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阳省女子监狱坐落在省会洛城市北郊的一片荒滩上。
从临渊市开车过去需要四个小时。江屿和方如初在天没亮的时候就出发了,到达监狱大门口的时候是上午九点。灰白色的高墙从荒滩上拔地而起,墙顶的蛇腹形铁丝网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泛着冷光。方如初站在车旁,抬头看着那堵墙,忽然说了一句话。
“苏眠在这里面待过。”
江屿转头看她。“苏眠?她什么时候进过监狱?”
“不是苏眠,”方如初说,声音很轻,“是她的一部分。那个给了她书、教她写字、让她相信世界上还有好人的人——在这里面。”
监狱的会面室是一间狭长的屋子,中间隔着一道厚厚的防爆玻璃。来访者坐在玻璃这边的一排塑料椅上,囚犯从另一侧的铁门里被带进来。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洗衣粉混合的气味,日光灯发出持续的嗡鸣声,像一只永远不知疲倦的苍蝇。
林朝雨被带进来的时候,江屿差点没有认出她。
她穿着监狱统一的深蓝色囚服,头发剪得很短,已经花白了。她的脸瘦而长,颧骨很高,眼窝深陷,嘴角有两道深深的法令纹,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二十岁。但她的眼睛跟马玉兰描述的一模一样——大而深,瞳仁是一种沉静的黑色。即使隔着玻璃,那双眼睛仍然让人感到一种沉甸甸的注视。
她在玻璃那边坐下来,拿起通话器,看着外面的两个人。
“你们是谁?”她的声音沙哑但平稳。
“我叫方如初,律师。”方如初把律师证贴在玻璃上,“这位是临渊市公安局的江屿警官。”
林朝雨的目光在两人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落了下来,像是做了一个无声的判断。
“你们是为苏眠来的。”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你看到她了吗?”方如初问,“暗网上的那些——”
“看到了,”林朝雨打断她,“监狱里有电视。新闻里全是她。第一场、第二场、第三场、第四场预告——我都看到了。”
她的声音里没有惊讶,没有恐惧,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只有一种深深的、被压得很平的疲惫。
“你是什么时候认识苏眠的?”江屿问。
林朝雨沉默了一会儿。她把通话器换到另一只手上,那只手的手指上有几个老茧,是长期做手工活的痕迹。
“1996年,”她说,“她刚被送来向阳工读学校的时候。那时候她两岁多,还裹着尿布,话都说不清楚。”
“是你照顾了她?”
“不只是我,”林朝雨说,眼睛看着玻璃上的某个倒影,“学校里有二十几个孩子。大的带小的,这是马姨定的规矩。我是最大的那几个之一,所以我带囡囡。她刚来的时候天天哭。不是大哭,是那种缩在墙角里、抱着膝盖、不出声地流泪。你跟她说话她也不理。她以为她妈妈会回来接她。等了一天又一天,等了整整一年,她妈都没有来。”
她停顿了一下。
“后来她不哭了。不是因为不想妈妈了。是因为她忘了妈妈长什么样。一个人连想念的对象都忘掉了的时候,就不哭了。”
方如初的手指在笔记本上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林朝雨。林朝雨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方如初注意到她的左手正在玻璃下面的台面上轻轻地、无意识地画着什么图案。那动作很慢,像是写了无数次之后形成的肌肉记忆。
“你教她认字。”方如初说。
林朝雨点了点头。
“学校的老师都是临时雇的,三天来一次,教的东西也乱七八糟。我就自己教她。用我自己的课本——我比她大八岁,念过几年正规学校,认识一些字。我用铅笔在本子上写了字,让她照着描。她描得特别认真。描了一百遍,描到纸都破了,还在描。”
“她写字很用力,”江屿说。
林朝雨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淡很淡的、一闪就消失了的笑。
“是我教她的。我说,你把字写用力一点,印子就深。印子深了,别人就擦不掉。别人擦不掉了,你写的东西就永远不会消失了。”
江屿想起了那些硬纸板上的字。青石案首恶。那四个字的每一笔都像刀子刻在木板上一样深。那不是书法。那是生存。是一个孩子在被擦掉了无数次之后,终于学会的、让自己不被擦掉的方法。
“那本《悲惨世界》,”方如初说,“是你送给她的。”
林朝雨的身体微微一僵。
“那是我的书,”她说,声音忽然变低了,“我离开家的时候,什么都没拿。只拿了这本书。是我小学的语文老师送给我的。他说,你好好读,书里有一个世界,比外面这个好。”
她低头看着台面。
“后来我知道他骗我了。书里那个世界也没有多好。冉阿让做了一辈子好事,到最后还是一个人死在黑暗里。芳汀卖了头发、卖了牙齿、卖了身体,她的女儿还是没能过上好日子。但有些句子是好的。有些段落我反复读,觉得读懂了那些句子,就能找到活下去的办法。”
“你在书里画了线。”方如初说。
林朝雨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警觉。“你看到那本书了?”
“苏眠留在了她的住处,”方如初说,“扉页上写着——妈妈留给我唯一的东西。她说的妈妈,是你。”
林朝雨的手指攥紧了通话器。
然后,她忽然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泪如雨下。是那种最残酷的哭法——眼睛里涌满了泪水,但脸上的肌肉一动都不敢动。泪水顺着法令纹往下淌,滴在囚服的前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蓝色的湿痕。她的喉咙里发出一种被拼命压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勒住了的声音。
“她叫我妈妈,”林朝雨说,声音碎成了碎片,“她在学校里就叫我妈妈。我说我不是你妈妈,你妈妈会来接你的。她说——不。她说你就是妈妈。她说等我长大了,我要接你出去,我们要住在一栋有红色屋顶的房子里,房子前面有一大片麦田——”
方如初的手从笔记本上滑了下去。
麦田。红色屋顶。
兴业路那间出租屋的客厅墙上,挂着的那幅廉价的风景画。
画的就是一片金黄色的麦田,麦田尽头是一栋红顶的小房子。
“她记得,”方如初说,声音沙哑,“她什么都记得。”
林朝雨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但擦不干净。泪水不断涌出来,像一口被遗忘了多年、忽然被凿开的井。
“1997年,”江屿说,声音尽量放得很平稳,“你是被谁带走的?”
林朝雨的眼泪忽然停了。
不是慢慢收住的。是忽然停了。像水龙头被猛地拧死。她的脸恢复了一种冷硬的平静,眼睛里最后那点温暖的光也在瞬间熄灭了。
“一个人叫陈敬堂。”她说。
方如初和江屿同时屏住了呼吸。
“陈敬堂当时在河阳省司法系统里还不是什么大人物,”林朝雨说,声音变得像冰一样,“但他已经开始做一些‘生意’了。他专门找向阳工读学校这种地方——没有档案的孩子,没有家庭背景的孩子,消失了也不会有人报案的孩子。他把这些孩子以‘安置就业’的名义带走,实际上是送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林朝雨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被深埋了很久的黑暗,正在缓慢地翻涌上来。
“洛城市东郊有一家名为‘月亮湾’的KTV。名义上是KTV,实际上不是。那里的女孩最小的十一岁,最大的不超过十八岁。都是从各个工读学校、福利院、农村收来的。陈敬堂是那家店的保护伞。他提供货源,拿分红。”
方如初的笔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没有捡。
“你也在那里。”江屿说。
“我在那里待了八年,”林朝雨说,“从十一岁到十九岁。”
她卷起左手的袖子。手臂内侧有一排陈旧的烫疤,排列得很整齐,像是某种仪式留下的痕迹。每一个疤都有黄豆大小,圆圆的,边缘微微凸起,在日光灯下泛着灰白色。
“烟头,”林朝雨说,“不听话就用烟头烫。逃跑就用烟头烫。哭也用烟头烫。后来不哭了,也不逃了。就在那里过了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2005年,”江屿说,“你杀了一个人。”
“月亮湾的头目,叫侯彪,”林朝雨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他在包间里把一个新来的女孩打成了重伤。女孩才十二岁,刚被送来不到一个月。我那天晚上走进他的办公室,他正背对着我数钱。我用一根电线从他身后勒住了他的脖子。勒了很长时间。他一动不动了我还在勒。”
她顿了顿。
“警察来的时候,我坐在办公室里等他。我说,人是我杀的。我只杀了一个。但你们应该查一查,那家KTV的楼上埋了多少人。”
“陈敬堂呢?”方如初问,“他后来为什么没有落网?”
林朝雨笑了一下。那是一种比哭还让人难受的笑容。
“因为他那时候已经是河阳省高院的副庭长了。因为侯彪死了,死人的嘴是闭上的。因为月亮湾在他出事的第二天就烧了——火灾,意外,所有证据都烧成了灰。因为我是一个卖淫女,一个杀人犯,没有人会相信我的话。”
她看着江屿,又看看方如初。
“但苏眠相信。苏眠一直在调查陈敬堂。你们知道那份名单吗?”
“你说的是暗网上的审判名单?”江屿问。
林朝雨点了点头。“那不是苏眠一个人的名单。是我和她一起列出来的。2002年她被苏大勇从学校接走之后,我们断联了。但2008年——她报警的那一年——她找到了我。她来监狱探视我。那时候她已经十四岁了,已经报了案,已经经历了所有的翻盘和背叛。她在会面室里跟我说——”
她停顿了一下,闭上眼,像是在回忆一段刻骨铭心的对话。
“她说——阮莺妈妈,我要做一件事。我要把所有人的名字都记下来。不只是那些碰过我的人。还有每一个帮过他们的人。每一个看到却假装没看到的人。每一个有能力阻止却选择沉默的人。我要把他们的名字写在纸上,然后——我要让全世界看到这张纸。”
“你帮她列了那份名单。”方如初说。
“我帮她补充了陈敬堂的部分,”林朝雨说,“还有月亮湾的那些人。还有后来在司法系统里帮她翻盘的那些人。很多名字是我在监狱里花了十年时间,一点一点打听出来的。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是一个案子。每一个案子后面,都是一个像我、像苏眠一样被碾碎了的人。”
方如初缓缓地坐直了身体。
“所以这不是复仇,”她说,“这是——”
“这是清算,”林朝雨替她说完了那句话,“我们的清算。所有那些被你们叫做‘受害者’的人的清算。你们觉得她可怕吗?你们觉得她残忍吗?我告诉你们——在她被关在安静室里的时候,在她被电击治疗的时候,在她被所有人说是骗子、疯子、不存在的人的时候——没有人觉得残忍。”
会见时间到了。狱警走过来,拍了拍林朝雨的肩膀。
林朝雨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玻璃外面的人。
“告诉苏眠,”她说,声音很轻,“妈妈在监狱里看电视。妈妈看到她了。妈妈为她骄傲。”
她转身走向那扇铁门。
方如初忽然站起来,把通话器贴在玻璃上。
“林朝雨!她为什么要杀刘长海?他做了那么多次——但名单上排在刘长海后面的还有好几个人。为什么偏偏是刘长海?”
林朝雨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因为刘长海是体育老师,”她说,“他在学校里把她按在垫子上的时候,外面有别的老师经过。他们听到了声音。他们推了一下门,门锁了。他们就走了。”
她顿了顿。
“你们不知道那个学校里有多少人经过那扇门。你们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经过那扇门。她不杀所有人。她只杀推过门却走开的人。她只杀听到声音却转过头去的人。”
铁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
会面室陷入了沉默。只有日光灯的嗡鸣声还在持续,像一只苍蝇在头顶盘旋。
方如初和江屿走出监狱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变了。铅灰色的云层像锅盖一样扣在大地上,远处的荒滩上刮起了风,卷起一阵阵黄沙。空气中有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干燥和压抑。
“陈敬堂,”方如初说,“整个案件里最关键的人。他操纵了司法翻盘,他输送了工读学校的儿童,他是月亮湾的保护伞。但苏眠的名单上没有他。”
“不是没有,”江屿说,“是还没轮到他。”
他打开车门,但没有立刻上车。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他说,“苏眠为什么要把那些直播放在暗网上?为什么要把名单公布在众目睽睽之下?她完全可以在黑暗中一个一个地解决。那样更安全,更难追踪。”
方如初没有回答。
“因为她在逼我们选边,”江屿说,“她在逼每一个人选边。你是站在审判者这边,还是站在沉默者那边。她不给中间地带。因为在她的世界里,从来就没有中间地带。”
“你在哪边?”方如初问。
江屿没有回答。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新的推送——来自暗网的直播预告。
【第四场·明晚八点·被审判者:刘长海。附注:他将在那扇门外接受审判。】
那扇门。
那扇有人经过、有人推过、有人转身走开的门。
方如初的手机也响了。她低头看,是王来福发来的一条消息。
“方律师。我想了很久。我当年不是怕麻烦。我是怕丢掉工作。我是怕被苏大勇报复。我有千万个理由。但每一个理由,都比不上那个孩子身上的伤口。”
她还没来得及回复。消息又来了。
“但我还是做了沉默的人。你们不用原谅我。我不会原谅我自己。”
方如初把手机收起来,靠在车门上,闭上眼睛。旷野的风吹乱了她的头发,沙粒打在脸上,细细密密地疼。
“天快黑了。”江屿说。
方如初睁开眼。地平线上,最后一缕天光正在被黑暗吞没。远处洛城市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像无数只睁开的眼睛,彼此对视着,彼此沉默着。
而那些眼睛的背后,是暗网上正在沸腾的人潮。
在线人数:四百一十万。
她关上车门,系上安全带。
“去青石镇中学,”她说,“我们要在她之前到那里。”
“干什么?”
“找到那扇门。”
江屿发动了引擎。黑色的轿车在暮色中驶上了空旷的公路,车灯切开黑暗,像两把不够锋利的刀。
方如初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她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林朝雨最后那句话。
她只杀推过门却走开的人。她只杀听到声音却转过头去的人。
她想起了十年前,她第一次在会见室里看到苏眠的那个下午。女孩坐在阳光的阴影里,琥珀色的眼睛不闪不避。她问她——你怕吗?
苏眠歪着头想了很久。
“怕,”她最后说,“但怕有用吗?”
那个孩子已经不害怕了。她用了十年的光阴,把所有的害怕都磨成了一根一根的针。现在她要把这些针,一根一根地还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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