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场直播的预告是在当晚七点五十九分出现的。
暗网“深渊”直播间的黑色页面上,忽然浮出一行白色的倒计时数字。六十秒。五十九秒。五十八秒。数字每跳动一下,在线人数就往上蹿一大截。七点五十九分四十秒的时候,在线人数已经突破了一百八十万。
江屿坐在临渊市公安局的监控大厅里,面前的三块屏幕上分别显示着直播画面、信号追踪程序的数据流和一张青石镇的卫星地图。他身边的十二个技术人员正在疯狂地敲击键盘,试图在信号跳转的间隙抓住任何一个可以定位的碎片。
“信号进了东南亚,”一个技术员头也不抬地报告,“新加坡,然后是曼谷,现在在往东欧跳——妈的,又变了。”
江屿没有说话。他盯着屏幕上的倒计时,心跳跟着数字一起跳动。苏大有的修车铺已经在两个小时前被当地警方封锁了,但苏大有本人没有离开。他自己选择留在那里。他说他没有做过任何事,不怕任何审判。
此刻他正坐在自家修车铺的卷帘门前,周围站着四名荷枪实弹的特警。他的老婆和儿子已经被转移到安全的地方。镇上的街道被清空了,方圆三百米内只允许警务人员出入。一架警用直升机在头顶盘旋,探照灯把修车铺门口的沥青路面照得雪亮。
这是华月共和国近十年来最大规模的一次警务部署。
但没有人觉得安心。
倒计时归零。
屏幕亮了起来。
所有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画面里不是修车铺。不是苏大有。画面是一间陌生的房间,墙上贴着淡蓝色的墙纸,窗户上装着铁栅栏。阳光从栅栏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平行线。
方如初在看直播。她一眼就认出了那间房间。
那是十年前青石镇派出所的询问室。
弹幕开始滚动。
“这是哪?”
“不是说要直播苏大有吗?”
“等等,这画面是录播?”
“不是录播,你看右下角的时间戳,是实时画面。”
画面里没有人。只有那把空荡荡的铁椅子,和墙上那排被栅栏切割的阳光。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日光灯管发出的嗡嗡声。
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不是变声器处理过的电子音。是一个女孩的声音。稚嫩,平静,带着一种不属于她年龄的缓慢。
“我叫苏眠。我今年十四岁。”
江屿的身体猛地绷直了。
那是录音。十年前第一份报案笔录的录音。
女孩的声音继续从屏幕里传出来,像一条冰冷的溪流,缓缓淌过每一个观看者的脊背。
“我要告我爸苏大勇。他从我六岁开始就对我做那种事。还有我大伯苏大有,二伯苏大志,还有他们找来的人。”
画面切到了另一台机位。那台机位对准了一扇门。门开了,一个穿着警服的中年男人走进来,在询问桌前坐下。他的脸被打上了马赛克,但胸前警号清晰可见。
弹幕瞬间炸开了锅。
“那是陆正威!”
“昨天被杀的那个警察?”
“天呐,这是十年前的录像吗?”
“不,你仔细看那个警号——那不是录像,那是复刻!”
方如初死死盯着屏幕,手指抓紧了座椅的扶手。她已经明白无面要做什么了。这不是一场简单的处决直播。这是一场重演。一场精确到每一个细节的、对十年前那个下午的重演。
画面里,那个穿着警服的男人摘下帽子,放在桌上。他开始按照一份脚本念台词。声音在发抖。
“你叫苏眠?”
“是的。”
“你今年多大?”
“十四岁。”
“你要告谁?”
女孩的声音停顿了一下。然后,她开始说出那些名字。
苏大勇。苏大有。苏大志。刘长海。陈春付。于东军。梁利权。纪广才。刘万忠。李忠才。王占军。
每念出一个名字,画面就切到一张脸。
那不是照片。是画。铅笔素描,线条粗糙,但每一个人的特征都被放大了。苏大有的招风耳。刘长海的歪嘴。陈春付左脸上的痦子。
方如初认出了那些画。那是苏眠十年前在图画本上画的。那天下午,在同一个询问室里,那个十四岁的女孩把图画本翻开给她看,语气平静得像在展示一本普通的作业。
“我怕自己忘了,”苏眠当时说,“所以我画下来。每天晚上画一遍。”
十年后,这些画被投到了数百万人的屏幕上。
每一张脸都清晰得让人不敢直视。
画面切回询问室。那个扮演陆正威的男人还在念台词,但他的声音已经明显地变了。不是因为恐惧——他本来就是无面的人,他不可能因为恐惧而发抖。他发抖是因为那台词的重量。
“你说的这些事,你有证据吗?”
沉默。
录音里没有这句回答。因为在当年的笔录里,苏眠对这个问题沉默了很长时间。
“有,”女孩的声音终于响起,“我的身体就是证据。”
画面忽然切换。
不再是询问室。而是一间逼仄的、四面没有窗户的小房间。墙壁上贴着白色的瓷砖,地面上铺着一层塑料布。一把铁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苏大有。
他还穿着那件沾满机油的蓝色工装,双手被捆在身后。他的招风耳在镜头里格外刺目,像两面在风中张开的小旗。他的脸因为恐惧而扭曲成一种可笑而可悲的形状,嘴里塞着一块布,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在他身后,站着那个戴着白色面具的人。
无面。
现场直播的弹幕在一瞬间爆炸了。
“怎么进去的!苏大有不是被特警包围了吗?”
“不可能!三百米封锁线!直升机在天上!她怎么做到的!”
“你们看苏大有的衣服——那是昨天的衣服。他不是今天被抓的。”
“妈的,直播是有延迟的。刚才那段询问室画面是提前录好的,她早就得手了!”
监控大厅里,周海生猛地站起来,椅子翻倒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响声。他冲着对讲机嘶吼:“青石镇现场!苏大有还在不在!”
对讲机里传来一阵混乱的电流声,然后是一个警员崩溃的声音:“在……在。但是支队长——修车铺里那个不是苏大有。我们刚检查了,那是个戴了硅胶面具的替身。真人不在这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调包的——”
周海生的脸变成了死灰色。
画面里,无面站到了苏大有面前。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熟悉的、写在发黄纸上的诉状。变声器响起。
“苏大有。华月国河阳省青石镇人。2003年夏至2007年冬,在其经营的修车铺内,对受害者苏眠实施侵害共计二十余次。案发后,苏大有通过其弟苏大勇的关系网逃避侦查,并在法庭上作伪证,指称受害者‘精神不正常’。”
她折好诉状,转向镜头。
“昨天,我审判了苏大勇。今天,我审判苏大有。苏大勇施加在六岁孩子身上的痛苦,我用水刑让他体验了三分钟。苏大有施加在八岁孩子身上的痛苦,我该用什么方式来让他体验?”
弹幕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屏幕被同一条弹幕刷屏了。
“修车铺。”
“修车铺。”
“修车铺。”
无数人打出了同样的两个字。那是他们在第一场直播中见识过的逻辑——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苏大有在修车铺里做下的事,就该在修车铺里偿还。
无面似乎看到了弹幕。她微微侧了侧头,白色面具上那两个黑洞洞的眼孔正对着镜头。然后她摇了摇头。
“不。”
她走到苏大有身后,解开了他嘴里的布。
苏大有的嘴一得到自由,立刻嚎叫起来:“我错了!我错了!我承认!我承认我对她做了那些事!你放了我!放了我我什么都给你——”
“你错了?”无面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错在哪里?”
“我不该碰她!我不该做那些事!”
“还有呢?”
苏大有愣住了,嘴唇颤抖着,不知道还要说什么。
“你还沉默过,”无面说,“在那间修车铺里,每一次你碰她的时候,你知道她都看着门外。门外有人在。有人听见了。但没有人推门进来。没有人说一个字。”
她顿了顿。
“你们所有人。做过的人,看见的人,听见的人。你们的罪都是一样的。因为你们的沉默,让她明白了一件事——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来救她。”
她把软管拿了出来。但与第一场不同,这一次她拿出的不是一根,而是两根。
“一根是你的,”她说,“一根是每一个站在门外没有进来的人的。”
她把软管插进苏大有的鼻腔。水开始流动。
苏大有的身体开始抽搐。他的腿在铁椅子上猛烈地蹬着,鞋底磨在地面上发出尖锐的吱吱声。他的招风耳变成了深紫色,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三分十二秒。
比第一场多了十二秒。
水停了。
苏大有瘫在椅子上,没有死。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声音。裤裆湿了一大片。
无面收好工具,转向镜头。她的面具占据了整个画面,那两个黑洞洞的眼孔仿佛正在凝视屏幕外的每一个人。
“苏大有还活着,”她说,“因为他没有杀她。他只伤害了她。所以我也只伤害他。”
“但下一个不一样。”
她的声音沉了下去,像一块石头落进深井。
“下一个是刘长海。”
弹幕开始疯狂地查询这个名字。
“刘长海是谁?”
“这个人干了什么?”
“为什么下一个是他?”
无面似乎预料到了这些疑问。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诉状,翻到第三页,对着镜头念了出来。
“刘长海。青石镇中学体育教师。2005年3月至2008年9月期间,以课后辅导为名,将受害者苏眠单独留下,实施侵害共计四十余次。其中,2008年1月14日,刘长海在体育馆器材室对受害者实施暴力侵害,致其受伤昏迷。受害者苏醒后被送往镇卫生院,接诊医生以‘摔伤’为由记录在案,未报警。”
她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那个接诊医生,现在还在镇卫生院上班。”
画面忽然断开。
直播间变成了一片漆黑。那行白色的字又出现了:【第二场结束·请等待第三场预告】。
在线人数:二百七十一万四千人。
监控大厅里,十二个技术员同时瘫倒在椅子上。周海生站在原地,一只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抓着对讲机,指节发白。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江屿盯着漆黑的屏幕,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几句话。
下一个是刘长海。
那个接诊医生,现在还在镇卫生院上班。
“她在扩大,”江屿说,声音嘶哑,“她的目标在扩大。不只是十一个被告。还有所有帮过忙的人。所有沉默过的人。”
方如初在出租屋里关掉了手机屏幕。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城市的灯光在远处闪烁,像一群无家可归的萤火虫。她忽然想起苏眠在那份申诉材料最后一页写下的话。
“如果没有人听,我就自己来。”
她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翻到那页密密麻麻的记录。在刘长海的名字旁边,她写了一行新的字。
“接诊医生:姓名待查。镇卫生院。2008年1月14日急诊记录。”
然后她合上笔记本,拿起外套,走出了门。
她知道江屿和警方正在全力以赴地追踪信号、部署警力、排查嫌疑人。但她要做的是另一件事。她要抢在下一场直播之前,找到那些连苏眠都不知道名字的沉默者。
因为如果她找不到——
苏眠会找到他们。
凌晨一点,青石镇卫生院。
方如初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走进空无一人的大厅。挂号室的灯还亮着,一个头发花白的女护士趴在桌上打盹。她敲了敲玻璃窗,护士猛地惊醒,揉着眼睛看着她。
“我找你们的档案室,”方如初把律师证贴在玻璃上,“我要查一份2008年的急诊记录。”
“2008年?”护士的睡意被惊讶驱散了,“那都十几年了,纸质档案早就——”
“我知道你们还没销毁,”方如初打断她,“因为三年前卫生局的文件要求镇级卫生院保留纸质急诊记录不少于十五年。带我去档案室。”
护士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方如初跟着她走进一条昏暗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挂锁。护士掏出钥匙开了锁,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档案室很小,四面墙壁从地面到天花板都堆满了灰扑扑的文件夹。一盏日光灯在天花板上跳动,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2008年的在那边,”护士指了指最里面的角落,然后退到了门外,显然是急着回去睡觉。
方如初独自站在档案室的中央,环顾四周。成千上万份病历在这间阴暗的房间里沉睡,每一份都记录着一个生命在某个瞬间的痛苦、恐惧和渴求。但大多数都不会有人再翻开。
她走到那个角落,蹲下来,开始翻找。
2008年1月。
内科。外科。儿科。妇产科。
急诊记录。
她的手指停在一个布满灰尘的文件夹上。封面上写着:急诊登记簿。2008年1月。
她翻开它。
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那个月里每一个走进镇卫生院急诊室的病人。感冒。发烧。腹泻。车祸。打架斗殴。一页一页翻过去,她的手指忽然停了下来。
1月14日。晚七时二十五分。
患者:苏眠。性别:女。年龄:13岁。
病情描述:会阴部撕裂伤,出血量中等。意识模糊。
处置方式:清创缝合。留院观察。
接诊医生签名:王来福。
备注:患者自述摔伤。家属陪同。
方如初盯着最后那两行字,感觉到一股冷意从指尖蔓延到全身。
“患者自述摔伤。”
“家属陪同。”
苏眠那年十三岁。被刘长海暴力侵害导致撕裂伤和昏迷,醒来后被送进卫生院。她的“家属”陪同着——是谁?苏大勇?万秀玲?还是刘长海本人装作家属?
而那个叫王来福的医生,看到了一个十三岁女孩的下体撕裂,看到了她意识模糊,听到了“摔伤”这样荒唐的解释——然后他在备注栏里写下了这四个字,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扭头去看下一个病人了。
他没有报警。
因为报警意味着写报告,写报告意味着跟警察打交道,跟警察打交道意味着麻烦。而麻烦,是他每个月拿那点微薄工资的时候最不想碰到的东西。
方如初把那一页拍了照,合上文件夹,站起来。
走廊里很安静。日光灯还在跳动,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她忽然觉得那声音很像苏眠在询问室里用手指敲铁桌的声音。
那是一种被忽略的声响。
那是一个人在用最微弱的方式,宣告自己的存在。
方如初走出卫生院,站在深夜的青石镇上。远处,修车铺的方向还亮着警灯,红色和蓝色的光在夜空中交替闪烁,像一颗垂死的心脏在做最后的搏动。
她拿出手机,想给江屿打电话。
但她还没拨出去,手机屏幕忽然亮了。
一条推送。
来自暗网“深渊”直播间。
【第三场预告·时间:明晚八点·地点:青石镇卫生院旧址·被审判者:王来福。】
方如初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她转过身,看着身后那栋灰扑扑的卫生院大楼。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苏眠知道她在找。
苏眠一直在看着她。
在这座小镇的某个角落,那个戴着白色面具的人正静静地注视着每一个试图接近真相的人——像一个站在深渊边上的守望者,等待着最后一场审判的到来。
而直播间里,那条弹幕又出现了。
“苏眠,你在看吗?”
依然没有人回应。
但这一次,方如初知道答案。
她在看。
她一直都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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