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一整夜,黎明时分转为细密的冰霰。
佐伯凛几乎没能入睡。金山老人的尸体被发现后,她在梅林边上守了将近两个小时,直到町公所的职员用门板将遗体抬走。雾崎町没有常驻法医,唯一具备医学知识的是开诊所的内科医生藤卷——一个七十多岁、双手已经开始颤抖的老者。他在町公所会议室里做了简单的尸表检验,结论是后脑遭受钝器重击,死亡时间大约在前一晚九点到十点之间。
“凶器呢?”凛当时站在会议室门口问。
藤卷摘下老花镜,摇了摇头。“找不到。雪地里没有,梅林里也没有。”
凛想起金山递给她音乐盒时那只布满冻疮的手。他当时想说什么?那句“这个东西不该在这里”——指的是音乐盒,还是纽扣,还是他自己?
镰田会长安排了两个人看守金山的遗体,然后亲自送凛回到旧居。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说了一句“明天我再来找你”,便转身消失在雪幕中。
但现在已经是“明天”了。凛看了一眼手机——仍然没有信号,屏幕上的时间显示为早晨七点十四分。她简单洗漱后换上厚毛衣和防滑靴,推开前门。雪已经小了,但天空仍旧铅灰一片,看不出太阳的位置。旧居门前的积雪被踩出了一条窄窄的小径,通向梅林方向。
凛沿着小径走了大约五十米,忽然停住。
小径在前方分岔了。左边通往梅林和金山倒下的石灯笼,右边则延伸向居民会会长的宅邸。分岔处的雪地上有一串新鲜的脚印,脚印间距很大,显示步行者走得很急。凛蹲下查看,发现脚印边缘已经结了一层薄冰,说明至少是几个小时前留下的。
她正要站起来,忽然听见右侧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
那声音被雪层吸收了大半,传到凛耳中时已经变得闷钝,但方向清晰——正是镰田宅邸的位置。凛拔腿就跑,靴底在压实的雪面上打滑两次,她扶住路边的电线杆稳住身体,继续向前冲。
镰田家的院门虚掩着。凛推开铁门进入院内,看见镰田的妻子和子瘫坐在仓库门口,脸色惨白,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直直地指向仓库内部。
仓库的铁皮门被拉开了一半。从凛站的角度,只能看到门内堆放的纸箱和一台落满灰尘的旧缝纫机,再往里是黑暗。但空气中有一股明显的气味——不是血腥味,而是更接近木屑和旧布料的干燥气息。
凛走近两步,伸手将铁皮门完全推开。
镰田会长仰面倒在仓库最里侧的地面上,身体呈现出一个不自然的姿势:双腿弯曲,双臂平伸,像是被人摆放成某种特定的形状。他的脖子上勒着一条深蓝色的布条,布条两端松散地垂落在耳侧。面部呈现出窒息死亡的典型特征,但表情却出奇平静,嘴角甚至微微上翘。
最让人发冷的是他胸口压着的东西。
一张对折的白色纸片,边角被什么重物压出一道浅浅的凹痕。凛戴上随身携带的一次性手套——那是她在东京出庭前整理证据时养成的习惯——然后小心地将纸片拾起展开。
纸上只写了两个汉字,墨迹浓黑,笔画粗粝,像是用破开的竹签蘸墨写的:
“骨鸣”。
凛盯着这两个字看了许久。骨鸣。她从未听说过这个词。将纸片翻过来,背面一片空白。
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几名居民会成员闻讯赶到,为首的是开民宿的奥村。她看清仓库内的情形后倒吸一口凉气,随即迅速转身拦住身后的人,厉声说谁都不要进去。
“保护现场。”奥村说,语气意外地冷静,“矢部警部补呢?去叫他。”
“矢部昨晚去东边的山道查看雪崩情况,一直没回来。”一个年轻男人答道。
奥村骂了一声。然后她转头看向凛:“佐伯律师,你发现了什么?”
凛将手中的纸片递给她看。奥村接过,蹙眉念出那两个字,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将纸片交还给凛,然后吩咐身边的人去通知町长和其余居民代表。
十分钟后,仓库外聚集了将近二十个人。凛蹲在镰田的遗体旁,利用等待矢部警部补的时间做初步观察。她不是法医,但在行政诉讼中处理过不少涉及伤亡的案件,对尸体征象有基本判断。勒痕呈水平环形,力度均匀,凶手的力量不算大但非常稳。布条的打结方式很特别——不是通常的死结,而是一种类似外科手术缝合时的方结,平整且对称。
镰田的双手摊开在身体两侧,指甲修剪得很短,但右手拇指的指甲缝中嵌着一些深褐色的物质。凛凑近看,认出那是木屑,颜色比常见的松木或杉木要深得多,接近黑檀的色泽。
她忽然想起昨晚站在骨灰堂前看到的那些深色木格栅。
“佐伯律师。”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凛回头,看见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弯腰走进仓库。他穿着一件深绿色的防寒外套,肩章上沾满雪粒,腰间别着一只手电筒和对讲机。是矢部警部补,雾崎町唯一的警察。
矢部蹲在镰田遗体旁沉默地观察了大约三分钟。他检查了勒痕、指甲、鞋底,然后抬起头环顾仓库内部。仓库的后半部分堆满了旧家具和纸箱,唯一的光源来自天花板上垂挂的一盏钨丝灯。灯光昏黄,将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模糊。
“谁最先发现的?”矢部问。
和子被奥村搀扶着走到前面。她的声音断断续续,但基本交代了经过:镰田昨晚从梅林回来后一直在书房待到深夜,今早六点左右出门,说是要去仓库找一份旧文件。和子做好早饭等他回来,直到听见仓库方向传来异常的安静——平时镰田找文件时总会翻箱倒柜发出声响,今天却什么也听不到。
“什么文件?”凛插话问。
和子茫然地摇头。“他只说是一份旧文件,没有细说。”
矢部让下属记录下和子的证言,然后转向凛:“你刚才在检查什么?”
凛指了指镰田的拇指指甲。“木屑。颜色很深,不像是这个仓库里的东西。”
矢部凑近看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小号证物袋,用随身携带的镊子将木屑样本小心地刮入袋中。他没有说话,但凛注意到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这个是什么意思?”矢部指着凛手中的纸片问。
凛将“骨鸣”二字展示给他。矢部盯着看了几秒,忽然皱起眉头,像是想起了什么。他站起身,在仓库里来回走了两圈,然后在旧缝纫机旁边停下,拉开一个抽屉翻找。
抽屉里放着镰田家的旧文件、账本和几盒发黄的名片。矢部翻了大约一分钟,抽出一张老旧的剪报。报纸已经泛黄变脆,边角破损,但铅字还能辨认。剪报的标题是:“雾崎圣心孤儿院火灾疑云:七名儿童一名修女遇难,警方不排除人为纵火”。
日期是二十年前的三月十四日。
“骨鸣,”矢部念出这个词,然后翻开剪报的第二页——那是报纸的读者来信栏目。其中一封匿名信的最后一句被用红笔圈了出来,凛凑过去,看见那句话写着:
“我听见骨头的鸣响。不是建筑物倒塌的声响,是骨头,是那些被埋在废墟下面的骨头在喊。”
“这封信是谁写的?”凛问。
矢部没有回答。他将剪报翻到背面,找到编辑部的回复栏。回复只有一句话:“匿名投书,无法核实。相关线索已移交北陆法务局,存档编号HR-94-2237。”
凛的瞳孔骤然收缩。
HR-94-2237。母亲手记本最后一页写的那个编号。
“这个编号——”凛刚要开口,仓库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穿着灰色工作服的男人跌跌撞撞地冲进院子,浑身上下都是雪,帽子歪在一边,嘴里的白气急促地喷出。他扶着膝盖喘了几秒钟,然后大声喊道:
“骨灰堂……骨灰堂那边出事了!”
矢部大步跨出仓库:“说清楚。”
“真锅秘书,”那人直起身,眼中带着惊惧,“町长秘书真锅——他昨晚说要去骨灰堂查看防雪措施,一整夜没回来。我刚才去巡查,发现骨灰堂后门被撬开了。里面的纳骨柜前面——”
他停顿了一下,用一种接近哽咽的声音说下去:
“纳骨柜前面躺着一个人。已经硬了。”
凛站在仓库门口,手里还握着那张写有“骨鸣”的纸片。她看见奥村脸上闪过一抹几不可察的怪异神情——不是惊恐,更像是某种被印证了的预期。而矢部已经大步朝骨灰堂方向走去,防寒外套的下摆在风中被吹得猎猎作响。
凛跟上去之前,最后看了一眼仓库内部的镰田。他的遗体仍旧保持那个奇怪的姿势,双臂平伸,像一个人形的十字。晨光从铁皮门的缝隙中渗进来,落在他指甲缝中那些深色木屑上,让那些微小颗粒在阴影里发出幽暗的反光。
她忽然想起母亲手记本上的那句话:“她没有被计入遇难者人数。”
七名儿童遇难。而照片上是八个。
那个没有被计入名单的第八人,她的名字叫萤。而此刻,一场暴雪将整座雾崎町变成了孤岛,两个人先后丧命,第三具尸体刚刚被发现,所有线索都像从同一个漩涡中心被甩出的碎片——骨灰堂、孤儿院、音乐盒、贝壳纽扣、存档编号,以及这个被血红的墨迹圈出来的词:骨鸣。
凛加快脚步,追上矢部的背影。脚下的积雪发出细微的嘎吱声,像某种被碾压的骨骼在持续碎裂。她不知道骨灰堂里等着她的是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镰田会长昨晚说要去仓库找的那份“旧文件”,也许从来就不在仓库里。也许它从二十年前起,就一直躺在某个人的手中,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被翻出来。
而那个时机,就是今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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