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二幕死刑

第四场预告发布后的第一个小时,舆论场彻底撕裂了。

在华月国最大的社交媒体平台“云言”上,“青石判官”话题的阅读量突破了八亿。评论区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角斗场,每一秒钟都有成百上千条帖子在激烈交锋。有人把无面称为“黑暗中的正义使者”,有人把她叫做“二十一世纪最危险的恐怖分子”。有人翻出了十年前青石镇案的零星报道,质询当年的司法程序。有人则愤怒地谴责那些为杀人者叫好的网民,说他们是“文明倒退的帮凶”。

但没有人能否认一件事:所有人都在等第四场。

临渊市公安局在凌晨五点召开了紧急新闻发布会。周海生站在一片闪光灯的轰炸中,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被照得无所遁形。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像一台超负荷运转了太久的机器。

“目前,警方已成立专案组,由公安部刑侦局直接指挥。我们已经掌握了多条重要线索,有信心在短期内将犯罪嫌疑人抓获归案。”

一个女记者举起了手。“周支队长,有消息称第二场直播中被审判的苏大有是在警方重重包围中被调包的,请问这是否属实?”

周海生的下颌肌肉跳动了一下。“具体案情不便透露。”

“还有消息称,”那个记者没有坐下,“第三场直播中被审判的医生王来福,十年前曾经拍摄了受害人的伤情照片但从未报警。警方是否早就掌握了这份证据?”

闪光灯的频率忽然加快了一倍。

“无可奉告。”

周海生转身离开发言台,背后是汹涌的提问声浪。

江屿没有去发布会。他坐在监控大厅的角落里,盯着面前的一块屏幕。屏幕上是一张放大的地图,标注着前三场直播的地点——城东废弃仓库、青石镇修车铺、镇卫生院。三个地点在地图上构成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每一条边的长度都不一样。他试图找出其中的规律,但规律似乎并不存在。无面选择地点的方式看起来毫无逻辑——或者说,她的逻辑他们还没有理解。

“她还是领先我们至少三步。”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江屿回头。方如初站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两杯咖啡。她把其中一杯递给江屿,自己端着另一杯在他旁边坐下来。她的眼睛布满血丝,显然也是一夜没睡。

“王来福那边怎么样?”江屿问。

“情绪还算稳定,”方如初说,“他把当年偷拍的照片给了我。我已经提交给检察院了。”

“有用吗?”

方如初苦笑了一下。“十年过去了,追诉时效是个问题。但至少,它可以证明苏眠当年的指控不是编造的。处女膜鉴定报告不能否定侵害事实的存在。”她顿了顿,“你知道吗?王来福昨晚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他等了十年,等的不是苏眠来杀他。等的是有一个人来告诉他——你当年的沉默,是可以被原谅的。”

“你原谅了他吗?”

方如初沉默了很久。

“我没有资格原谅任何人,”她最后说,“我不是受害者。”

江屿没有接话。他把目光转回屏幕上那张地图,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把画面拉到了下一个目标可能出现的位置。

“陈春付,”他念出这个名字,“名单上第四个。绰号‘春瘸子’,苏大勇的邻居。根据案卷,他多次伙同苏大勇实施侵害,并在法庭上做了伪证。”

“他的左腿是瘸的,”方如初说,“小儿麻痹后遗症。走路拄一根铁拐杖。苏眠在图画本上画他,特意画了那根拐杖——拐杖头上刻着一个狗头。是他自己拿刀子刻的。”

“他现在在哪?”

“还在青石镇,”方如初说,“他没有跑。他跟前三个人不一样,他不跑,也不躲。昨天有记者去采访他,他拄着拐杖站在门口,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方如初打开手机,播放了一段视频。视频里,一个头发稀疏、左腿明显萎缩的瘦小男人站在一扇破旧的木门前,双手拄着一根暗红色的铁拐杖。拐杖的顶端果然刻着一个粗糙的狗头,两颗玻璃珠镶成眼睛,在阳光下闪着诡异的光。

陈春付对着镜头笑了一下。他的牙齿参差不齐,笑容里有一种让人极不舒服的东西。

“我等着,”他说,声音尖细而刺耳,“我什么都不怕。当年不怕,现在也不怕。我倒要看看,一个被我睡过的小丫头,能把我怎么样。”

视频结束。方如初放下手机,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他在找死,”江屿说。

“不,”方如初说,“他在激怒她。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但他要让苏眠犯错。让苏眠在愤怒之下做出超出计划的事。这样他就可以在死之前,最后再羞辱她一次。”

江屿看着屏幕上定格的那张脸,忽然感到一阵寒意。他接触过各种罪犯——暴力型、智力型、机会型。但陈春付这种类型让他不安。他不是恐惧。他是在宣战。一个猎物在向猎人宣战。

“警方派人保护他了吗?”方如初问。

“派了,”江屿说,“他拒绝了。说谁要敢在他家门口站岗,他就用拐杖敲碎谁的脑袋。”

“所以他就一个人待在那栋屋子里?”

“一个人。”

中午,江屿决定亲自去一趟青石镇。

他开着一辆没有警用标志的黑色轿车,沿着河阳省道一路向北。三月的田野还是一片枯黄,路边的白杨树光秃秃的,枝杈像骨头的裂缝一样伸向灰蒙蒙的天空。车载广播里正在播放一档新闻评论节目,两个嘉宾正在为无面案争论不休。

“这是一种典型的私刑正义,”一个嘉宾说,声音里带着知识分子的愤慨,“如果每个人都用自己的标准来审判别人,法律还有什么意义?社会秩序靠什么维持?”

“但问题是,”另一个嘉宾反驳,“当法律失效的时候,受害者该怎么办?青石镇案当年明明是证据确凿,为什么十一个被告只有三个人被判刑?另外八个人为什么逍遥法外?如果法律能给她公道,她需要等十年吗?”

“这不是为谋杀辩护的理由——”

江屿关掉了广播。车厢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发动机低沉的嗡鸣。

他到达青石镇的时候是下午两点。镇上比前几次来的时候更加冷清。主街两旁的店铺大都关了门,偶尔有几个行人也是脚步匆匆,低着头不看人。整个镇子弥漫着一种压抑的紧张感,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陈春付的家在镇北的一条小巷子里。是一栋砖木结构的老房子,青砖墙上爬满了干枯的爬山虎藤蔓,像一大片黑色的血管。门口堆着一些废旧轮胎和生锈的铁桶,散发出橡胶和铁锈混合的气味。门上贴着一张被雨水浸烂了大半的春联,只剩下横批还勉强可辨——出入平安。

江屿停下车,走向那扇门。他注意到门口没有停任何警车,也没有看到一个便衣。周海生显然没有派人过来——或者说,陈春付的拒绝让他们找到了一个名正言顺的不派人的理由。没有人愿意保护一个自己不想被保护的人。

他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一根铁拐杖从门缝里伸出来,顶在江屿胸口。

“你是谁?”门缝里露出半张脸和一颗浑浊的眼珠。

“临渊市公安局,江屿。”他拿出证件。

陈春付看了证件一眼,然后把门缝开大了一些。他整个人出现在门口,比视频里更矮,更瘦,像一只被风干的猴子。他的左腿悬在半空中,重量全压在右手拄着的那根铁拐杖上。拐杖头上的狗头在近处看更加粗糙,两颗玻璃眼珠一高一低,显得滑稽而阴森。

“警察?”陈春付尖声笑起来,“之前那个姓陆的警察已经被她杀了。你还敢来?”

“我不是来保护你的。”

“那你来干什么?”

江屿看着他。“我想知道,你对苏眠做过什么。”

陈春付的笑容凝固了一下,然后又重新绽开。那是一种令人极不舒服的笑容——不是得意,不是嘲讽,而是一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恶意。

“你进来,我告诉你。”

江屿犹豫了一瞬,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很暗。窗户上糊着发黄的报纸,只有几缕光线从纸缝里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细长的亮条。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药膏味,还有一种说不清来源的酸腐气息。客厅的墙上挂着一个褪了色的财神像,供桌上落满了灰尘。

陈春付拄着拐杖走到沙发前坐下,把拐杖横放在膝盖上。他指着对面一把瘸了腿的椅子让江屿坐。

“你想知道我对她做过什么,”陈春付说,声音在昏暗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尖细,“那我问你,你知不知道她跟别人有什么不一样?”

江屿没有回答。

“她不哭,”陈春付自问自答,眼睛里闪着一种诡异的光,“从第一次开始,她就不哭。别的小孩子会哭,会喊,会求饶。她不。她就睁着眼睛看着你。那双眼睛——琥珀色的,你知道吧?像猫的眼睛。她就那么看着你,看得你心里发毛。”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苏大勇说她是个怪物。我说她不是怪物。她是个哑炮。外面看着不响,里面全炸碎了。”

江屿的手指在裤子上慢慢握紧。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你在法庭上做了伪证。”

“对,”陈春付毫不犹豫地承认了,“我说苏大勇是好人。我说苏大勇对女儿很好。我说苏眠那丫头从小就撒谎成性。这些话都是苏大勇教我的。他要我这样说,我就这样说。为什么不呢?他是我的邻居,她只是个——”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你后悔过吗?”江屿问。

陈春付忽然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横在膝盖上的铁拐杖。那颗粗糙的狗头正对着他,两颗玻璃眼珠在昏暗中微微反光。

“后悔?”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尝一个陌生的食物,“我后悔的事情多了去了。我后悔生下来就是个瘸子。我后悔一辈子没讨上老婆。我后悔住在这个烂地方,每天醒来闻到的都是废铁和死老鼠的味儿。但你要说我后悔对她做过的事——”

他抬起头,眼睛里忽然涌上一种江屿从未见过的神情。那不是愧疚。那是一种更深处的、更原始的什么东西。像一口枯井底部残留的水,浑浊而沉重。

“我告诉你一件事,”陈春付说,声音忽然变低了,“那几年里,只有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自己不是个废物。她怕我。她怕苏大勇,也怕我。她怕我们所有人。但只有我能让她怕。我拄着这根拐杖走过去的时候,她的眼睛会亮一下。不是那种光。是那种——你知道猫被踩了尾巴的时候眼睛会亮吗?那种怕。那种怕让我觉得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他顿了顿。

“你问我后不后悔。我告诉你——我不后悔对她做的事。我后悔的是,我没有在那时候让她更怕我一点。这样她就不会去报警。这样她现在就不会回来找我了。”

屋子里一片死寂。

江屿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他见过很多罪犯,有的因为贪欲,有的因为仇恨,有的因为冲动。但陈春付不一样。他用伤害一个孩子的方式来确认自己的存在感。他的拐杖不能让他站直,但他可以用别人的恐惧来让自己的灵魂站直。这种逻辑让江屿感到一种比暴力本身更深的恐惧。

“你在审判开始之前就已经审判了自己,”江屿站起来,“你不需要她来。你已经死了很久了。”

陈春付没有说话。他坐在黑暗里,像一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破烂玩偶。

江屿走出那扇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站在巷子里,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外面的冷空气。方如初打来了电话。

“你在哪?”

“青石镇。我刚见过陈春付。”

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你没事吧?”

“没事,”江屿说,但他的声音连自己听起来都不太正常,“方律师,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见过那么多受害者,有没有遇到过——不哭的那种?”

方如初沉默了很长时间。

“遇到过,”她最后说,声音很低,“他们不是不会哭。他们是把眼泪用完了。用完了之后,剩下的就不是眼泪了。”

“那是什么?”

“是审判。”

电话挂断后,江屿靠在车门上,抬头看着青石镇灰蒙蒙的天空。那些低矮的屋顶在暮色中沉默地伏着,像一群跪在地上的囚犯。远处传来一两声狗吠,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陈春付说他不后悔。那么苏大勇呢?苏大有呢?王来福呢?所有那些人,在黑暗里独处的时候,他们有没有后悔过?

也许后悔过。也许没有。

但苏眠不在乎。

她从来不问他们后不后悔。她只问他们——罪认不认。

凌晨一点。

暗网上的倒计时还在跳动。距离第四场直播,还有两天。但就在这个深夜,一条新的消息忽然弹了出来。

【系统提示:“回声”组织发布公开信。】

那是一封写在黑色背景上的白色文字,没有署名,没有任何可以追踪的来源。

“我们是被遗忘的人。我们是冤案的家属。我们的父母、子女、兄弟姐妹死在无人问津的角落,而凶手至今在街上自由行走。我们等了五年、十年、二十年。没有人给我们公道。现在,有人愿意替我们开口。”

“我们不需要正义。我们需要审判。”

“青石判官不是一个人。是一种意志。只要还有一个人在沉默中受害,只要还有一个人在黑暗中呼救而无人应答——这种意志就不会消失。”

“第四场不是终点。它只是开始。”

在公开信的最后,附着一个名单。不是手写的,是打字的。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案件名称和日期。

一共十七个名字。

方如初盯着屏幕上那张名单,手指按在鼠标上,指节僵硬。她认出了其中几个名字。都是曾经在新闻里出现过、然后被迅速遗忘的冤案。

“她在组织化,”江屿在电话里说,声音沙哑,“这不是一个人的复仇。这是一个网络。‘回声’——她十年前就开始准备了。”

“不是她组织的,”方如初说,“是她成了他们的图腾。”

她挂掉电话,看着那份名单在暗网上被无数次转发。弹幕像雨水一样往下倾泻,每一滴都带着无从分辨的愤怒、恐惧和狂欢。

而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里,那个食指上有疤的女人关掉电脑,摘下面具。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天空。远处城市的霓虹灯还在不知疲倦地闪烁,像一群假装快乐的萤火虫。

她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那道贯穿指纹的旧疤。

窗外没有星星。

但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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