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罗博士的干预

莉娜从“海盐”咖啡馆出来的时候,天空开始下雨。

她没有打伞。雨水落在她的头发上、睫毛上、嘴唇上,但她毫无察觉。她的脑海里被米拉留下的那些话塞满了——那个关于“记忆删除实验”的说法,那个关于“故意把罪犯放在受害者亲属身边”的暗示,以及那句话:“你身边最近有没有出现一个身份不明的、失忆的、对你表现出异常兴趣的人?”

她走在圣艾琳湿漉漉的石板路上,脚步越来越快。她想否认这一切。她告诉自己那个自称赛琳娜的女人可能是个骗子,可能是个精神失常的阴谋论者,可能只是想蹭艾伦案件的新闻热度。但她否认不了的是,那些话落进她心里的时候,发出了一声被敲响的钟鸣。

因为太合理了。

丹尼尔对她的那种说不清的吸引。他在翻阅艾伦旧书时那种反常的僵硬。他在书店里第一次看到她的脸时,瞳孔里闪过的、某种类似于惊恐的微光。以及他说的那句话——“有时候我会感觉到一些东西。像是记忆,但又不是记忆。更像是某种情绪。事情已经消失了,但情绪还留在那里。”

情绪还留在那里。

莉娜拐进一条小巷,靠在潮湿的墙面上,用手掌压住嘴。雨水从屋檐滴下来,打在她的脚边,碎成细小的水花。她闭上眼睛,看到艾伦的脸——最后一次视频通话时的脸。艾伦说他认识了一个能搞到内部资料的人。他说那个人很聪明,说话条理清晰,不像普通的骗子。他说如果这次能考上,他会带着安娜去圣艾琳灯塔拍婚纱照。

那是他最后一次和她说话。

一天后,他就从公寓楼上跳了下去。

莉娜睁开眼睛。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她没有擦。她开始往回走,走回自己的公寓,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需要证据。不是那个陌生女人的话,而是看得见、摸得着、可以被验证的证据。

她回到家,把门反锁,拉上窗帘。然后她打开艾伦留下的那台旧笔记本电脑——那台她一直不敢打开的电脑。

开机画面闪烁了几下,进入了桌面。桌面背景是一张照片:艾伦和安娜在海边,灯塔在他们身后。屏幕上弹出一个密码框。莉娜试了艾伦的生日,不对。试了安娜的生日,不对。试了母亲的生日,不对。

她停下来,想了想,然后输入了一个单词。

“Asclepius”——古希腊医神的名字。艾伦最喜欢的医学典故。

密码正确。

电脑桌面上的文件不多。大部分是复习资料、模拟考题、以及各个医学院的申请表格。但有一个文件夹的名字引起了她的注意——它被命名得很随意,叫“备用”。

她点开它。

里面是一个加密通讯软件的安装包,以及一个被命名为“聊天记录备份”的压缩文件。莉娜的手悬在触摸板上,犹豫了整整三十秒。然后她双击了它。

解压出来的文件有几十页。她翻过那些对话——艾伦小心翼翼地问价格、问题目来源、问为什么不能用银行转账。对方答复得专业而冷淡,像是在执行一套已经被重复过无数遍的话术。但翻到某个地方的时候,莉娜停住了。

对方发来了一条不涉及交易内容的、额外的消息。

“你有没有想过放弃?”那个人问。

“没有。这是我最后一次机会。”艾伦回答。

“我知道这种感觉。但没有什么是最后一次机会。不要给自己那么大的压力。考试只是考试。”

莉娜盯着这几行字。它们和前面那些公式化的交易话术完全不同。语气突然从冷冰冰的推销变成了某种接近于关心的东西。不是那种伪装出来的、用来套牢客户的关心。而是更笨拙的、更不专业的、甚至有点破坏交易节奏的关心。

“考试只是考试。”莉娜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一个骗子不会这样对自己的猎物说话。一个骗子不会主动去削减猎物的焦虑,因为焦虑是骗局最好的燃料。这句话是一个曾经理解过那种压力的人说的。一个曾经也被困在某种考试里、被某种期望压得喘不过气来的人。

但那个人最终还是骗了艾伦。

莉娜继续往下翻。最后几条消息都发生在艾伦出事的前一天。

“明天就是考试了。题呢?求求你,我已经付了全部的钱。”

“题在哪里?”

“题呢?”

“???”

没有回复。所有消息都是未读状态。

莉娜的眼泪终于砸在键盘上。她一直在想艾伦站在公寓楼顶的那一刻——那一刻他脑子里在想什么。是被骗光了所有钱的羞耻,还是意识到自己永远走不出那个矿区小镇的绝望。现在她知道,也许还有一个问题:那个唯一跟他说过“考试只是考试”的人,最后也没有回复他的消息。

她擦掉眼泪,继续翻找。在备份文件夹最深处,她发现了一个被隐藏的文本文件。文件名是一串无意义的数字,像是从某个系统里自动生成的记录编号。她打开它,里面只有一行简短的地址——“格拉纳达市,铁桥区,赛普勒斯街37号,第五层。”

旁边附着一个日期。是艾伦出事前三天。

莉娜盯着这个地址。她突然想起了什么。艾伦在出事前几天曾经离开过圣艾琳一天一夜。他当时说去找一个医学院的前辈拿内部资料。他把这个地址记在这里,说明他真的去了。

但他从那个地方回来之后,就再也没有回复过莉娜的任何消息。

她合上电脑,站起来,走到窗前。雨已经停了,但海面上依然灰蒙蒙的。防波堤尽头的灯塔开始旋转它的光束,每隔十二秒扫过一次海面。

莉娜打开手机,给米拉——“赛琳娜·瓦伦西亚”——发了一条消息:“我知道他们从哪儿操作的。格拉纳达,铁桥区。”

消息发出去了。但她不知道的是,这条消息经过加密通讯服务器的同时,也被传输到了另一台终端——停在圣艾琳码头停车场的灰色轿车里。罗博士的平板上弹出了通知。

米拉的回复很快来了:“我需要你确认一件事。你身边那个失忆的男人,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他以前住在格拉纳达的哪个地方?”

莉娜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僵住了。

她想起丹尼尔第一次来奥德赛书店的时候,她问他从哪里搬来的,他说:“格拉纳达。”

格拉纳达。

她本可以问他住在格拉纳达的哪个区。但她没有问。她从来不想触及他失忆之前的事情——出于尊重,出于照顾,出于一种她自己也不愿意承认的恐惧:害怕揭开那块伤疤之后,会看到一些她不想看的东西。

现在她不得不看了。

第二天下午,莉娜没有提前告诉丹尼尔就来到了奥德赛书店。风铃响了,奥尔特加从后屋探出头来,认出是她,笑着打了个招呼。丹尼尔正站在梯子上整理书架的最高层,手里夹着一本厚重的百科词典。

“嘿。”他看到莉娜,露出一个笑容——那种她现在已经能够分辨出来的、只属于她的笑。不是礼节性的。是某种在看到她的瞬间自然发生的、毫不设防的表情。

“嘿。”她说,然后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你今天忙吗?”

“还好。奥尔特加进了一批旧书,需要重新分类。”他把词典放好,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你今天要整理文件吗?”

“整理完了。”她撒了一个谎,“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在格拉纳达的时候,住哪个区?”

这个问题脱口而出。她没有铺垫,没有过渡,没有设计。它就像一块石头被从喉咙里扔了出来。

丹尼尔的表情没有明显的变化。但他的动作停了一拍——把梯子折叠起来的动作。那只是一瞬间的停顿,但莉娜看到了。

“我不记得了。”他说,“罗莎琳德医生给我的资料里写着我住在北区的一栋公寓楼里。但我没有回去过。”

“你想回去看看吗?”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我只是好奇。”莉娜说,把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掩饰住手指的颤抖,“你失忆之后从来没有去过你以前住的地方。也许那里有一些东西能帮你想起什么。”

丹尼尔看着她。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她无法完全解读的东西——是困惑,是犹豫,还是某种更深处的警觉?

“你不是一直劝我不要太纠结过去吗?”他说。

“那是以前。”莉娜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现在我觉得……也许你应该知道。”

“知道什么?”

她沉默了。她没有勇气说出来。她怕一旦说出来,那个在灯塔下吻了她的男人就会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叫凯·阿尔瓦雷斯的陌生人——一个毁了她哥哥的骗子。

但她更怕的是,她爱上的那个人根本不存在。

“没什么。”她说,挤出一个笑容,“算了。我可能只是最近看了太多关于记忆的纪录片。”

丹尼尔没有追问。但他也没有笑。他看着她,目光里带着某种认真的、沉静的审视,像一个正在试图读懂一本书的人。

“你最近有什么事情在瞒着我。”他说。这不是一个问句。

莉娜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书店地板上那些被无数顾客踩出的木纹痕迹。过了很久,她说:“明天是艾伦的周年忌日。我要去格拉纳达给他扫墓。你愿意陪我去吗?”

丹尼尔伸出手,把她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握在自己手里。他的手比她的暖。

“愿意。”他说。

然后他低下头,吻了她的额头。

莉娜闭上眼,感到那抹温暖落在她皮肤上,像一滴滚烫的蜡。她想起艾伦聊天记录里那句话——“考试只是考试。”她想起那个被隐藏的地址。她想起那个自称赛琳娜的女人说的话——“他们故意把那个罪犯放在受害者亲属身边。”

她把额头靠在丹尼尔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她明天就要走进格拉纳达。走进铁桥区。走进赛普勒斯街37号的第五层。她不知道那里有什么在等着她。也许是一个虚无的地址,一团被清空的旧房间。也许是真相。

而真相,她已经开始明白了,是这世界上最残忍的东西。

在书店后屋的暗房里,奥尔特加正用镊子夹起一枚老旧的邮票。他听到前屋那对年轻人隐约的对话声,笑了笑,然后继续自己的工作。

他不知道他们明天要去哪里。

但他听到雨又开始下了。

在码头停车场的灰色轿车里,罗博士关掉监控音频,拿起卫星电话。

“0217计划于明天前往格拉纳达,陪同莉娜·卡斯特罗参加其兄长周年忌日。根据路径预测,他们极可能经过铁桥区旧址——第一作案现场。立刻派人连夜清理赛普勒斯街37号。所有残留物品、文件、印记,全部清空。一片纸都不许留下。”

她挂掉电话,盯着屏幕上莉娜的实时定位图标。那个图标正从奥德赛书店慢慢移出,往她的公寓方向走去。

“她想带他回家。”罗博士说,“但他已经没有家了。”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打开了一个名为“第三次干预·预备方案”的文件夹。里面只有一份简短的操作计划,最末尾写着一行字:

“若第二阶段干扰无法终止目标0217的记忆重组,则启动终局方案——永久性海马体切除。执行标准:不可逆。执行后果:丧失全部自我意识。”

在这行字下面,有一个签名栏。

伊莎贝尔·罗的名字已经签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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