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焚化炉的真相

真菜在第四天的凌晨三点听到了那声敲击。

那不是风,也不是楼里管道热胀冷缩的声响。那是指关节叩在金属上的声音,三下,停顿,再三下——这是她们约定好的暗号。真菜从床上翻身坐起,赤脚走到舱门边,把耳朵贴在冰凉的门板上。门外的走廊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秀雅压得极低的声音。

“岩崎枫答应帮我们。今晚。”

真菜闭上眼睛,额头抵着门板,呼出的气在铁门上凝成一小片温热的水雾。她没有问秀雅是怎么说服岩崎枫的。岩崎枫是岛上为数不多的几个对孕母们偶尔流露出恻隐之心的护士之一,但也是胆子最小的那个。让她点头参与这件事,秀雅一定付出了什么代价。真菜决定先不问。

凌晨三点到五点之间是明浦岛安保最松懈的时段。值夜班的看守会在凌晨两点半完成最后一次楼层巡查,之后回到值班室里关上门,打开便携电视看深夜重播的棒球赛。监控室的保安也会在这段时间里轮流打盹,把脚翘在控制台上,让屏幕墙上的几十个画面自顾自地亮着。

这是她们观察了整整一年才确认的时间窗口。

第四天夜里,天气帮了她们的忙。一场从南海方向刮来的风暴正在逼近明浦岛,风势从傍晚开始就不断加大,到了凌晨时分已经演变成狂风。雨水砸在铁窗上,密集得像有人在用整把的碎石往玻璃上砸。整栋楼的钢结构骨架在风中发出低沉的共鸣声,像是某种巨大的、看不见的鲸在楼底深处鸣叫。这种噪音掩盖了所有细微的声响——赤脚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摩擦声,门锁被撬开时弹簧片弹跳的咔嗒声,以及三个女人在走廊阴影里移动时压抑的呼吸声。

岩崎枫在楼梯间的防火门后面等她们。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护士服,手里攥着一串钥匙,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从这边走。”她说话时声音在发抖,但动作很利索。她带着她们没有走主楼的正门,而是拐进了一条真菜从未注意过的走廊。这条走廊比其他的都窄,墙皮剥落得厉害,天花板的灯管坏了一半,另一半发出暗淡的黄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在墙壁上爬行的枯枝。

“这是废弃的员工通道。”岩崎枫边走边解释,“新楼建好之后,这里就封了。但封条只是虚贴的,没有人实际检查过。”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挂着锈迹斑斑的铁链和一把挂锁。岩崎枫从那串钥匙里找出一把最旧的铜色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挂锁弹开的声音像一声枪响,她们四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门外是暴风雨。

风把雨水卷成白色的水幕,横着抽过来,打在脸上像砂纸在磨。真菜走在最前面,她弯下腰,抓住路边一切能抓住的东西——排水管、灌木根、生锈的护栏——一步一步往悬崖方向移动。身后跟着秀雅,再后面是岩崎枫。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把身体缩到最小,贴着建筑物的阴影走。

焚化炉的位置在主楼东面大约四百米的地方,紧挨着悬崖边缘。白天从恢复舱的窗口看过去,只能看到那根矮粗的烟囱和下面灰色的水泥建筑。走近了才发现,这座建筑比想象中要大得多,地上两层,地下不知道几层,整个结构像一个被压扁的灰色盒子趴在悬崖上。

靠近建筑外墙时,真菜闻到了那股味道。

不是焚化炉正在燃烧时冒出的那种甜腻而黏稠的气味。现在炉子是停的,但残留在墙壁缝隙、地面水泥孔隙和空气里每一个分子中的气味,已经被长年累月的焚烧浸透了这座建筑本身。那是比正在燃烧更可怕的气味——因为它是静态的,沉淀的,像一具已经冷却但从未被埋葬的尸体。

秀雅捂着嘴干呕了两下。岩崎枫闭上眼睛,嘴唇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真菜没有停,她绕到建筑的侧面,找到了岩崎枫说的那个废弃排气口。

排气口的百叶窗已经锈透了,螺丝一拧就断。岩崎枫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医用组织剪——这是她唯一能找到的像工具的东西——递给真菜。真菜用剪子尖撬了三下,最后一片顽固的铝制百叶终于脱落下来,露出一个刚好够一个人钻进去的洞口。

“我在外面望风。”岩崎枫说,声音在风里几乎听不见。

真菜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然后率先钻了进去。

里面是绝对的黑暗。没有灯,没有窗,没有任何光源。真菜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东西——那是秀雅用两块纽扣电池和一根从废弃B超仪上拆下来的LED灯珠做的简易手电。灯光打开时,只够照亮前方不到一米的距离。

但这一米就够了。

她看见的第一个东西是一只塑料桶。白色的,标准的医疗废物桶,侧面上贴着生物危害标志。桶口敞开着,里面装着的不是纱布和针筒,而是一团黑褐色的、蜷缩成虾米形状的东西。

真菜蹲下去,让LED灯珠的光落在那个东西上面。花了几秒钟才辨认出那是什么。

那是一个胎儿。

不是医学标本——福尔马林泡过的标本颜色是灰白的、肿胀的、表面光滑得像蜡。这个东西是黑褐色的,表面有灼烧过的皱缩痕迹,一只手臂蜷在胸前,另一只已经不见了。它的长度大约十五厘米,按照孕周推算,大约在妊娠二十周左右。

焚化炉没有把它完全烧毁。或者说,操作焚化炉的人根本没打算把它完全烧毁——他们把数十具、上百具这样的残骸堆在一起焚烧,烧到一半就关了火,然后把残渣装进桶里等待下一次集中处理。

真菜跪在地上,手电的光在塑料桶里移动。她看见了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每一个都蜷缩成相同的姿势,像是曾经在各自母亲的子宫里听到过同一个指令:把自己缩起来,缩到最小,这样就可以不被发现。

“秀雅。”真菜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

秀雅在她身后。她没有回应。真菜回过头,看见秀雅正站在墙壁的另一侧,举着另一盏自制的LED灯,照着墙上一排金属柜。柜门是透明的,里面分成了无数个小格子,每个格子里放着一个透明的标本瓶。瓶子里漂浮着的,是被完整保存的胎儿。

不是一个两个。是整整一面墙。

最小的只有拳头大小,手足分化的特征刚刚开始显现。最大的已经接近足月,五官清晰,手掌展开,五指分明。标本瓶的标签上写着编号和日期,编号的格式和她们身上的一模一样:一个字母,连字符,三个数字。日期从十几年前开始,一直排到今年。

真菜站起来,膝盖在地上磨破了皮,血沿着小腿往下流。她没有理会。她沿着那排玻璃柜走,一盏一盏地数,数到第三十七个的时候停下了。

那个标本瓶的标签上写着:G-052,第一次移植,妊娠19周终止。

是她自己的。

真菜盯着那个瓶子看了很久。瓶子里小小的胎儿蜷缩在福尔马林里,眼睛紧闭,拳头捏着,像是在保护自己。那是她的第一次怀孕。医生告诉她胎儿在十九周时自然停止了心跳,B超屏幕上那个一直在闪烁的小亮点突然消失了。她记得自己躺在检查床上,盯着屏幕上那片静止的雪花般的灰白噪点,哭了整整一个晚上。

她以为那个孩子被当作医疗废物处理了。她以为他或她已经被烧掉,变成了悬崖上方那根烟囱里的一缕烟。

原来没有。

原来他在这里。在福尔马林里。在一个贴着她编号的玻璃瓶子里。在这面墙上。

“这些不全都是流产的。”秀雅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听起来像是在很遥远的地方。她站在墙角的最后一个柜子前面,手里举着的灯照着柜门上的标签。“真菜,你过来看这个。”

真菜走过去。最后一个柜子和其他的不一样,门是锁着的,但标签透过玻璃看得一清二楚。白色的卡片上用红字打印着:细胞优化提取样本——活体来源。

下面的日期是两天前。编号M-073。

栀子花洗发水的那个女孩。

真菜的膝盖再也撑不住了。她扶着柜门慢慢滑坐到地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不锈钢面板,眼睛直直地看着天花板上裸露的水管和电线。她突然想笑,但又笑不出来。M-073没有变成烟囱里的一缕灰——至少不完全是。她的卵子被取出来了,放在这个柜子里的某个格子里,标着“活体来源”,等待着被植入下一个编号的身体里去。

活体来源。

真菜反复咀嚼这四个字。她认得字,她读过书,在素贺县的公立高中她还拿过现代文阅读的第一名。她从来不知道这几个字可以拼在一起这样用——活体,来源。一个人的卵巢还没有停止工作,她就还是活体。她的卵子还能被取出来用,她就是来源。至于她的名字、她喜欢的栀子花洗发水、她上铺翻动身体时床架发出的吱呀声、她问“是不是真的可以熬过三年拿钱回家”时怯生生的语气——这些都不在标签记录的范围之内。

“真菜,还有这边。”秀雅的声音在发抖。

秀雅找到了地下室的入口。那是一个没有标记的铁梯,往下延伸进更深的黑暗里。秀雅用灯照了一下梯子旁边的墙壁,发现上面贴着一张被水渍浸透的平面图。图已经发黄发霉,但有几行字还能辨认。

地下三层,细胞优化实验室。地下四层,生物样本长期储存库。

平面图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写的是建筑设计单位的名称。那几个字真菜不认得,但旁边有一个年份。

那不是平成年号。那是另一个、更古老的、她在历史课本上看到过的年号。

秀雅举着灯往梯子下方照了照。光束穿不透底部的黑暗,只能隐约看到几级台阶之后,水面反射出的微光——地下室已经淹水了。海水从地下渗进来,不知道淹了多深,也不知道淹了多久。

真菜还在盯着平面图上那个年份看。她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明浦岛在变成“医疗疗养中心”之前,是什么?

岩崎枫从排气口探进头来,声音急促:“有人来了。我看到主楼那边有手电筒的光,在往这边移动。至少三个人。”

真菜站起来,把LED灯的灯珠对着那面标本墙最后照了一圈,让光照过每一个编号、每一个日期、每一个漂浮在福尔马林里的蜷缩的身体。然后她关掉灯,和秀雅一起原路钻出排气口。

三个人弯着腰,顶着狂风暴雨,沿着废弃通道往回跑。跑到防火门前时,岩崎枫拔出钥匙,因为手抖得太厉害,插了三次才插进锁孔。门锁弹开,她们闪进去,把铁门重新关紧。

走廊里,日光灯依然亮着,和她们离开时一模一样。她们浑身湿透,裤腿上沾满了泥和某种来历不明的黑色油渍。岩崎枫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脸上的表情不像是一个成年人,倒像一个做了噩梦之后醒不过来的孩子。

真菜靠在另一边墙上,闭上眼睛。她在试图把刚才看到的东西从脑子里赶出去,但她知道这是徒劳的。那些画面已经被烙在了她的视网膜上,每一个标本瓶的标签、每一个蜷缩的姿态、每一个日期,都像刻刀划过玻璃一样,在她脑子里留下了划痕。

尤其是那张标签。

G-052。第一次移植。妊娠19周终止。

原来她的孩子也没有离开这个岛。原来他一直在这里,和几百个其他的孩子一起,泡在福尔马林里,排成一堵墙。

秀雅把手放在真菜的肩膀上,没有说话。

窗外,焚化炉开始点火了。凌晨四点半,正是值夜班的人最困的时候,大概不会有人注意到悬崖边那根烟囱又开始吐出了黑烟。风很大,烟刚冒出来就被撕碎,散进雨幕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真菜知道那个气味骗不了人。它穿过暴风雨,穿过密封不严的铁窗,钻进她的鼻腔。

和上一次不同的是,她这次闻到的不是栀子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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