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地底判官团

河阳省高级人民法院坐落在洛城市中心的中山路上。

这是一栋十二层的灰色建筑,立面贴着深色的花岗岩,正门上方悬挂着一枚巨大的国徽。每天早晨八点,法院的电动栅栏门准时打开,鱼贯而入的黑色轿车里坐着穿深蓝法袍的法官、拎公事包的书记员和一脸严肃的法警。门口的岗亭里站着持枪的武警,花岗岩台阶被保洁工擦得一尘不染,映出每一个拾级而上的人的影子。

在这栋楼里工作了二十三年的人都知道,副院长陈敬堂的办公室在东翼九层最深处的那一间。那是一间朝南的套房,外间是秘书的工位,里间才是他的办公室。办公室里铺着深红色的地毯,墙上挂着一幅他亲手题写的横幅——“明镜高悬”。办公桌是一张两米长的红木大桌,桌上永远摆着一杯泡得恰到好处的龙井茶。

但今天,九层走廊里的气氛不一样了。

从今天早晨开始,陈敬堂办公室的门一直关着。秘书坐在外间的工位上,每隔几分钟就接一个电话,每一次接电话都用同一个回答——“陈院长在开会,不方便接听。”她没有说的是,她今天还没有见到陈敬堂。今天早上七点半她到岗的时候,副院长办公室的门就已经关着了。

她不知道门后面有没有人。

此刻,陈敬堂正站在他的红木办公桌后面,背对着门,面朝着落地窗。窗外是洛城市灰蒙蒙的天际线,远处有几栋正在施工的玻璃幕墙大厦,反射着苍白的日光。他已经六十三岁了,但保养得很好,头发染得乌黑,腰背挺得笔直,穿着一身熨得没有一丝褶皱的深灰色西装。

他保持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

从昨天晚上看到那条预告开始,他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落地窗的玻璃上映出他的脸——一张棱角分明的国字脸,眉毛浓黑,嘴角有两道深刻而对称的法令纹,看起来就像法院大厅里那尊正义女神的石雕,威严、端正、不容置疑。

但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

有人要审判他。有人要把他放在暗网直播的镜头前,让几百万人看着他、评断他、像对待苏大勇和刘长海一样对待他。有人要在他的地盘上——河阳省高级人民法院的审判大厅——举行一场他不坐在法官席上的审判。

他转过身,按了桌上的一个按钮。秘书推门进来了。

“让纪委那边的人来见我。”他说,声音不高,但咬字很清楚。

秘书愣了一下。纪委?

“陈院长——您说的是院里的纪检组?”

“不是院里的。是省纪委的。”陈敬堂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红木桌面上,“跟他们说,我有重要线索要提供。关于暗网直播案的——关于那个自称为‘无面’的犯罪嫌疑人。”

秘书出去之后,陈敬堂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档案袋很旧了,边缘已经磨得起毛,封口上的线绳系了又解开、解开了又系上,反复了无数次。他打开档案袋,抽出一叠文件。

最上面是一份《关于向阳工读学校安置情况的报告》。报告的落款日期是1998年。起草人是当时还在河阳省司法厅基层处任职的陈敬堂。他在报告里写道——“该校已按相关规定完成撤销工作,所有在册学生均得到妥善安置。”

在册学生。这是关键。

向阳工读学校的在册学生一共只有十七人。但实际收容人数,据他当年掌握的数字,不少于一百二十人。那些不在册的孩子,没有入学记录,没有学籍档案,没有户籍登记。从纸面上看,他们从来不存在。而正是这些不存在的人,被他以“安置就业”的名义,一批一批地输送到了洛城东郊的月亮湾KTV。

他拿这笔生意做了六年。1995年到2001年,每一个从向阳工读学校出来的女孩,都要经过他的办公室。他抽成百分之三十,剩下的百分之七十归KTV那边。六年间他赚了多少钱,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2001年,月亮湾头目侯彪被杀。他连夜安排人烧了KTV,把所有经营记录烧成了灰。但杀侯彪的那个女人——那个叫林朝雨的十一岁就进了月亮湾的卖淫女——在法庭上供出了一些名字。虽然没有直接的书面证据指向他,但上面的人决定把他从司法厅调到省高院。名义上是提拔,实际上是把他放进了一个更大的笼子里。

这个笼子反而给了他更大的权力。

他用了二十年的时间,从刑二庭的副庭长爬到了副院长。他亲手签发的判决书成千上万,他主持过的审委会议不计其数,他提拔过的人遍布河阳省三级法院的每一个关键岗位。他变成了一个没有人能撼动的人。

直到昨天晚上。

他翻开档案袋里最底下的那份文件。那是一张照片——一张发黄的、边缘卷起的旧照片,照片上是一群穿着蓝色校服的孩子们,站在一栋灰色小楼前。照片里,一个十岁出头的女孩站在第一排的最左边,个子比其他孩子高出一截,梳着两条麻花辫,眼神认真而警惕,像是在保护身后的什么人。

她身后,站着一个不到三岁的孩子。那孩子的头发参差不齐,眼睛大得出奇,瞳仁是一种浅淡的琥珀色。

陈敬堂盯着那张照片,手指停在苏眠的脸上。

他认识这张脸。十年前,苏大勇通过他姐夫的堂兄——也就是陈敬堂——找到了他。苏大勇跪在他面前,说他的女儿报了警,说警察开始查了,说整个青石镇的人都在议论。陈敬堂只用了三通电话就搞定了这件事。第一通电话打给青石镇派出所的陆正威,让他把讯问笔录里“被害人陈述”那一节重新修改,重点强调“陈述内容前后矛盾”。第二通电话打给河阳省公安厅的一个老下属,让他把法医鉴定报告的审核流程加快,把那份“处女膜完整”的鉴定结论作为决定性证据。第三通电话打给青石镇政府的一个熟人,让他安排苏眠进入青山精神康复中心。

三通电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分钟。

然后那个十四岁的女孩就从一个受害者变成了精神病患者,从一个报案人变成了不存在的人。

陈敬堂一直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十年过去了,他甚至很少再想起这个名字。直到昨天,他看到那个视频——苏眠留下的那个视频,在暗网上,她对着镜头说:“我叫苏眠。我今年十四岁。我要告我爸苏大勇。他从我六岁开始就对我做那种事。”

那不是录音。那不是十年前询问室里的回答。那是新的。她的声音已经不再是孩子的稚嫩,而是低沉的、沙哑的、被漫长的岁月打磨过的。但每一句话都和十年前一模一样。她没有改过一个字。她的记忆经过了二十年,每一个细节都精确得像一把刀。

陈敬堂拨通了省纪委一个熟人的电话。

“老周,是我,陈敬堂。我这里有一些关于暗网直播案的材料,需要当面跟你汇报——”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一个尴尬而疏远的声音。

“陈院长——老陈——我正要给你打电话。今天上午,我们收到了一个包裹。里面是——关于你的材料。”

陈敬堂的手指死死攥住了话筒。

“什么材料?”

“你最好亲自过来看。复印件,总数大概有两百页。内容涉及——向阳工读学校、月亮湾KTV、还有青石镇案。老陈,这些东西如果是真的——”

陈敬堂把电话挂了。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抬头看着那幅“明镜高悬”的横幅。那是他五十三岁当上副院长的时候自己题写的。字是柳体,写得很用力,每一个笔画都像刀刻的一样深。他当时觉得这四个字就是他一生的写照。

现在他明白了——苏眠要的就是这四个字。

她要在这四个字的注视下,在河阳省最高级别的审判大厅里,让全世界知道——这面镜子从来就没有干净过。

下午两点,方如初和江屿抵达了洛城。

他们没有去公安局,没有去省纪委,没有去找任何官方机构的任何人。因为方如初知道,当目标变成陈敬堂的时候,官方机构的每一个角落都可能已经被他渗透了。她不知道哪些人是干净的,哪些人不干净。所以她选择了一个最笨但也最安全的办法——直接去省高院的立案大厅。

她要查陈敬堂。用最公开、最合法、最无法被拒绝的方式。

立案大厅坐落在省高院大楼的一层东侧,是一间铺着米黄色瓷砖的大厅。大厅里整整齐齐地排着几排不锈钢长椅,墙上贴着各种诉讼指南和流程图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法院特有的墨水和灰尘混合的气味。方如初走到立案窗口前,把自己的律师证递进去。

“我要查一份案卷。青石镇苏眠案。2008年立案。案号——我不知道案号。所有的案卷记录都从系统里消失了。”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她听到“苏眠”两个字,手指停在了键盘上。

“这个案子——不属于公开查阅范围。”她说,语气忽然变得很谨慎。

“根据华月国《刑事诉讼法》第四十八条,涉及未成年人被害人的案卷可以申请查阅,只要不公开被害人隐私信息即可。我要求的不是公开,是查阅。”

方如初说完这段话,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文件,贴在玻璃上。

“这是我的授权委托书。委托方——青石镇居民万秀玲,苏眠的亲生母亲。她有权查阅与自己女儿有关的案卷。”

中年女人看着那张委托书,又看看方如初。她低下头,敲了几下键盘,然后站起来,走进了后面的档案室。过了很长时间——大约有二十分钟——她回来了。她手里没有案卷,只有一张纸条。

“你去找这个人,”她把纸条递给方如初,压低声音说,“他以前是这里档案室的管理员。去年退休了。你找他的时候,别说是我让你去的。”

方如初看了一眼纸条上的名字和地址,点了点头,转身离开。纸条上的名字叫蒋厚德。她记下了这个名字,走出立案大厅,把纸条递给等在门外的江屿。

“有人还是愿意做对的事。”她说。

江屿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面前这栋十二层的灰色大楼。

“陈敬堂就在楼上。”

“我知道,”方如初说,“她知道。”

“她知道什么?”

“她知道陈敬堂不会跑,”方如初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他这种人不会跑的。他会反击。他用反击来自保。他用了二十年时间织了一张网,那张网大到他自己都数不清有多少个结。而苏眠——苏眠只有一个人。”

她顿了顿,烟雾在灰色的空气中散开。

“不对。她不只有一个人。她有一张名单。一张让她走到今天的名单。名单上的每一个名字,都是她的力量来源。”

傍晚六点,洛城市东郊一个老旧的小区里。

蒋厚德住在一栋建于九十年代的居民楼里。他今年六十七岁,在省高院档案室干了整整三十年,见过无数份案卷从眼前经过。有的案卷他记住了名字,有的他只记住了编号,有的他什么都不记得——因为那些案卷从头到尾就不该存在。

方如初敲开他家的门时,他正坐在阳台上浇花。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戴着老花镜,看人的时候从镜片上方露出眼睛,目光里有一种退休老人特有的、看透了世事之后的无所谓。

“我知道你会来,”他说,没有客套,直接把方如初和江屿让进了客厅,“你们不是第一批。半个月前,有一个女人也来过。”

方如初和江屿交换了一个眼神。

“什么样的女人?”江屿问。

“戴着口罩,看不清脸。声音很年轻。她来找我要一份案卷——青石镇苏眠案的原始卷宗,”蒋厚德坐下来,拿起桌上的一杯浓茶喝了一口,“我说那卷宗早就没有了。2009年就调走了,调走之后再也没还回来。她说她不是来找卷宗的。她来找一份东西——案卷借阅登记表。”

方如初的身体微微一震。

案卷借阅登记表。每一个查阅过案卷的人都要在上面签名,留下日期、姓名和所属单位。如果陈敬堂在翻盘过程中曾经调阅过案卷——他或他的代理人一定会在登记表上留下痕迹。

“你给她了?”江屿问。

蒋厚德沉默了很久。阳台上,一盆文竹正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一个装茶叶的铁盒里拿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

“我没给她,”他说,“但我给你看。”

他把纸展开,摊在茶几上。

那是一份复印的登记表。登记表的顶端印着——河阳省高级人民法院案卷借阅登记表。表格的时间跨度从2008年10月到2009年3月。在2008年12月17日那一栏里,有一行用蓝墨水写下的记录。

借阅人:陆正威。所属单位:青石镇派出所。借阅事由:补充侦查。归还日期——空白。

方如初盯着那行字。

陆正威。青石镇派出所。那个在第一场直播中被无面审判并勒毙的民警。他在案发两个月后跑到洛城来调阅案卷,然后案卷就再也没有回到档案室。然后苏眠的案子就开始翻盘。

“陆正威不是自己来的,”方如初说,声音沙哑,“是陈敬堂让他来的。陈敬堂知道陆正威手里有笔录的原件,让陆正威带着原件来跟他手里掌握的鉴定报告做交换。然后案卷被抽走,笔录被篡改,鉴定报告被替换——”

“你有证据吗?”江屿问。

蒋厚德从铁盒里又拿出了一张纸。

“这是陆正威来调阅案卷那天的进院登记。省高院每个外来人员都要登记。他登记了。但问题是——”他把进院登记和借阅登记并排放在一起,“他在进院登记上写的被访人,是陈敬堂。”

方如初看着那张进院登记。陆正威的名字写在上面,字迹潦草但可以辨认。被访人一栏里写着两个字,笔迹与借阅登记完全不同,显然不是陆正威自己写的,而是门卫的登记——陈敬堂。

“这两份材料,可以证明陈敬堂在青石镇案审理期间与案件侦办人员有不当接触,”方如初说,声音在发抖,“这足以启动一个纪律审查程序——”

“前提是,”蒋厚德打断她,声音里透出一种几十年的老档案员特有的、被压在最底层的苦涩,“有人愿意启动。”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已经亮起来的万家灯火。

“方律师,你知道我在档案室三十年,见过的最多的东西是什么吗?不是案卷。是被抽走之后再也没有回来的案卷。每一份案卷后面都有一个人。每一个被抽走档案的人,都像苏眠一样,不存在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叼在嘴里,没有点燃。

“半个月前那个戴口罩的女人来找我的时候,我问她——你是谁?她说——我是其中一个不存在的人。”

“她给你看了什么?”

“什么都没看。但她伸出右手给我看。她的食指上有一道很深的疤。”

江屿和方如初同时站了起来。

蒋厚德转过身,眼睛里泛着一种说不清的光。他把那张登记表复印件折好,连同进院登记一起推给了方如初。

“拿去吧。我在档案室里沉默了一辈子。三十年。每一天我都在想——总有一天我要做点什么。但直到我退休,我什么都没有做。现在好了。有人替我做了。”

那天晚上,方如初和江屿在洛城的一家旅馆里展开了所有材料。

蒋厚德提供的两份登记表、林朝雨在监狱里留下的供述、王来福十年前偷拍的伤情照片、于东军的账本、马玉兰关于向阳工读学校儿童输送的证言、以及那份从兴业路出租屋里找到的《悲惨世界》——所有这些材料被方如初按照时间顺序排列在旅馆房间的地板上,每一份材料旁边都贴着一张黄色的便签,上面写着这条证据指向谁、可以证明什么、法律依据是什么。

当所有的材料排完之后,方如初退后一步,看着整个房间的地板。

那些材料像一棵树的根系,从地面上的一个点向四面八方蔓延开来。那个中心点,所有根系汇聚的地方,是陈敬堂。

“二十年前的案子,”方如初说,声音低而清晰,“如果现在把这些材料全部提交到最高检——可以立案。”

“但陈敬堂还在位置上,”江屿说,“他可以在程序启动之前——”

他的手机响了。

是一条推送。暗网上的直播间页面上忽然出现了一行新的文字。不是预告。是一行白色的、歪歪扭扭的、很用力的字。

【陈敬堂。我知道你在看。你办公室的落地窗是朝南的。你窗帘后面藏着一台碎纸机。你今天碎了一整天的文件。但你碎不掉二十年前的你。】

江屿放下手机。

“她在跟他对话。”

方如初抬起头。“他办公室的落地窗是朝南的——她怎么知道?”

没有人回答。

但两个人都知道答案。

苏眠不只是在外面敲那扇门。苏眠已经在那扇门里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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