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机的旋翼在停机坪上方最后搅动了几下,缓缓停转。
南条雅纪摘下隔音耳罩,机舱门被地勤人员从外面拉开,一股混合着海盐、柴油和热带植物腐败气息的风涌了进来。他微微皱了皱眉,但没有说什么,只是把西装外套的扣子扣上,低头走出舱门。
这座岛的味道和他上一次来时完全一样。那是四年前,他父亲还在世,带着他来视察“医疗疗养中心”——那时候他们对外用的就是这个称呼。父亲当时站在如今这片停机坪的位置,张开双臂说,雅纪,这里是昭永财阀的未来。四年后,父亲已经躺进了南条家祖坟里那尊黑色花岗岩砌成的墓穴,而这座岛的未来现在由他的哥哥南条敬太继承。
至少名义上是这样。
“雅纪少爷,车已经备好了。”
迎接他的是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瘦高男人,五十岁上下,头发剃得很短,鬓角已经花白。他的五官像是被刀削过的木头,线条硬朗而缺乏温度,嘴角习惯性地下垂,形成两道深深的纹路。他叫鲇川,是明浦岛的运营主任。雅纪上一次见他时,他还只是副手,如今正主退休回了伯劳市养老,这条忠犬就升了上来。
“不用车。”雅纪说,“我走过去。”
鲇川的眼角动了一下。这是一个极其微小的表情,但雅纪捕捉到了——那种表情他见过很多次,在董事会那些老狐狸脸上,在家族律师的镜片后面,在每一个试图揣测他意图的人眼睛里。
“从停机坪到主楼大约需要步行十二分钟,”鲇川说,“沿途的景观还没有——”
“我知道路。”雅纪打断他,然后偏了偏头,示意身后跟着的两个私人助理留在原地,“我一个人走。”
鲇川沉默了两秒。这两秒里,他的目光越过雅纪的肩膀,和某个站在远处的人交换了一个雅纪看不见的信号。然后他微微鞠了一躬,退到路边。
雅纪沿着铺设得过于平整的石板路向前走。这条路他记得很清楚。路的两旁种着从南海诸岛移植来的棕榈科植物,阔大的叶片在风中互相摩擦,发出干燥的沙沙声。草坪修剪得像高尔夫球场一样标准,每隔十几米就有一个自动喷灌头,此刻正在旋转着洒水,水珠在空中划出细小的弧形。这一切看起来都像是一个高端的度假村——精心维护的表皮之下,你永远不知道藏着什么。
他走到第一个岔路口时停了一下。
左边的路通往主楼,一座六层高的白色建筑,外观设计出自伯劳市一位颇有名气的建筑师之手,曾在业内杂志上拿过“年度最佳医疗建筑设计”的奖项。右边的路通向悬崖方向,那边有一排低矮的灰色水泥建筑,没有窗户,或者说窗户全都被封死了,只留下一个又一个方形的痕迹。雅纪记得父亲曾告诉他,那边是旧仓库区,存放的都是些废弃的医疗设备。
但此刻,他注意到悬崖那边正升起一道细细的烟柱。
不是那种偶然的焚烧垃圾的黑烟,而是一种经过控制的、稳定的排放,颜色偏灰,在傍晚的光线下几乎透明。烟柱从一个矮粗的烟囱口冒出来,笔直地往上升,升到一定高度后才被高空的气流撕碎。雅纪盯着那根烟囱看了几秒钟,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往主楼走。
他在想一件事。
四年前父亲带他来的时候,那根烟囱还不存在。
主楼大厅的气压门在他面前无声滑开,冷气夹杂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扑面而来。大厅装修得很有格调,前台用的是整块打磨的浅色大理石,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抽象画,色块柔和而暧昧,像是把一片暮云揉碎了贴上去的。若非门口那块不起眼的铜牌上刻着“明浦医疗疗养中心”几个字,你完全可以以为自己走进了一家精品酒店。
鲇川已经等在电梯口了。这家伙走起路来无声无息,像一只习惯了在暗处移动的猫。
“孩子的状况如何?”雅纪一边走进电梯一边问。
“一切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鲇川按下了三楼的按钮,“出生体重三千四百克,阿普加评分满分。儿科医生已经完成了全部检查,结论是健康程度超过同胎龄婴儿的平均水平。”
雅纪点了点头,没有再接话。电梯上行时的轻微超重感压在他的肩胛骨上,他透过电梯轿厢里的镜面不锈钢板看着自己模糊的倒影——三十一岁,南条家的次子,未婚,名下管理着昭永财阀旗下三家子公司,母亲是父亲第二任妻子,生前从未被南条家的族谱正式承认。
他在家族里不是一个受欢迎的存在。所有人都知道他能力出众,但那些坐在董事会里的老头子们更在意血脉的正统性。长兄敬太才是继承人,而敬太今年已经三十七岁了,轮椅上的日子过了十二年,至今没有子嗣。
这就是为什么雅纪此刻会站在明浦岛的电梯里。
电梯门打开,三楼走廊里铺着米色的吸音地毯,墙壁刷成了让人心神宁静的淡蓝色。走廊尽头是一间育婴室,透过整面玻璃墙可以看到里面摆放着三台恒温箱。但此刻只有一台在使用。
一个穿着粉色护理服的年轻护士正俯身在恒温箱前记录数据,看到雅纪走过来,她立刻直起身,垂下目光,退到了一旁。
雅纪站在玻璃墙前,看着恒温箱里的婴儿。
那是一个男婴。皮肤还带着新生儿特有的粉红色,眼睛闭着,小小的拳头攥紧放在耳侧。他睡得很沉,呼吸平稳而均匀,胸口一起一伏的节奏缓慢得像潮汐。雅纪端详着婴儿的眉眼,试图从那张皱巴巴的小脸上找到一些熟悉的线条。
他找到了。
婴儿的眉骨很高,和他父亲年轻时照片里的样子如出一辙。下巴的轮廓隐约能看出南条家男性的特征,方正而略带倔强。但最让雅纪在意的不是这些。他注意到婴儿左耳廓的边缘有一个极其细微的折角,形状像一片被捏过的叶子。这个特征他自己也有,他哥哥敬太也有,他的父亲、祖父、甚至他只在老照片里见过的曾祖父,都有。
南条家的男人们耳廓上都带着这个标记。像一枚小小的、刻在软骨上的家族印章。
“孩子的代孕体编号是多少?”雅纪问。
鲇川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里已经多了一台平板电脑。他用指尖在屏幕上滑动了几下,然后报出了一串字符:“G-052,本名原田真菜。素贺县人。二十三岁。这是她第四次妊娠,前三次均在妊娠中期自然终止。”
“自然终止?”
“记录上是这么写的。”鲇川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具体的情况需要调阅全部医疗档案。”
雅纪没有追问。他把目光从婴儿身上移开,转向走廊另一端。那边是一条长长的室内通道,连接着主楼和后面的三栋附属建筑。那些建筑里住着多少女人,编号从A到Z排到了第几个,这些女人是从哪里来的,她们被许诺过什么,又在经历着什么——这些问题雅纪从来没有问过,就像这个家族里所有的人都选择不问一样。
但他今天不太一样。
他的父亲死了。他的哥哥快死了。他自己是一个代孕所生的次子,被夹在南条家族谱系的缝隙里,永远进不了正堂。而现在,他站在一座满是秘密的私人岛屿上,领走一个和他血脉相连的孩子。
“我要见G-052。”雅纪说。
鲇川的平板电脑差点从手里滑下来。他稳住了,但那个细微的动作已经被雅纪看在了眼里。
“雅纪少爷,按照岛上的管理规定,委托人原则上是不能与代孕体直接——”
“我说,我要见她。”
雅纪转过身,面对面看着鲇川。他的眼睛是南条家特有的颜色,一种深到近乎黑色的棕,但在强光下会透出琥珀般的暗金色泽。此刻他正站在走廊天花板上一排射灯的正下方,那双眼睛盯着鲇川的时候,像两颗被点燃的琥珀。
“我想看看,”雅纪说,“那个为我哥哥生了三次死胎、第四次终于成功了的女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鲇川沉默了。这一次的沉默比电梯口那两秒长得多。
走廊里只剩下恒温箱运转的低频嗡鸣声,以及从墙壁通风口传进来的、远处某个房间里隐约的啜泣声。
“我需要请示伯劳市方面。”鲇川最后说,“在此之前,请您先在贵宾休息室稍等。”
他鞠了一躬,转身沿着走廊快步离去。皮鞋踩在吸音地毯上几乎没有声响,但步伐的速度骗不了人——他是真的慌了。
雅纪目送鲇川消失在走廊拐角,然后慢慢走到玻璃墙前,把手贴在冰凉的玻璃上。掌心触到玻璃的那一瞬间,恒温箱里的婴儿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是深棕色的。还看不出有没有南条家特有的暗金色泽。婴儿扭了扭脖子,嘴巴微微张开,然后又闭上了,像是在梦里尝到了什么味道。
雅纪久久没有移开手。
走廊尽头,一盏日光灯在整流器的嗡鸣声中颤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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