二十年前被推入黑暗的那个女孩,以及那些让她永远沉默的人。

而此刻在雾崎町的某个地方,自卫团正在挨家挨户敲响房门,镰田诚一站在町公所的屋顶平台上俯视着整座小镇。暴雪的间歇让视野变得清晰,他看到梅林方向有一个人影正穿过雪地走回旧居。那个人影手里捧着什么白色的东西,走得很快,却不慌乱。

镰田诚一将手中的对讲机举到嘴边,按下通话键。

“各组注意,今晚的巡查范围扩大到梅林以北。目标对象——佐伯律师的旧居周边。”他松开按键,将目光从梅林方向收回,转身面向楼梯口。楼梯口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脸被暗处完全遮住,只露出一双穿着菱形鞋底防滑靴的脚。

“她找到了鞋。”那个人说。

镰田诚一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把与古贺手中规格完全相同的羊角锤,锤头上包着一层被血浸透后变硬的深色布料。

“那就让她继续找。”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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