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二个牺牲者

骨灰堂后门被撬开的痕迹比凛想象的要轻微得多。

她蹲在门框边,用手电筒照着锁舌位置。木框上只有一道浅浅的压痕,锁舌完好无损,更像是有人用薄片状的工具从门缝插入后挑开的。矢部警部补站在她身后,正用手电扫射室内地面。两人的手电光束在黑暗中交错,偶尔照亮墙面上尚未安装完毕的纳骨格栅。

真锅秘书的尸体仰面倒在第三排纳骨柜的正前方。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防寒工作服,拉链拉到了最高处,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姿态异样地规整。如果不是面色呈现出冻死者特有的青灰,乍看上去就像一个在午睡中安静死去的人。但凛注意到他的后脑位置——水泥地面上晕开一摊深色液体,已经冻结成一层薄冰,在手电光下反射出暗红色的光泽。

“钝器伤,”矢部蹲下,用戴着手套的手轻轻托起真锅的后脑,“和金山一样。”

凛将手电夹在腋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次性手套戴上。她检查了真锅的工作服口袋,左侧口袋里装着一串钥匙、一张折叠的骨灰堂平面图、一支圆珠笔。右侧口袋是空的。她翻开平面图,发现在“地下纳骨区”的位置被人用圆珠笔反复圈画了三四次,力道之大,纸张几乎被戳破。

“真锅昨晚什么时候离开町公所的?”凛问。

矢部翻开随身携带的记事本。那是他昨晚到今早收集的证言汇总。昨晚六点,真锅在三宅町长的办公室参加了一个简短的防雪会议,与会者包括町长三宅本人、建设课长、以及骨灰堂经营者古贺。会议在六点四十分结束。古贺声称自己直接回了家,三宅町长留在办公室处理文件,而真锅在七点左右独自离开,说要去骨灰堂检查屋顶的防雪网。

“古贺有没有说骨灰堂的钥匙在谁手里?”凛站起身。

“古贺说他自己保管一把,真锅保管一把,第三把备用钥匙存放在町公所的保险柜里。”矢部合上记事本,“我去查过保险柜,备用钥匙还在原处。”

凛的目光落在真锅那串钥匙上。她将钥匙拿到手电筒光下仔细辨认:一把是町公所通用门禁卡,一把是文件柜钥匙,一把看起来是车钥匙。但没有古贺描述的那把骨灰堂大门钥匙。她又检查了真锅的裤袋和工作服内衬,同样没有。

“少了一把钥匙。”凛说。

矢部蹲到她旁边,接过那串钥匙翻看了一遍,沉默片刻后说:“凶手拿走了骨灰堂钥匙。”

凛环顾四周。骨灰堂一层大约有八十坪,前后两个出入口,除了后门被撬开的痕迹外,前门完好无损。窗户全部从内部锁死,玻璃上没有破口。凶手只能从后门进出。她走到后门前再次检查撬痕,这一次注意到门框边缘有一小片几乎不可察觉的纤维——深蓝色,与真锅防寒工作服的面料极为相似。

“真锅是自己打开后门走进来的,”凛缓缓说,“撬痕是在他进入之后、或者是另一个人离开时留下的。纤维说明门框曾被穿着同样面料的人摩擦过——可能是真锅自己,也可能是——”

“也可能是一个穿着同样工作服的人。”矢部接过她的话。

两人同时陷入沉默。骨灰堂内只剩下风穿过屋顶通风口的呼啸声,那声音在纳骨柜之间回荡,形成一种低沉的共鸣,仿佛建筑本身在发出某种持续的低吟。

就在这时,凛的手电筒扫到了第三排纳骨柜最下层的一个格子。

那个格子的柜门没有完全闭合,露出一条约两指宽的缝隙。她走过去蹲下,用手电筒照入缝隙,看见格子内部放置着一个巴掌大小的物件。她伸手将柜门拉开,里面的物件完整地暴露在手电光下。

那是一只贝壳纽扣。

与昨晚金山老人在梅林边上递给她看的那枚几乎完全相同——象牙色光泽,表面有极淡的螺纹,中心开四个穿线孔。凛从口袋里掏出昨晚那枚纽扣,将两枚并排放在手电光下对比。它们的大小、颜色、光泽度几乎一致,但新发现的这枚在穿线孔边缘有一道细微的划痕,像是被缝纫针反复穿过造成的磨损。

“金山昨晚手里也有一枚这样的纽扣。”凛说。

矢部俯身仔细端详了这两枚纽扣。他要求查看凛昨晚发现的那枚,凛递过去。矢部将两枚纽扣分别装进两个小号证物袋,在袋子上用记号笔标注了发现位置和时间。

“这种贝壳纽扣很少见,”矢部说,“至少在雾崎町,近二十年我没见过谁用过这种扣子。”

凛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是昨晚她在旧居中翻看的那张孤儿院合影——那个修女服的年轻女性,她的修女袍领口处似乎就钉着类似的贝壳纽扣。她闭上眼睛试图还原那个细节,但记忆中的图像模糊不清。

“我需要回去看看那张照片。”凛站起身,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她蹲了太久,双腿已经发麻。

矢部点点头,但同时叫住了她。“佐伯律师,还有一件事。”

他从真锅的遗体身下取出一个东西——是一本皮质封面的记事本,封面上用烫金字印着“雾崎町葬祭事业振兴会”的字样。记事本被翻开到最后一页有字迹的位置,上面用圆珠笔匆忙写着几行字:

“古贺说地下层的钥匙在镰田手里。镰田否认。三宅町长让我今晚去骨灰堂确认——他说地下层根本不应该存在。”

凛接过记事本,反复读了这段话三遍。地下层。骨灰堂的设计图上标注的是“地下设备间”,面积不超过三十坪。但真锅在平面图上反复圈画的那个区域,正是“地下纳骨区”。而三宅町长说“地下层根本不应该存在”。

“古贺在哪儿?”凛问。

“昨晚之后没人见过他。”矢部的声音在黑暗中变得更低,“我今早派人去他家敲门,没人应答。门是反锁的。”

凛将记事本交还给矢部,然后快步走向骨灰堂前门。她推开门,刺骨的冷风夹着雪粒迎面扑来。外面的天色已经从铅灰变成了一种压抑的暗白,看不出时辰。街道上的积雪深及小腿,除了矢部一行人留下的脚印外,没有任何新鲜的痕迹。

她沿着街道朝旧居走去,脑海中反复旋转着几个问题。金山为什么会有那枚纽扣?镰田指甲缝里的深色木屑来自哪里?真锅钥匙串上那把消失的钥匙,打开的是哪一扇门?而三宅町长矢口否认存在的那个地下层——如果它真的存在,里面究竟放着什么?

旧居的门前又添了一层新雪。凛推门而入,径直走向母亲的书架。她从纸箱里重新取出那本相册,翻到孤儿院合影那一页。在日光灯下仔细辨认,修女服领口处的扣子果然是贝壳纽扣,但因为照片本身的黑白色调和时间久远的模糊,之前她并未特别注意。

她将照片抽出,翻到背面。母亲用铅笔写的那行字还在:“萤,最后的记录。”但这一次,她注意到这行字下面还有一个极浅的铅笔痕迹,被橡皮擦拭过,只留下凹痕。她用指尖轻轻触摸那些凹痕,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出来:

“镰田家收留。”

凛的手指僵住了。镰田家收留。二十年前孤儿院大火之后,有一个孩子被镰田家收留了?是谁?是那张合影上七个孩子中的一个,还是——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凛将照片塞回相册,快步去开门。门外站着矢部,他的表情比刚才在骨灰堂时更加严峻,防寒外套上沾满雪粒,呼吸急促,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又出事了,”矢部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们搜查古贺家的时候发现——前门被反锁,后窗被人从外面撬开。古贺不在屋里,但餐厅桌上放着三套餐具。”

“三套?”凛皱眉。

“对,三套。其中一套上面沾着新鲜的食物残渣,另外两套没有动过。餐厅角落里——”矢部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角落里有一把沾血的羊角锤,血迹已经干了大半。藤卷医生初步判断,那上面的血迹和金山的伤口形状高度吻合。”

凛感到一阵冰冷的震颤从小腿蔓延至后脊。她伸手去拿挂在门边的大衣,一边穿一边问:“古贺本人呢?”

“失踪。”矢部说,“他的车还停在车库里,雪地上没有离开的脚印——或者说,雪把脚印盖住了。但厨房通往后巷的那扇门没有锁,风把它吹开了。”

凛穿好大衣,跟着矢部踏入风雪中。在前往古贺家的路上,她注意到街道两侧的民居门口站了不少人。他们穿着深色的冬衣,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看见凛和矢部经过时便立刻噤声。那些投射过来的目光中包含着一种凛熟悉的东西——不是好奇,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在封闭环境中迅速发酵的、指向明确的不信任。

奥村站在居民会办公室门口等他们。她的民宿距离古贺家只有不到一百米,是第一个听到矢部通报赶到现场的人。她递给凛一杯热茶,但凛没有接,径直走进古贺家的餐厅。

那把羊角锤放在证物袋中,锤头部分的血迹已经变成了深褐色。锤柄上还能看到几枚模糊的指纹,被血迹覆盖了一半。餐桌旁的三张椅子中有一张被推倒在地,椅背上搭着一条深蓝色的领带——是真锅在昨晚防雪会议上佩戴的那条。凛记得清楚,因为开会时真锅曾经用这条领带擦拭过眼镜。

“三套餐具,一条领带,”凛环顾四周,“古贺、真锅,还有第三个人是谁?”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矢部正在厨房检查后门。那扇门虚掩着,门锁没有损坏痕迹,但从门缝灌入的雪在厨房地板上堆积了薄薄一层。他推开后门朝外看,后巷的雪地上果然没有任何清晰脚印——昨夜到今晨的风向变化将大部分表面痕迹抹平了,只留下一些凹陷的轮廓,无法辨认方向。

凛回到餐厅,重新审视餐桌。三套餐具的摆放位置大致呈现三角形:一套朝南,一套朝东,一套朝西。其中朝南那套上面有食物残渣,汤碗里还剩半碗味增汤,表面漂着一层凝固的油脂。凛凑近那碗汤闻了闻,没有任何异常气味。但她注意到汤碗旁边放着一个药瓶——一个没有标签的棕色玻璃瓶,里面装着大约十粒白色的药片。

“藤卷医生在吗?”凛喊了一声。

藤卷正在客厅里检查那把羊角锤,听到呼唤后走进餐厅。凛指着那个药瓶。藤卷拿起瓶子,倒出一粒药片在掌心仔细观察,然后刮了一点粉末在指尖上,用舌尖轻轻一碰。他的脸色立刻变了。

“这是海东国管控目录第三类镇静剂,非处方渠道购买是违法的。”藤卷将药片迅速放回瓶中,“剂量如果足够,可以在十五分钟内让一个成年男性进入深度昏迷。”

十五分钟。凛望向那碗没喝完的味增汤。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职员从走廊那头冲进餐厅,手里举着一部町公所的数码相机,脸色惨白得几乎和窗外的雪一样。他结结巴巴地说了一句话,但因为喘得太急,前两个字几乎听不清。

“古、古贺……古贺他——”

矢部一把按住他的肩膀:“说清楚。”

年轻人咽了口唾沫,将数码相机递给矢部,屏幕上显示着一张刚刚拍摄的照片。照片里,骨灰堂的地下楼梯口——那个凛和矢部一个多小时前才检查过的地方——此刻多了一件东西: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蓝色防寒工作服,上面压着第三枚贝壳纽扣。

而工作服所盖住的地板位置,凛记得很清楚,一个小时前那里什么都没有。

“谁拍的照片?”矢部问。

“我,”年轻人声音发颤,“我按照您的指示去骨灰堂封存真锅秘书的遗物,然后想再检查一下一楼门窗。结果——”

“照片上传之后,我往回翻了一下相机里的照片。这张——这张是之前拍的,不是我拍的。”

他翻到相机存储卡里的上一张照片。照片的拍摄时间显示为昨晚十一点二十三分。照片内容是古贺家的厨房后门——就是矢部刚刚检查过的那扇门——门半开着,一个人影正跨出门槛。人影的脸被门框的阴影遮去了一大半,但足以辨认出他身上穿着的那件深蓝色工作服,以及工作服袖口处明显缺失了一颗纽扣。

凛盯着那张照片上的时间戳,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昨晚十一点二十三分。金山大约死在九点到十点之间。真锅离开町公所的时间是七点,死亡时间尚未确定。而古贺声称自己六点四十分会议结束后直接回家。

但最让凛不寒而栗的,不是照片里的人影。而是拍下这张照片的人——照片右下角有一行被数码相机自动嵌入的拍摄者信息,显示拍摄者是“相机编号002”。

那台相机,矢部刚刚说过,一直锁在町公所的保险柜里。保险柜的钥匙,只有町长三宅一个人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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