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南条家的诅咒

南条雅纪在伯劳市的私宅里打开了那个针孔摄像头。

他在明浦岛多留了两天,处理完所有交接手续,带着那个裹在白色襁褓里的男婴返回了伯劳市。孩子被安置在南条家祖宅的育儿室里,由两名轮班制的专业保姆照看,房间里的恒温恒湿系统将温度精确控制在二十四度。雅纪没有回祖宅过夜。他在市中心有一套自己的公寓,位于一栋四十二层玻璃大厦的第三十七层,从落地窗可以俯瞰整个伯劳湾。但这天晚上他没有站在窗前看风景。

他把所有的灯都关了,只留下书房里的一盏台灯,然后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了那个东西。

火柴盒大小。医用胶带缠绕得不太规整,有几圈已经翘起了边,露出里面粗糙的锡箔纸和一段从旧电路板上拆下来的彩色排线。装置的侧面用激光刻着几个极小的高丽字母——尹秀雅——这是原主人留下的唯一签名。雅纪把它放在掌心掂了掂,很轻,像一只死了很久的蝉蜕。他想起那个赤脚站在诊疗室里、鼻尖渗出细密汗珠的女人把这枚装置塞进他手心的那一刻。那时候他脸上没有表情,但心跳在胸腔里猛地震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撞击了胸骨。

不是为了这个东西本身。而是因为他在那一瞬间意识到,一个被关在私人岛屿上、连名字都被剥夺的女人,选择信任他。这种信任没有任何逻辑基础,也不包含任何讨好的成分,它更像是某种本能层面的判断——就像两个在同一个陷阱里挣扎过的动物,在黑暗中互相嗅到了对方身上的气味。

他需要一个能读取这种老旧存储格式的读卡器,摄像头内部的闪存芯片型号停产多年。他在书房抽屉里翻出了一台十年前的旧笔记本电脑,插上读卡器,屏幕上弹出了一个文件夹。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文件名是一串数字。雅纪深吸了一口气,按下播放键。

画面最开始是黑暗的。黑暗持续了大约三十秒,期间只有衣物摩擦的细微声响,以及远处传来的、被墙壁过滤过的模糊人声。然后镜头晃动着亮了起来——秀雅把摄像头握在手里,手指偶尔会遮住一部分镜头,能看到的画面支离破碎:浅蓝色的走廊墙壁,日光灯,一扇又一扇关着的铁门,编号牌。

雅纪认出了那条走廊。他两天前刚从那里走过。育婴室就在三楼走廊的尽头,他去接孩子的时候经过了这整条路线。他记得那个地方——走廊中段有一扇不起眼的灰色铁门,上面没有编号牌,没有窗,只有一个刷卡器。他经过时鲇川特意加快了脚步,试图用身体挡住他的视线。

此刻,这扇门在视频里被推开了。

秀雅的镜头拍到了门里面的场景。那是一个向下的楼梯,很窄,很陡,台阶是不锈钢网格结构,透过网格能看到更深的黑暗。楼梯尽头是一扇更厚重的门,门上挂着一块铜牌。画面在铜牌前停顿了几秒,镜头抖动得厉害,显然秀雅在试图稳定自己的手。

铜牌上的字在昏暗的光线下勉强可辨:细胞优化实验室——二级生物安全。

雅纪暂停了画面。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拨了祖父留下的家庭医生号码。没有人接。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二十分——等了几秒挂断了手机。他继续播放视频。

视频从细胞优化实验室的内部开始。画面很暗,显然秀雅不敢开更多的灯,只靠手里那个小小的LED灯珠照亮前方。首先映入镜头的是一排不锈钢操作台,台面上摆满了各种设备和器具。雅纪不学医,但他能认出一些基本的东西——离心机,恒温箱,以及一排整齐码放的液氮罐。

罐子有七个,每一个都贴着标签,标签上印着昭永生物科技的标志——那是昭永财阀旗下的一家子公司,专门从事再生医学和干细胞研究。雅纪知道这家公司,他在去年的股东大会上听过它上一季度的财报,营收增长了百分之四十二,利润率远超集团平均水平。财报里的解释是“脐带血干细胞储存业务增长迅猛”,台下响起一片满意的掌声。

现在他知道那些干细胞是从哪里来的了。

视频继续往前。秀雅走到房间最里面,那里有一面墙被改造成了样本存储区。一排排标本架上摆放着透明的培养皿,每个培养皿上都贴着标签。镜头在这些标签前缓慢移动,雅纪看到的是编号和日期,以及用医学拉丁文标注的组织类型——卵母细胞、子宫内膜干细胞、脐带间充质干细胞。日期从很远的时间跨度一直排到最近。秀雅的手在最后一个标本架前停了下来,镜头聚焦在最近的一张标签上。日期是三天前,编号M-073,标注是“活体卵巢组织提取物”。

雅纪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滞了。

他不是医生,但他知道“活体提取”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个女人被送进这个实验室时还没有死,她的卵巢还在工作,那些做实验的人从活的、有知觉的身体里切下了组织,然后把它存进了液氮罐里。他想起岛上的那根烟囱,想起四年前父亲带他登岛时还没有那根烟囱,想起鲇川说“前三次均在妊娠中期自然终止”时脸上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开始拼凑,拼出来的图像让他后脑勺发凉。

视频的最后三分钟,秀雅走到了房间另一侧,镜头拍到了一个被半透明塑料帘子隔开的小隔间。她拨开帘子走进去,LED灯光照亮了一张手术台,台面没有来得及清理干净——不锈钢托盘的凹槽里残留着深红色的液体,地上丢着用过的手术巾,血迹已经从鲜红氧化成了暗褐。天花板上吊着一个手术灯,灯罩的内侧有几滴干涸了的液体溅痕。灯的正下方,手术台旁边的监护仪屏幕上还亮着一个波形——那是心率监护的界面,但导联线已经被拔掉了,屏幕上显示的是一条平直的绿线。

雅纪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他坐在黑暗里,书房里只有台灯的光圈照在他的脸上。落地窗外,伯劳市的夜景璀璨如银河,无数的灯火在黑色的海湾对面明灭闪烁。住在这座城市里的人大概永远不会知道,在距离他们只有几个小时航程的私人岛屿上,有一间挂着“细胞优化实验室”铜牌的房间,而那间房间的地板上还留着上一次手术时流下来的血。

他想起父亲。那个在他童年记忆里永远西装笔挺、言笑晏晏的男人,那个每次家族聚会都会把他叫到书房里单独谈话、告诉他“你要比所有人都努力十倍才能获得他们一半的认可”的慈父。那个在四年前的夏天带着他踏上明浦岛,站在如今停机坪的位置张开双臂,说“雅纪,这里是昭永财阀的未来”的掌舵者。他从来没有问过父亲,那个未来建立在什么之上。不是不敢问,而是他潜意识里知道,答案不会是自己想听的。

而现在,答案自己找上门来了。

第二天一早,雅纪在祖宅的餐厅里见到了家族医生。

医生姓川村,是南条家的第三代私人医师——他的祖父服侍过雅纪的曾祖父,他的父亲从雅纪祖父中风一直守到生命最后一刻。川村本人今年五十八岁,头发已经全白了,但身板笔直,走路时步伐稳健得像一个军人。他一辈子都在为这个家族服务,看过最多的家族秘辛,也守住了最多的秘密。

“川村医生,”雅纪给他倒了一杯茶,“我想问您一件事。”

川村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用杯壁暖着手。他的目光透过茶杯上升起的水雾看着雅纪,眼神里有一种长久浸润在世家秘密中的人特有的审慎。

“您问。”

“南条家的男人们为什么都活不过四十岁?”

川村的手顿住了。茶杯在他指间微微倾斜,茶汤险些溢出杯沿,他迅速稳住,将杯子放回桌面。那个动作太快了,太快本身就是一个答案。

“雅纪少爷,这个问题您应该去查阅家族的医疗档案——”

“档案室里的资料只有近二十年的,之前的都销毁了。”雅纪把身体往前倾了倾,手肘支在餐桌的红木桌面上,“我花了半年时间去找。什么都没找到。只有一份祖父在去世前一周写的信,信上提到四个字——‘血脉之疾’。后面的话被撕掉了。”

“令尊大人有没有跟您说过什么?”

“我父亲去世前最后一次单独见我,他什么话都没说。就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抱了我一下。那个拥抱太用力了,不像道别,像道歉。”

川村沉默了很长时间。餐厅里的落地钟摆锤在安静中一左一右地摇动,每一记滴答声都像钉子敲进木头里。窗外,祖宅的庭院里种着南条家祖传的垂枝樱,时值深秋,光秃的枝条在风中互相碰撞,发出干燥的咔咔声。

“雅纪少爷,”川村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整整一个调,“您知道线粒体遗传病吗?”

“我知道大概原理。母亲遗传,影响细胞能量代谢,症状累及多器官系统。”

“南条家携带的,是一种极其罕见的线粒体基因突变。”川村说,“它在男性后代中的外显率接近百分之百。发病年龄通常在三十五到四十二岁之间。一旦发病,中枢神经系统会率先出现退化,然后是肌肉系统、呼吸系统。从出现症状到死亡,通常不超过五年。”

“我父亲死于车祸。”

“是。但他的体检报告在车祸前一年已经出现了早期指标异常。那场车祸只是比疾病跑得更快了一步。”川村停顿了一下,“至于您的兄长敬太少爷,他的病情您比我更清楚。”

“敬太今年三十七岁。”雅纪说。

“是的。”

“我今年三十一岁。”

“是的。”

两个人隔着餐桌对视。川村的眼睛里有一种沉重到近乎凝固的东西,雅纪第一次在这个阅尽世事的老医生眼睛里看到那种情绪。那不是同情,而是一个守了一辈子秘密的人,在秘密终于被揭开时惯有的复杂沉默。

“三代人。”雅纪说,“曾祖父,祖父,父亲,现在是我和敬太。三代人携带同一种基因缺陷,但南条家族的血脉不仅没有断绝,还越来越枝繁叶茂。”

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川村,声音平稳得可怕。

“因为那些女人,对吗?岛上那些被编了号的女人。她们被筛选过的卵子,被优化的胚胎,那些被调整过的线粒体基因。我的曾祖父、祖父、父亲——他们都是代孕所生。我,也是代孕所生。敬太,也是代孕所生。”

川村没有否认。他垂下了眼睛,那只放在茶桌上的手终于不再稳如磐石——指尖在微微颤抖。

“那些女人生下的孩子携带了被改造过的基因,”雅纪说,“她们生下的孩子长大之后继续使用同样的方式来繁衍下一代。一代接一代,每一次胚胎移植都是一次基因筛选,每一次筛选都往‘完美的线粒体’方向逼近一步。但那些生下来的孩子,那些被淘汰的胚胎——还有那些被淘汰的女人——他们去了哪里?”

川村站了起来。他的膝盖撞到了桌腿,茶杯在碟子上跳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雅纪少爷,有些问题您最好不要问。不是因为答案太可怕,而是因为您一旦知道了答案,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已经回不去了。”雅纪转过身,从西装内袋里拿出那枚针孔摄像头,“您想看一段视频吗?”

川村看着雅纪掌心那个缠满医用胶带的小装置,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灰白。

窗外,垂枝樱的枯枝在风中簌簌作响。远处伯劳湾的海面上,一艘白色快艇正划开灰蓝色的海水,朝着南偏东方向驶去。那个方向是明浦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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