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志浩在伯劳市地方检察厅的档案室里已经坐了整整四个小时。
档案室位于检察厅大楼的地下二层,没有窗户,通风全靠天花板上那根锈迹斑斑的排气管。空气里弥漫着旧纸、霉菌和某种无法名状的化学试剂混合的气味。荧光灯管发出的白光冷得像手术室,照在一排排灰绿色的铁皮档案柜上,让整个房间看起来更像一座陵墓。
志浩面前的桌子上摊着十二个牛皮纸档案袋,每一个都封着“海见法特别保密条款”的红色蜡印。他能拿到这些东西,是因为他的大学学长、现在在检察厅档案科当副主任的尹东秀今天值夜班,在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悄悄为他开放了查阅权限。这是违法的。尹东秀在把钥匙交给他的时候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反复叮嘱他:“两个小时后我来锁门。你不能拍照,不能复印,不能带走任何东西。看过就烂在肚子里。”
志浩答应了。他已经为这个案子等了六个月,不在乎再多背一条泄密罪。
他是伯劳市一家独立调查媒体的记者,入行七年,专做医疗黑产调查。六年前他还是个刚拿到记者证的实习生时,写过一篇关于昭永财阀旗下生物科技公司涉嫌违规采集脐带血的报道。那篇报道在刊发前一天被撤了稿,主编给出的理由是“信源不足”,但志浩知道真正的原因——昭永财阀的法律顾问团队在截稿前三个小时亲自拜访了报社社长。他至今记得那辆车停在报社楼下的样子,黑色,防弹玻璃,没有挂车牌。
六年后,一封匿名邮件重新点燃了一切。
邮件是在一个月前的深夜发到他工作邮箱的。发件人使用了多重加密的中转服务器,IP地址被反复跳转,追踪到最后只显示一个位于南海区域的卫星信号节点。邮件内容极其简短,没有称呼,没有署名,只有两行字:“明浦岛。昭永医疗疗养中心。去看一下那根烟囱烧的是什么。”附件是一张水文图,标注着明浦岛周围海域数十个异常投弃点的坐标,每个坐标旁边都标注了日期,从十一年前一直排到今年。
志浩花了整整一个月去验证这些坐标。他对比了伯劳市海事局公开的洋流数据,发现每一个坐标都位于同一股近海暗流的上游。这意味着从那些位置投弃的东西,不会沉入深海,而是会在两天之内被暗流带回浅海区域,漂散在渔场和养殖区之间。他又对比了海见市卫生署发布的沿岸传染病监测报告,发现在那些坐标标注的投弃日期之后的一到两周内,沿岸渔村的肝炎和不明原因发热病例会出现一个规律的、小幅度但统计学上显著的上升。
这不是巧合。
但当他试图联系海事局调取明浦岛周边的船舶进出港记录时,被告知那片海域属于“私人岛屿安全管制区”,所有航行数据均被海见法第四十七条列为机密。当他向卫生署申请调取昭永医疗疗养中心的医疗废物处理记录时,得到的回复是“该机构不受海见市医疗废物管理条例约束”。当他找到几个曾在昭永财阀旗下公司工作过的前员工时,每个人都拒绝接受采访,其中一个人隔着门缝低声对他说了一句话:“朴记者,我劝你不要再查了。那些人连自己的命都不在乎,更不会在乎你的命。”
志浩没有放弃。他把调查方向转向了另一个维度——昭永财阀本身的历史。
档案室里的这些文件是尹东秀冒着巨大风险帮他找到的。它们并非明浦岛的运营记录——那些都锁在海见法特别保密条款的最高层级,地方检察厅根本无权调阅——而是昭永财阀在上世纪中叶至末期的土地交易登记文件、税收申报副本以及企业注册变更记录。这些东西被深埋在档案室的角落里,落满了灰,几十年无人问津。
志浩翻开第一个档案袋。
里面装着一份泛黄的土地登记文件,登记日期距今约六十五年。文件记载,一个名为“东海医疗研究所”的机构在当时向海见县政府申请购买明浦岛的所有权。申请理由是“用于热带传染病研究与生物制剂生产”。文件末页的申请机构代表签名栏里,签着一个姓氏——南条。
志浩的心跳加快了。他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土地登记的附注。附注中有一条细则:该岛原为军方管理设施,战后移交给民间机构时保留了一部分原有基础设施,包括三座地下混凝土掩体和一套独立的电力及供水系统。
地下混凝土掩体。独立电力和供水。这些设施是做什么用的?
第二个档案袋里装的是东海医疗研究所的税收申报记录——不是全部,只有残存的几页,纸页边缘被虫蛀得千疮百孔。申报记录中的“研究经费支出”一栏里有一个长达数年的固定支出项目:实验体管理费。志浩用手指一行一行地划过那些数字,每一行的管理费都维持在一个相当稳定的水平,然后突然在某一年归零。
在那笔费用归零的同一页纸上,还有另一行被涂黑后重新手写的备注。志浩把档案纸举到荧光灯管下,试图辨认被涂改前的原始文字。黑色墨水覆盖得太厚了,只能勉强看到一个偏旁,像是“生”字的左半边。
他将档案纸凑近鼻尖,侧着光重新辨认。黑色墨迹底下,被覆盖的原字不是“生”。那是“性”——一个可以组成很多词的偏旁,但在“实验体管理费”这个上下文中,它和其他字组合起来的含义已经让他的脊背开始发凉。他盯着那个被涂掉的偏旁看了很久,然后将纸重新放回档案袋里,手指在桌面上不自觉地握紧了。
第三个档案袋里,是夹在税务申报副本中间的一份被遗漏的旧函件。函件的收件方是伯劳市一家如今已不复存在的小型承包商,建筑类型一栏写着:焚化设施及附属处理间。
焚化设施。在岛上的那根烟囱建成之前,类似的设施就已经存在。
志浩将三家承包商的名称和地址一并记下,然后合上了档案袋。他的手指上沾了一层细细的灰,灰色的粉末粘在指尖上,怎么擦都擦不掉。
第四个档案袋——标签上只写着一个他从未在任何公开资料中见过的编号。
他打开之后发现里面是一张建筑平面图,图纸边缘已被水渍浸透发霉,但主体结构仍然可辨。这不是明浦岛的建筑平面图——至少不是现在那座“医疗疗养中心”的图。图上标注的建筑布局完全不同:没有育婴室、没有移植手术间、没有恢复舱,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画着“受试体收容区”字样的封闭隔间,以及一个占据整个地下空间的大型实验室。
实验室的标注框里,用极小的字体写着一行备注。档案袋编号对应的项目名称直译过来是:线粒体置换与母系遗传阻断——活体实验阶段。
志浩慢慢地、慢慢地把图纸重新叠好,手比刚才稳得多。不是因为不震惊,而是因为当所有的真相开始浮出水面时,他反而冷静了下来。六年前的脐带血报道,三个月前的水文图,刚才看到的活体实验记录——这些碎片不再各自孤立,它们正在他面前拼成一幅完整的图。
昭永财阀从很多年前就开始在明浦岛上做实验。不是在老鼠或兔子身上,而是在活人身上。那项“线粒体置换与母系遗传阻断”的实验从几十年前就在持续进行,一代又一代,一茬又一茬,一直到今天。
需要多少受试者才能维持一项活体实验跑过如此长的时间跨度?
这些受试者是谁?
她们从哪里来?
实验结束之后她们去了哪里?
志浩闭上眼睛。他的眼前出现了那根烟囱,灰色的,矮粗的,像一根被截断的拇指。他从未亲眼见过那根烟囱,但他在邮件附件的水文图里看过它的位置——东经和北纬的精确坐标,旁边标注着“异常投弃点主要分布区域”。那根烟囱烧的是什么,也许从一开始就早已呼之欲出了。
凌晨三点四十分,志浩把所有文件按照原来的顺序装回档案袋,放回铁皮柜里。他用袖子擦掉了桌面上可能残留的指纹,然后走到档案室门口,轻轻敲了三下。过了几秒,尹东秀从外面开了门,脸色比之前更苍白。
“有人刚才路过。”尹东秀压低声音说,“值班主任提前来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他通常不会在这个点出现。”
“他发现了吗?”
“应该没有。但你必须现在就走。”
志浩点了点头,跟着尹东秀沿着一条消防楼梯快速上行。走到一楼时,他透过楼梯间的玻璃窗看到检察厅大楼正门外停着一辆车——一辆黑色的轿车,没有挂车牌,引擎没有熄火,排气管在凌晨的雾气中吐着白色的尾气。
那辆车没有开任何灯,但志浩知道它停在那里不是为了等检察厅的职员。他从后门绕了出去,骑上自己那辆链条生锈的二手摩托车,发动机在寂静的凌晨街道上发出刺耳的轰鸣声。他没有回头看,但他从后视镜里看到,那辆黑色轿车的车头灯亮了起来。
在下一个路口,志浩在绿灯闪烁的最后两秒猛地拐进了一条他从来没走过的巷子。摩托车颠簸着穿过狭窄的巷道,排气管擦在墙面上迸出火星。他连拐了三个弯,冲进了一座废弃加油站的遮雨棚下,熄了火,在黑暗里等了很久很久。
引擎声没有跟进来。只有凌晨的风穿过加油站破掉的玻璃窗,发出呜呜的声响。
志浩从摩托车座椅下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看到了七条未读消息——全都来自同一个匿名发件人,使用的加密方式和一个月前那封邮件一模一样。
他点开最新的一条。
消息只有一句话:“如果你还在查,那么现在他们也在查你了。”
他关掉手机,把它塞进外套内袋里,在加油站的黑暗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重新发动摩托车,往和住处相反的方向驶去。
凌晨四点的伯劳市,街道空无一人。海港那边的天空开始泛出极淡的鱼肚白,悬索桥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志浩知道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会把他推进更危险的境地。他要去见一个人。那个人住在海见市的旧城区,曾经在昭永财阀的生物科技公司工作过,是他在调查脐带血案时遇到过的唯一一个愿意开口的前员工。他只知道她当年所在部门的分机号,以及她离职档案上标注的四个字:永久封存。
后面有灯光闪过。志浩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一辆没有车牌的黑色轿车正缓缓驶过身后十字路口的黄灯。
它没有加速。只是在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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