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追猎者登场

“回声”组织的公开信发布后的第四个小时,江屿终于合上了眼睛。

他坐在监控大厅角落的那把椅子上,背靠着墙,头歪向一边,呼吸沉重而均匀。面前的三块屏幕还在闪烁着数据流和地图,但他的大脑已经拒绝处理任何信息了。他太累了。从第一场直播到现在,他总共睡了不到六个小时。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条很长的走廊里。走廊两侧都是门,每一扇门上都贴着一个名字——苏大勇、苏大有、王来福、陈春付。他推开第一扇门,门后是那间废弃仓库,苏大勇被绑在铁椅上,胸前的硬纸板还在滴着水。他推开第二扇门,修车铺里弥漫着机油和恐惧的气味。第三扇门后面,王来福坐在急诊室里,手里攥着那个泛黄的信封。

他走到第四扇门前。门上写着陈春付的名字,但门推不开。他用肩膀撞,用脚踹,门纹丝不动。然后他听到门后面传来一个声音——不是尖细的、属于陈春付的声音。是一个女孩的声音。平静,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水滴落在石板上。

“你找不到我。”

江屿猛地惊醒。

他的后背全是冷汗。监控大厅的灯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一个技术员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材料,表情复杂。

“江队,你最好看看这个。”

江屿接过那份材料,揉了揉眼睛。这是一份从暗网上截获的数据包,是“回声”组织在发布公开信的同时,向全网推送的一个加密文件。技术员已经破解了加密层,还原出了里面的内容。

那是一份名单。

但不是“回声”公开信里那份十七人的名单。这一份更长,更详细。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串数字和代码——身份证号、住址、联系方式、工作单位、家庭成员。甚至还有近期的照片,明显是偷拍的,角度刁钻,画质模糊,但足以辨认出每一张脸。

江屿快速浏览着名单。苏大勇、苏大有、王来福、陈春付的名字都在上面,每一个名字后面都用红字标注了状态——苏大勇:已执行。苏大有:已执行。王来福:已审判。陈春付:待执行。

名单往下延伸。他看到了刘长海、于东军、梁利权、纪广才、刘万忠、李忠才、王占军——青石镇案的所有被告,一个不少。

但真正让他毛骨悚然的是名单再往下的部分。

那里列出了另外几十个名字。每一个名字旁边都标注着一个案件名称和日期,以及一行简短的罪行描述。他看到了三个最高法院前法官的名字,两个公安部退休官员的名字,一个现任省人大代表的姓名。还有媒体人的名字,医生的名字,教师的名字。罪行描述五花八门:枉法裁判。毁灭证据。作伪证。包庇。知情不报。

这是一份死亡名单。

或者说,是一份审判预告清单。

江屿放下材料,抬起头来。技术员还站在他面前,表情里有一种他从未在同事脸上见过的东西——恐惧,但混合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还有一件事,”技术员说,“这份名单的加密方式跟我们上次追踪到的直播信号加密方式完全一样。但这份名单不是从海外的节点发出来的。它就是从临渊市本地发出的。从一栋居民楼的宽带端口。”

江屿猛地站起来。

“哪栋楼?”

“城西老工业区,兴业路38号。电信宽带,户主叫赵建军。但我们查过了,赵建军三年前就去世了。房子一直空着。宽带是三个月前被人用赵建军的身份证复印件开通的。”

三个月前。第一场直播是在五天前。也就是说,无面在开始直播之前,已经在这座城市里潜伏了至少三个月。

“通知周支队长,”江屿抓起外套,“我要去现场。”

兴业路38号是一栋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六层红砖楼。楼下的防盗门锈迹斑斑,锁早就坏了,一推就开。楼道里堆满了各种杂物——破自行车、纸箱、落满灰尘的花盆。墙上的小广告一层压着一层,像地质年代的沉积岩。

三楼的单元房里,临渊市警方正在翻找着每一个角落。

这间屋子不大,两室一厅,家具陈旧但整洁。客厅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一盏落地灯提供着昏黄的照明。墙角放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是一台笔记本电脑、一套直播用的高清摄像头和几个已经拆开的信号加密设备。技术员正在对电脑进行数据提取,但开机密码复杂到连专业破解软件都束手无策。

江屿站在客厅中央,慢慢转了一圈,打量着这间屋子。

这里不像一个藏身处。这里像一个家。

墙上挂着一幅廉价的风景画,画的是一片金黄色的麦田,麦田尽头是一栋红顶的小房子。茶几上铺着一块白色蕾丝桌布,已经洗得起了毛边。厨房的水槽里没有脏碗,冰箱里放着牛奶、鸡蛋和一把新鲜的青菜。冰箱门上用磁铁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用秀丽的字迹写着:牛奶记得加热。

方如初站在他旁边,看着那张便利贴,忽然开口。

“这不是她的字,”她说,“苏眠的字我见过。歪歪扭扭的,很大,很用力。这个字太秀气了。”

江屿皱了皱眉。他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

卧室很小,放着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和一张书桌。床单是素净的淡蓝色,铺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放着一本书。江屿走过去拿起那本书——是一本很旧的《悲惨世界》,维克多·雨果的。书皮已经磨破了,边角卷起,显然被翻阅过无数次。他翻开扉页,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很大,很用力。

“妈妈留给我唯一的东西。”

方如初从身后走上来,看到那行字,身体微微一震。

“这是苏眠的字。”

江屿把书放下,打开衣柜。柜子里挂着几件换洗的衣服——都是深色的,以黑色和灰色为主,款式简单。但衣柜最下层叠着几件明显不是无面会穿的衣服。一件碎花的连衣裙,一件粉色毛衣,上面还带着某个平价品牌的标签。

“这里住着两个人。”江屿说。

方如初走到书桌前,桌上放着一台打印机和几叠空白信封。她在打印机旁边发现了一张揉皱的草稿纸,展开来,上面是几个凌乱的笔画,像是在练习什么。她认出了那些笔画——是“青石案首恶”几个字的练笔。

“她在这里练过字,”方如初说,“她在准备第一场直播的纸牌。”

江屿回到客厅,蹲在那台笔记本电脑前。技术员还在跟开机密码较劲。

“有没有可能绕过密码直接提取硬盘?”他问。

“试过了。硬盘也是全盘加密的。这个人用的加密手段非常专业,应该是受过专业训练的。要么她自己就是学信息安全的,要么——”

“要么有专业人士在帮她。”

江屿站起来,重新打量着这间屋子。三个月。苏眠在这间屋子里住了三个月。她在这里准备设备,练习写字,策划每一场直播的流程。她在这里盯着名单上每一个人的行踪。她在这里,一个人——或者不是一个人——等待着复仇时机的成熟。

但住在另一间卧室里的人是谁?那个字迹秀丽、会在冰箱上贴便利贴的人是谁?

“方律师,”他忽然问,“苏眠有没有什么——朋友?在康复中心认识的?或者后来遇到的?”

方如初摇了摇头。“当年她身边没有任何人。她母亲不敢接近她,镇上的人躲着她。她在学校里也没有朋友。那些被告的孩子们跟她同班,每天在学校里骂她是疯子、骗子。”

“所以她是一个人长大的。”

“不,”方如初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她没有长大。一个从六岁开始被侵害、十四岁被送进精神病院接受电击的孩子——她从来没有机会长大。”

就在这时候,江屿的手机响了。

是周海生。

“江屿,你在兴业路吗?”

“在。”

“马上回来,”周海生的声音异常紧张,“陈春付那边出事了。”

“什么事?”

电话里沉默了两秒。

“他不见了。他家里的人——不见了。”

江屿和方如初赶到陈春付家的时候,巷子已经被封锁了。黄色的警戒线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几盏应急灯把狭窄的巷道照得如同白昼。周海生站在门口,脸黑得能滴出墨来。

“什么时候发现的?”江屿问。

“四十分钟前。我们按照你的建议加强了对陈春付的暗中监控——每天晚上派两个便衣在巷子对面蹲守。今晚八点十分,蹲守的警员看到陈春付拄着拐杖出了门,往巷子深处走了。他们没有立刻跟上去——他是出门倒垃圾的,这是他的惯常习惯。”

“然后呢?”

“然后他走了十五分钟没回来。警员觉得不对,追上去搜了一圈。垃圾站附近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个。”

周海生从证物袋里拿出一件东西。

是那根铁拐杖。拐杖头上的狗头玻璃眼珠在应急灯的白光下闪着诡异的微光。拐杖的中段有一道新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的。划痕很浅,但看得出是有意留下的。

江屿接过拐杖,在手里翻看。拐杖比看上去更重,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铁管内部似乎塞了什么东西。他轻轻晃了晃,听到里面有轻微的响动。

“拧开来看看。”

技术员接过拐杖,用工具拧开了狗头与管身的连接处。管子里掉出了三样东西——一张纸条,一把钥匙,和一张泛黄的旧照片。

纸条上只写着一行字。是那种歪歪扭扭、很用力、像要把纸戳穿的字迹。

“陈春付没有倒垃圾。陈春付被倒掉了。”

江屿把纸条递给方如初。方如初看了一眼,手指微微发抖。

“是她。”

那张旧照片是一张合影。照片上有两个人——一个矮小干瘦的中年男人拄着拐杖站在巷口,旁边的青砖墙上靠着一个穿校服的女孩。女孩大约八九岁的模样,留着参差不齐的短发,眼睛大得出奇,瞳仁是一种浅淡的琥珀色。她没有看镜头。她看着那个拄拐杖的男人,眼睛里有一种令人难以形容的光。

那不是恐惧。那是一种更复杂的、像琥珀一样凝固了的东西——恐惧和仇恨被时间搅拌在一起,最终变成了一种冰冷的审视。

“这张照片是谁拍的?”方如初喃喃自语。

“不像是偷拍,”江屿说,“角度太低,像是一个孩子在拍的。”

他翻过照片背面。背面上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笔迹与纸条上的一样用力,但更稚嫩,显然是多年前的手笔。

“他每次来的时候,拐杖都靠在墙上。总有一天,我要用它打碎他的膝盖。”

方如初闭上了眼睛。

那把钥匙是最让人费解的。它是一把普通的铜制钥匙,没有任何标记,没有编号,没有标签。江屿把它放在掌心里翻看着,钥匙的齿口磨得锃亮,显然经常使用。

“这是哪里的钥匙?”他问周海生。

“技术科已经在查了,”周海生说,“初步判断,钥匙的型号对应的是九十年代的旧式防盗门。但具体是哪一栋楼,需要逐个比对。”

他顿了顿。

“不过最关键的不是钥匙,”周海生说,“是时间。”

“时间?”

“陈春付消失的时间是今晚八点十分到八点二十五分之间。但第四场直播的预告上写的是三天后。”

江屿明白了他的意思。

无面预告的时间是三天后。但她提前带走了陈春付。这意味着她的计划在加速,或者意味着她的行动与预告之间存在着警方尚未理解的规律。又或者,她发布预告的目的本就是为了转移警方的注意力,让她可以在另一个方向从容下手。

“她让我们盯着卫生院,”江屿缓缓说,“她把大批警力引到青石镇西边。然后她在东边动手。她一直在控制我们的节奏。”

陈春付的屋子被彻底搜查了。法证在客厅的地板上提取到了一串不属于陈春付的脚印。脚印很小,是一双女式的运动鞋,尺码大约三十六码。在脚印旁边,还有另一道痕迹——一道细细的、被拖过地面的痕迹,从沙发一直延伸到门口。

那是铁拐杖被拖拽的痕迹。

“陈春付不是自己走出门的,”江屿蹲在地上,仔细看着那道痕迹,“他是被拖出去的。那根拐杖——”

“是她在拖陈春付的时候,用拐杖在地上划出来的,”方如初接口说,“她故意留下这条线,让我们看到。”

“不是给我们看的,”江屿站起来,看着幽暗的巷子深处,“是给观众看的。”

凌晨三点,暗网上出现了新的画面。

不是直播。是一段四分十七秒的录播视频。

画面是从一个固定机位拍摄的。背景是一间狭小的、没有窗户的房间,四壁都是未经粉饰的毛坯水泥。地面上铺着一层塑料布。一把铁椅子上坐着陈春付。

他的嘴里没有塞东西。他的手没有被绑住。他的拐杖不在身边。

他坐在椅子上,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江屿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神情——不是尖刻,不是嘲讽,不是恶意。是一种赤裸的、不加任何修饰的恐惧。他看起来比白天老了二十岁,像一个被抽空了气的气球,整个人瘪了下去。

画面上出现了一行白色文字。

【陈春付。苏大勇的邻居。青石镇案被告之一。他在法庭上做了伪证。他至今不悔。】

变声器的声音响了起来。但这一次,无面没有出镜。

“陈春付,你知不知道你为什么在这里?”

陈春付没有回答。他的嘴唇在发抖。

“你知不知道你做过什么?”

他还是没有回答。

画面切到另一台机位。那是一只手——纤细的、苍白的、食指上有一道旧疤的手——正在翻开一个泛黄的图画本。图画本上,铅笔素描的线条粗糙而用力,画着一个拄拐杖的男人,旁边写着名字和日期。

手停在了那一页。

变声器再次响起。

“你说她是怪物。你说她是哑炮。你说她没有哭。”

“那我问你。”

“你哭过吗?”

陈春付看着那个图画本,看着那幅自己侧影的素描画。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发抖,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然后他哭了。

没有嚎啕。没有求饶。只是两只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涌出了大股大股的泪水,顺着脸上纵横交错的沟壑往下淌,无声无息。

画面在这里切断了。

最后一帧是黑底白字。

【他不配哭。你们呢?】

视频在暗网上的播放量在半小时内突破了一千万。社交媒体上一片死寂——那种被击中了心底某个柔软角落之后的、哑口无言的死寂。连那些最坚定的反对者也沉默了。因为每个人都在问自己同一个问题。

我哭过吗?

清晨,方如初站在兴业路那间出租屋的客厅里,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警方的搜查已经结束了。技术员带走了所有电子设备,法证提取了所有能提取的痕迹。屋子里空了,只剩下家具和墙上那幅麦田的风景画。

她走到卧室里,拿起床头那本《悲惨世界》,翻到扉页。

“妈妈留给我唯一的东西。”

她记得万秀玲。那个蜷缩在出租屋沙发上、裹着脏毛毯的女人。她记得万秀玲说“我盼了二十年盼他死”。她记得万秀玲颤抖着说“我对不起囡囡”。

但她没有把这本书给苏眠。苏眠说这是妈妈留给她唯一的东西——但万秀玲看起来不像会有《悲惨世界》的人。万秀玲甚至可能不识字。方如初在青石镇调查的时候就听说过,万秀玲小学三年级就辍学了。

这本书是谁给的?

她把书翻到封底。封底内页上有一个模糊的红色印章,因为年代久远已经褪色了大半,但还能勉强辨认出几个字——“向阳……工读学校……图书室”。

方如初愣住了。

工读学校。不是精神病院。苏眠在被送进青山精神康复中心之前,曾经被送进过工读学校?

她拿出手机,打给江屿。

“苏眠的档案有问题,”她说,“她在进入青山中心之前,可能还待过另一个地方。一个叫向阳工读学校的地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从来没在任何案卷里看到过这个名字。”江屿说。

“因为有人把它删了。”

方如初挂掉电话,重新翻开那本书。书页的边缘已经被翻得起了毛,有些段落被铅笔轻轻地画了线,线画得极轻极细,像是怕把书弄疼了似的。

她找到一段被画了线的文字。那是冉阿让在主教家偷银器被抓住之后,主教对警察说的话。

“我把这些银器给了他。他是我的朋友。你们放了他吧。”

在文字旁边的空白处,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小字。字迹歪歪扭扭,很用力。

“她也是这么做的。她说她是我的朋友。她说她什么都不要。”

“可是她骗了我。”

方如初的手指停在那两行字上。

她忽然觉得自己触碰到了一个更大的秘密。一个藏在苏眠的复仇背后、藏在所有那些名单和直播和死亡预告背后的更深的秘密。她不知道“她”是谁。但她知道一件事——苏眠从来就不是一个人。

有一个人,在多年前给了她一本书,告诉她“我是你的朋友”。然后这个人做了某件事,让苏眠在书页的空白处写下了“她骗了我”。

这个人是谁?

这个人现在在哪里?

方如初合上书,望向窗外。临渊市的清晨灰蒙蒙的,像一幅被洗掉了颜色的旧画。远处有一列轻轨从高架桥上驶过,发出遥远而低沉的轰隆声。

她忽然想起了《虫儿飞》的旋律。那天在青山康复中心的走廊里,隔着那道厚重的铁门,她听到的那个调子。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

她一直在想,那个孩子是在思念谁。

现在她忽然明白了。苏眠不是在思念谁。苏眠是在问——在所有那些承诺过要保护她的人里,有没有一个是真的。

答案写在每一场直播的结尾。

欢迎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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