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务室在走廊的尽头,门牌上印着“第三诊疗室”几个字,下面挂着一块可替换的塑料卡槽,里面插着的卡片写着当值医生的名字——今天是一个叫“林”的人。
秀雅跟着那个穿深灰色套装的女人走进诊疗室时,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几乎要凝成液体。房间不大,正中摆着一张检查床,床上铺着一次性蓝色无纺布床单,边缘没有塞好,垂下来一角。靠墙是一排白色的铁皮柜,柜门紧闭,每个柜门上贴着不同的标签:黄体酮注射液、胚胎移植导管、子宫内膜取样器。最里面那扇柜门上贴着“细胞优化专用耗材”,字体是红色的,比其他标签都要新。
房间里有三个人。一个是穿白大褂的女医生,坐在电脑前打字,听到开门声也没有回头。一个是瘦高个子的鲇川,站在窗边,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第三个是个年轻男人,坐在检查床旁边那把唯一一把带扶手的椅子上。
秀雅一眼就认出了他。不是因为她见过,而是因为那种气质——一种在忠清道的渔船码头、水原市的电子厂车间、伯劳市的灰色写字楼里都不会出现的气质。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坐姿不算随意,但也不算紧绷,双臂自然搭在椅子扶手上,像是一个习惯了在任何空间里都占据主导位置的人。
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在天花板日光灯的直射下,瞳孔边缘透出一圈琥珀色的光。
秀雅站在门口没有动。带她来的女人轻轻推了一下她的后背,她才往前迈了两步。赤脚踩在诊疗室的防滑地板上,脚底传来一阵冰凉。
“G-037,对吗?”南条雅纪开口了。他的声音比秀雅想象中更平,没有居高临下的意味,反而带着一种刻意的、礼貌性的中性。
秀雅没有回答。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一个事实——这个男人,这个和她面对面坐着、距离不到两米的男人,是她在产房里生下的那个女孩的父亲。或者不是父亲,是叔叔,或者是什么亲戚——她没完全搞清楚。但那个孩子身上流淌的是南条家的血,这一点毋庸置疑。
“你不用害怕。”南条雅纪说,“我只是想见一见你。”
秀雅注意到鲇川站在窗边,身体微微前倾,像是随时准备冲过来。女医生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下了,诊疗室里突然变得很安静,只听见天花板上日光灯整流器的嗡鸣声。那个声音和恢复舱里的一模一样,频率不稳,每隔十几秒就颤抖一下。
“我生了一个女儿。”秀雅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沙哑,像一块在粗砂纸上磨过的木板。
南条雅纪微微点了点头。
“她很健康。”他说,“儿科医生做了全部检查,一切指标都在正常范围以上。她现在在三楼的育婴室里,睡着恒温箱,护士每两个小时记录一次体征数据。她会被照顾得很好。”
秀雅听着这些话,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两年了,她在明浦岛的食堂里听过无数个版本的“孩子会被照顾好”——看护们说的,医生们说的,甚至连那些偶尔来岛上巡视的、穿着西装不知什么身份的人说的。每一次听到这句话,秀雅都会在心里默默地想:你们说的是照顾,还是使用?
“我能不能看她一眼?”秀雅问。
诊疗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瞬。鲇川的身体又往前倾了一点,女医生的椅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只有南条雅纪的表情没有变化,他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双手放在扶手上,眼睛看着秀雅。
“合同条款里有相关规定,”鲇川从窗边走过来一步,抢在南条雅纪之前开口,“代孕体不得与新生儿进行任何形式的接触。这是为了保护双方。”
秀雅没有看他。她只看着南条雅纪。
“她叫秀雅。”她说,“不叫G-037。”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诊疗室陷入了比之前更深的安静。鲇川的脸色变了,女医生的脸色也变了。秀雅知道她犯了一条明浦岛的规矩——编号是这里的唯一身份,名字是不被允许提及的东西。但她不在乎了。她已经整整两年没有在任何人面前说出自己的名字,这两个字从舌尖滚过的时候,她感到一种近乎疼痛的快意。
南条雅纪沉默了很久。久到秀雅以为他会起身离开。
“秀雅,”他重复了一遍,发音不太准确,把第二声念成了第一声,但态度是认真的,“你之前在忠清道做什么工作?”
秀雅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太普通了,普通到在明浦岛的语境里显得格格不入。这里的人从来不问她的过去,不问她从哪里来,不问她家里还有什么人。这里的人只关心她的子宫内膜厚度、激素水平和着床窗口期。
“电子厂。”她说,“焊接电路板。”
“哪种电路板?”
“手机主板的。SMT产线,贴片工艺。”
南条雅纪微微挑了一下眉毛。这个反应很细微,但秀雅捕捉到了。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男人听得懂她在说什么。他不是那种只会签支票的富家子弟,他对制造业有基本的了解。
“SMT产线上用的回流焊温度是多少?”他问。
“无铅锡膏的话,峰值温度大约在二百四十五到二百五十度之间。”秀雅回答得不假思索,“有铅的会低一些,二百二十度左右。”
南条雅纪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一种更复杂的、类似于评估的神情。
“你记住的细节很多。”他说。
“在产线上待过的人,记不住温度参数会出大事。”秀雅说,“一块板子焊坏了,整批都得报废。我们赔不起。”
南条雅纪慢慢点了点头。然后他站起来,把手伸进西装内袋,掏出一张对折的白色手帕,递到秀雅面前。
“你的鼻尖出汗了。”他说。
秀雅没有接手帕。她抬起眼睛直视着南条雅纪的脸,然后做了一件她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她把袖口卷边里藏着的那个针孔摄像头滑出来,用两根手指夹着,在接过手帕的同一瞬间,极其自然地塞进了南条雅纪的掌心。
那个动作快得连鲇川都没有看见。秀雅用身体挡住了他的视线,手帕展开的白色布料做了遮挡,针孔摄像头从她的指尖转移到南条雅纪的掌心里,整个过程不到一秒。
南条雅纪的手指本能地合拢了。他的表情在这一刻终于出现了裂痕——不是惊恐,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突然被什么东西击中的茫然。他感觉到了掌心那个火柴盒大小装置的重量、医用胶带的粗糙触感,以及纽扣电池冰凉坚硬的棱角。
他没有声张。他看了秀雅一眼,那一眼里包含的东西太多了,多到秀雅来不及一一分辨。然后他把手帕叠好,连同掌心里那个装置一起,极其自然地放回了西装内袋。
“谢谢你。”秀雅说。她不知道自己在谢什么。谢他收了那个东西?谢他问了温度参数?谢他没有在她报出自己名字的时候转身离开?
南条雅纪没有回答。他转向鲇川,语气恢复了之前的中性:“可以了。送她回去。”
鲇川如释重负地点了点头,朝门口打了个手势。穿深灰色套装的女人走上前来,用那只抹了白茶调香水的手扶住秀雅的手肘,力道不大但方向明确——往外走。
秀雅被带到门口时回过头看了一眼。南条雅纪还站在原地,女医生已经重新开始打字,键盘声清脆地敲在安静下来的诊疗室里。而鲇川正凑到南条雅纪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什么话。
秀雅没有听到那句话的内容。但她看到南条雅纪在听完之后,垂在身侧的左手猛地攥紧了。
那只手刚才接过她的摄像头。
走廊里,日光灯依然在颤抖。秀雅赤脚踩在地板上,感觉到袖口空了之后的冰凉触感。她不知道自己刚才做的是对的还是错的,她甚至不确定那个男人会不会把摄像头打开。但她知道一件事——两年里,她第一次在明浦岛的一个陌生人眼睛里,看到了某种和她一样的东西。
那是一种无法命名的、被深深掩埋的、像骨头里钉进了钉子一样的东西。
回到恢复舱后,她躺上那张白色床单铺就的床,把被子拉到下巴。天花板上那只手掌状的水渍还在原来的位置,她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伸进床垫下面,摸到了那个夹层。
空了。
但她没有恐慌。因为她知道那个东西现在躺在南条雅纪的口袋里,而不是躺在搜查中被看护们翻出来丢进焚烧炉里。这是她两年来押下的最大一次赌注,而她甚至不知道赌桌上的对手是谁。
窗户外面,悬崖方向的烟囱又开始冒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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