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是一种奇怪的东西。
它不像一本书,可以按页码翻找。它更像是沉积岩,一层压着一层,越深的越坚硬,越久的越模糊。但有些事情不会模糊。它们嵌在最深的岩层里,像化石一样完整地保存着,每一个细节都锋利如初。
方如初站在青石镇派出所门口的时候,脑海里翻涌的就是这些化石。
十年前她第一次来这里,是为了见苏眠。那时候派出所还是一栋三层的灰色小楼,门口的国徽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斑驳。如今楼已经翻新过了,贴上了白色的瓷砖,装上了蓝色的玻璃幕墙,看起来像一座崭新的墓碑。
她推开门走进去。
值班的是一个年轻的民警,看起来不超过二十五岁,脸上还带着刚从警校毕业的青涩。她把自己的律师证放在柜台上。
“我想调阅一份旧案卷,”她说,“青石镇苏眠案的报案记录。”
年轻民警愣了一下,然后说:“什么案?”
“2008年10月报的案。报案人叫苏眠,十四岁。”
民警在电脑上敲了几下,皱起眉头。“系统里没有这个记录。”
“不可能,”方如初说,“我当年亲眼看过那份报案记录。是你们所一个叫陆正威的民警做的笔录。”
年轻民警的手指停在键盘上。他抬起头,看着方如初,眼神忽然变了。那是一种微妙的、极力掩饰的紧张。
“陆正威?”他说,“那是我们所的前辈。好几年前就调走了。你要不——”
“他被杀了,”方如初打断他,“昨天晚上。你没看新闻吗?”
民警的脸瞬间白了。
方如初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身走出派出所,在门口的台阶上点燃一支烟。她早就知道会是这样。十年的时光足够让一份报案记录从系统里彻底消失,足够让一个活生生的女孩变成一场幻觉。
但她没有消失。她回来了。
方如初想起第一次见到苏眠的那个下午。
那是在青石镇派出所的询问室里。房间不大,墙上贴着淡蓝色的墙纸,窗户上装着铁栅栏。阳光从栅栏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平行线,像钢琴的键盘。
苏眠就坐在那些光线的阴影里。
她比同龄人瘦小得多,穿着一件明显大两号的校服外套,袖子挽了好几圈,露出一截细得让人心疼的手腕。她的头发剪得很短,像是自己拿剪刀胡乱剪的,前额的刘海参差不齐。她的眼睛很大,瞳仁是一种浅淡的琥珀色,看人的时候不闪不避,像两颗被冻住的琥珀。
方如初在她对面坐下来。
“我是你的法律援助律师,”她说,“我叫方如初。”
“法律援助是什么意思?”女孩问。
“就是不要钱的律师。”
“为什么不要钱?”
“因为你还小,没有钱。”
苏眠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说:“那你会帮我吗?”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问一个跟自己没有太大关系的问题。但方如初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东西——一种一个十四岁孩子不应该有的东西。那不是恐惧,也不是希望。那是一种审视。她在审视面前这个素不相识的律师,判断她值不值得信任。
“我会帮你,”方如初说,“但你要把真相告诉我。”
“我说了很多次了,”苏眠说,“没有人信。”
“我会信。”
苏眠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袖子放下来,盖住了自己细瘦的手腕。她的手腕内侧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伤疤,有的是旧伤,白得像蚯蚓;有的是新伤,还泛着暗红色。
“他们不信,”苏眠说,“是因为他们不想信。”
方如初记得自己当时握住了那只手。女孩的手指冰凉,骨节突出,像一只濒死的小鸟。那道贯穿食指的疤痕在她的掌心里凸起,像一条不肯愈合的河流。
“从头说,”方如初说,“从最开始说。”
于是苏眠开始说。
她说她从记事起就没有见过父亲苏大勇对谁笑过。苏大勇在青石镇开了一家废品收购站,每天开着一辆破三轮车在镇上转悠,车上堆满了生锈的铁丝和压扁的易拉罐。他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手臂粗壮得像两根铁棍。他打人的时候不说话,嘴角向下撇着,眼睛眯成一条缝,像一只在太阳底下假寐的狼。
苏眠六岁那年,她母亲万秀玲回了趟娘家。那天晚上,苏大勇喝了很多酒。他把苏眠从床上拎起来,拖到了他屋里。
“疼吗?”方如初问。
“疼,”苏眠说,“但后来就不疼了。后来就习惯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方如初的笔在笔记本上停顿了三秒钟,纸面上晕开了一个小小的墨点。
“为什么不跟老师说?”方如初问。
“说了,”苏眠回答,“三年级的时候跟班主任说过。班主任把我妈叫到学校。我妈回家跟我爸说了。然后我爸把我锁在地下室里,三天没给我饭吃。”
她说那些话的时候,手指一直在桌面上画着什么图案。方如初后来低头看了一眼,发现她画的是一只鸟。一只翅膀断了的鸟。
方如初又问:“为什么不报警?”
“报了,”苏眠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不属于孩子的嘲讽,“你们大人是不是觉得只要报警就能解决问题?”
那是她第一次在苏眠的语气里听出了怨恨。那不是孩子的怨恨。那是一种被漫长而无望的岁月熬煮出来的、浓缩成晶体的怨恨。
方如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你妈知道吗?”
苏眠的手指停了下来。
“她知道,”女孩说,声音低了下去,“她一直都知道。但她不敢说。她怕他。我们都怕他。连镇上都怕他。”
“为什么?”
“因为他手里有别人的把柄,”苏眠说,“他收了十几年废品,收的不只是废铁废纸。他还收秘密。谁家欠了高利贷,谁家老婆偷人,谁家儿子在外面犯了事。他全都知道。镇上的人恨他,但没有人敢惹他。”
方如初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字:情报型犯罪。敲诈勒索。社会控制。
她抬头看了看面前的女孩,忽然觉得毛骨悚然。苏眠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平静得不像是在讲述自己的遭遇,而像是在分析一个跟她毫无关系的案件。那是一种被伤害到极致之后产生的冷静。一种从自己的身体里抽离出来、站在远处冷眼旁观的冷静。
“还有别人吗?”方如初问。
苏眠开始说出那些名字。
苏大有。苏大志。刘长海。陈春付。于东军。梁利权。纪广才。刘万忠。李忠才。王占军。
一共十一个人。每一个人她都记得。每一个人的脸她都画了下来。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图画本,翻开来给方如初看。那些画是用最普通的铅笔画的,线条粗糙,但每一个人的特征都被放大了——苏大有的招风耳,刘长海的歪嘴,陈春付左脸上那颗黄豆大的痦子。每张画下面都写着名字和日期。
“我怕自己忘了,”苏眠说,“所以我画下来。每天晚上画一遍。画到后来,梦里都是这些脸。”
方如初翻着那个图画本,手开始发抖。她见过很多受害者,但她从来没有见过任何一个受害者,用这种方式记住自己的加害者。那不是一种被动的记忆。那是一种主动的、刻意的、近乎偏执的铭刻。
“你不怕他们?”方如初问。
苏眠歪着头,想了很久。
“怕,”她最后说,“但怕有用吗?怕不会让他们停下来。怕不会让他们放过我。怕只会让我每天晚上躲在被子里发抖。”
她顿了顿,然后说出了一句让方如初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所以我决定了,”苏眠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被钉在木头里的钉子,“我再也不要做一个害怕的人。我要让他们害怕我。”
十年后,当方如初站在青石镇派出所门口抽着烟、看着这个被时间重新粉刷过的小镇的时候,这句话在她脑海里反复回荡。
我要让他们害怕我。
那个孩子用了十年的时间,把这句话变成了现实。
方如初掐灭烟头,走下台阶。她决定去找一个人。一个在整个案件里最容易被忽略、但最不应该被忽略的人。
苏眠的母亲,万秀玲。
如果她还活着。
万秀玲还活着。
但她活得不像一个人。
方如初在青石镇西郊的一栋老旧的居民楼里找到了她。那栋楼的墙皮大块大块地剥落,楼道里堆满了杂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猫尿的骚臭。万秀玲住在顶楼的一间出租屋里,门没有锁,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方如初推开门。
屋子里很暗。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只有一盏瓦数很低的灯泡在头顶嗡嗡作响。墙角堆满了空酒瓶和快餐盒,地面上铺着一层污渍斑斑的旧报纸。一个女人蜷缩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脏得看不出原来颜色的毛毯。她的头发花白,脸瘦得脱了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看起来像一具被掏空了内脏的标本。
“万秀玲?”方如初叫了一声。
女人缓缓转过头来。她浑浊的眼睛在方如初脸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忽然亮了一下。那是一种认出了什么的光亮。
“方……律师?”
她的声音像砂纸在玻璃上刮过,干涩而沙哑。
方如初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摇晃了一下,发出一声哀鸣。
“我来问你一件事,”方如初说,“关于苏眠。”
万秀玲的身体明显地抖了一下。她把毛毯往身上裹得更紧,缩成一团,像一只遇到了危险的刺猬。
“她不是死了吗?”万秀玲说,“他们告诉我她死了。”
“谁告诉你的?”
“陈敬堂,”万秀玲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嘴唇在发抖,“苏大勇的那个亲戚。他派人来跟我说,那丫头在精神病院里自杀了。让我不要再问了。再问的话……”
她没有说下去。
“再问的话怎么?”方如初追问。
万秀玲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了眼泪。它们顺着她深陷的脸颊流下来,滴在肮脏的毛毯上,无声无息。
“再问的话,就是我也进去。”
方如初感觉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上来。陈敬堂。她记得这个名字。河阳省高院刑二庭副庭长。当年正是他的干预,让那份处女膜鉴定报告被法庭采信为决定性证据。也正是他的授意,把苏眠送进了青山康复中心。
“她没有死,”方如初说,“她还活着。”
万秀玲猛地抬起头。
“她在哪?”
“我不知道,”方如初说,“但她回来了。就在昨天晚上,她在网上公开了苏大勇的死。”
万秀玲沉默了很长时间。她的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是方如初这辈子见过的最惨烈的笑容。一个被压扁了、碾碎了、踩进泥土里二十年的女人,忽然笑了。笑里没有欢喜,没有解脱,只有一种被压抑到极致之后忽然崩裂的疯狂。
“他死了?”万秀玲说,声音忽高忽低,“他真的死了?那个畜生真的死了?”
方如初点了点头。
万秀玲的笑声越来越大,渐渐变成了一种尖锐的、歇斯底里的哭嚎。她用毛毯捂住脸,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像一棵被狂风吹得快要折断的枯树。
“我盼了二十年,”她嚎哭着,“盼他死。盼他被雷劈死,被车撞死,被人砍死。我每天晚上都盼。我每天晚上都做同样的梦。梦里他死了,死得很惨,死得比他对囡囡做过的事还要惨——”
她忽然停止了哭泣,抬起头,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方如初。
“可是我对不起她,”她说,“我对不起囡囡。我眼睁睁看着。我什么都没做。我怕他打我。我怕他杀了我。我宁愿让他碰囡囡,也不敢跟他拼命——”
她的声音碎成了渣。
方如初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见过太多这样的时刻——受害者家属在迟来的审判面前崩溃,他们的愧疚和愤怒搅在一起,变成一种无法被任何语言化解的毒药。但万秀玲不一样。她不只是目击者。她是共犯。她用她的沉默,给苏大勇递了刀。
“她知道吗?”万秀玲忽然问,“她知道我当初——”
方如初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她一直都知道。她跟我说过。她说你不敢说,因为你怕他打你。”
万秀玲的脸扭曲了一下。那不是痛苦。那是一种比痛苦更深的、触及了灵魂底部的自我厌恶。
“她不恨我,”万秀玲喃喃地说,“她不恨我——她要是恨我,她会来杀我的。她不恨我,所以她不会杀我——”
方如初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真相。告诉她苏眠不是一个会恨的人。告诉她恨是一种太简单、太容易被溶解的情感,而苏眠所经历的事情,已经远远超出了恨的范畴。恨需要期待。恨需要在乎。而那个六岁就被父亲侵犯的孩子,早已经不对任何人抱有期待了。
她要的不是恨。
她要的是审判。
方如初离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站在那栋破旧的居民楼下,抬头看着顶楼那扇透出昏黄灯光的窗户。万秀玲还蜷缩在那张沙发上,裹着那条肮脏的毛毯,像一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即将熄灭的蜡烛。
方如初拿出手机,拨通了江屿的号码。
“我找到了一些东西,”她说,“关于当年青山康复中心的事。还有陈敬堂。”
“陈敬堂?”江屿的声音在电话里变得紧张起来,“你是说那个——”
“河阳省高院刑二庭副庭长,”方如初说,“苏大勇姐夫的堂兄。就是他操纵了整个司法流程。如果苏眠真的在按名单行动,他的名字一定在上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名单上没有他,”江屿说,“苏眠当年列出的十一个人里,没有陈敬堂。”
方如初愣住了。
“怎么可能?他是整个案子翻盘的关键人物。”
“我知道,”江屿说,“但名单上确实没有他。”
方如初握着手机,站在夜风里,忽然感觉到一种深深的不安。如果名单上没有陈敬堂,但苏眠在昨天的直播里提到了他的真名实姓,那就意味着——她手里的名单,远比十年前那份更长。
不只有加害者,还有帮凶。
不只有帮凶,还有沉默者。
不只有沉默者,还有每一个站在岸上看着溺水的人、然后若无其事地转身走开的人。
方如初忽然想起了苏眠在直播最后说的那句话。
“欢迎你们。”
她不是在威胁。
她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这场审判,每一个人都在被告席上。
每一个正在窥视的人。
方如初挂断电话,抬头看天。青石镇的上空没有星星。只有一层厚厚的云,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像一块巨大而沉默的幕布。
幕布后面,她知道,苏眠正在准备第二场演出。
而全世界的目光,正在黑暗中屏住呼吸。
暗网。凌晨三点。
“深渊”直播间的倒计时更新了。
距离第二场直播,还有十七个小时。
在线人数:八十九万三千人。
弹幕上忽然飘过了一行字,不知是谁发的。
“苏眠,你在看吗?”
没有人回应。
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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