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德赛书店的店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名叫费尔南多·奥尔特加。他戴着一副镜片厚如瓶底的老花镜,花白的头发永远梳不整齐,衬衫口袋里总是插着一支漏墨的钢笔。他在圣艾琳经营这家书店已经三十七年了,经历过两次洪水、一次经济崩溃和无数次濒临倒闭的危机,但书店还在。用他的话说,书比人顽强。
丹尼尔第二次走进书店的时候,奥尔特加正在整理一批新到的旧书。他从眼镜上方打量着这个年轻人,问他是不是来找那本桑德罗·佩雷斯的诗集。丹尼尔摇了摇头,问他这里是否需要帮手。
“帮手?”奥尔特加放下手里的书,认真地看了他一眼,“你是说,你想在这里工作?”
“我需要一份工作。”
“你以前做过什么?”
丹尼尔张了张嘴,然后合上了。这个问题对他而言没有答案。他记得如何分类、归档、整理——这些技能还在他的脑子里,但它们的来源却是一片空白。他只能说自己出过车祸,失去了部分记忆,但他在格拉纳达的档案局工作过,懂得如何管理文件。
奥尔特加沉默了一会儿。他那双被皱纹包围的眼睛在丹尼尔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读一本文字模糊的旧书。然后他点了点头。
“你可以先从整理书架开始。”他说,“工资不高,但你可以随便看书。”
就这样,丹尼尔成了奥德赛书店唯一的店员。
接下来的日子像被海水冲刷过的鹅卵石,光滑而重复。他每天早上九点准时打开书店的门,把招牌翻到“营业中”那一面,然后开始一天的工作。整理书架、登记新到的书籍、给旧书标价、偶尔帮顾客找他们需要的书。奥尔特加大多数时候都待在后屋的工作间里,修复那些破损的旧书,用针线重新装订散架的书脊,像是在为垂死的人做手术。
丹尼尔发现,书是一种奇怪的东西。每一本都承载着一个世界,但只有当有人翻开它的时候,那个世界才会活过来。他整理书架的时候,会不自觉地记住那些书脊上的名字——洛佩兹、莫里森、桑托斯——那些他不认识但却创造了无数个世界的人。
他对桑德罗·佩雷斯的诗集尤为在意。那本《灯塔与海》一直放在收银台旁边的推荐架上,每隔几天就会有人买走一本。奥尔特加总会从后屋拿出新的补上去。丹尼尔在午休的时候翻完了整本诗集。那些诗句简短而锋利,像是被海水打磨过的玻璃碎片。他尤其记住了那首《写给沉入海底的人》的最后几句——
“你沉入我没有光的水域 / 我浮在你没有岸的梦里 / 遗忘是深海 / 而记忆是锚。”
他不明白为什么这几行字会让他胸口发紧。也许所有的好诗都有这种能力——让人感受到一种自己从未经历过却莫名熟悉的情感。
那个女孩再次出现,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
圣艾琳的雨季已经正式来临,天空中总是悬着铅灰色的云层。丹尼尔正站在梯子上整理最顶层的书架,听到门口的风铃响了。他低头看下去,看到棕色长发上的雨珠在书店昏黄的灯光下闪烁着。
“又下雨了。”她说着,把湿漉漉的伞收起来,靠在门口的伞架上。她今天穿着一件深绿色的雨衣,里面是米白色的毛衣。她的脸颊被冷风吹得有些泛红。
“这个季节就是这样。”丹尼尔从梯子上下来,“你在找什么书?”
“还是桑德罗·佩雷斯。”她说,“上次那本被我不小心洒了咖啡。我想再买一本,但奥尔特加先生说最后一本刚刚卖掉。”
“新的明天到。”丹尼尔说,“我可以帮你留一本。”
“真的吗?那太感谢了。”她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那笑容里有一种奇异的感染力,让丹尼尔的嘴角也不自觉地跟着上扬。
“我叫莉娜。”她伸出手,“莉娜·卡斯特罗。”
丹尼尔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冰凉,但握力很坚定。“丹尼尔·莫雷诺。”
“你是新来的店员吗?之前来没见过你。”
“我刚搬来圣艾琳不久。”
“从哪里搬来的?”
“格拉纳达。”
他说出那个城市名字的时候,注意到莉娜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只是一瞬间,快到几乎无法捕捉,但他看到了——她眼睛里的笑意在那个词落下的同时凝固了半秒。
“格拉纳达。”她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了一些,“我以前也去过那里。不太好的回忆。”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丹尼尔也没有追问。书店里安静了片刻,只听到雨水敲打玻璃窗的声音,和奥尔特加在后屋用裁纸刀划开纸箱的沙沙声。
“你知道吗,桑德罗·佩雷斯有一句诗,”莉娜突然开口,她的目光落在推荐架上仅剩的那本诗集封面上,“‘我们都在寻找一个从未存在过的港湾。’我以前觉得这句话太悲观了。现在觉得……它说的也许是对的。”
“你哥哥喜欢这句吗?”丹尼尔问。他记得第一次见面时她提到过她的哥哥。
莉娜的身体明显地僵了一下。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雨衣的下摆。
“他更喜欢另一句。”她说,“‘你沉入我没有光的水域’——就是那首《写给沉入海底的人》里的。他总说那是佩雷斯最好的句子。”
她停顿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用一种更轻的声音说:“我哥哥已经不在了。去年的事。”
丹尼尔感到胸口某个地方被轻轻地撞了一下。不是记忆,是某种比记忆更原始的东西——一种对悲伤的本能共鸣。
“对不起。”他说。
“没关系。”莉娜挤出一个笑容,“已经过去很久了。只是每次下雨的时候,我都会想起他。他以前喜欢在雨天读书。说雨声是最好的背景音乐。”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书店里的收音机还在播放着那个专门放老歌的频道,此刻正播着一首丹尼尔叫不出名字的爵士乐,萨克斯的声音沙哑而绵长,像某个在深夜里独饮的人发出的叹息。
“你愿意的话,”丹尼尔说,“可以在这里待到雨停。那边有阅读区。”
他指了指书店角落里的两把旧扶手椅。那是奥尔特加从二手市场淘回来的,棕色的绒面已经被无数个读者坐得有些发亮,但坐上去很舒服。旁边有一盏落地灯,灯光暖黄,在雨天里看起来格外温暖。
莉娜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她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小说,然后在扶手椅上坐下来。丹尼尔回到柜台后面,继续登记新到的书籍。两个人隔着几排书架,谁也没有说话。但那种安静并不尴尬。它更像是两个互不相识的人在同一个空间里达成了某种默契——他们都在躲雨,都在听同一首不知名的爵士乐,都在某个瞬间想起了过去的事情。
过了大约半个小时,莉娜合上书,站了起来。
“雨小了。”她说,走到柜台前,“谢谢你的椅子。”
“明天新书会到。”丹尼尔说,“我帮你留着。”
“好。”她又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向门口。推开门的瞬间,冷风灌进来,吹动了柜台上那本《灯塔与海》的书页。风铃再次发出清脆的声响。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丹尼尔低头看着那本被风吹开的诗集。恰好翻到那首《写给沉入海底的人》。在诗句旁边的空白处,有一个用铅笔写的、极小的字迹。他凑近去看,看到了一行已经有些模糊的字——
“给艾伦。愿你永远不会沉入海底。——爱你的莉娜。”
丹尼尔盯着那行字,感到太阳穴的位置突然跳了一下。不是痛。是一种奇怪的、难以描述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片空白的深处挣扎,想要浮出水面。一个名字。一个模糊的影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但当他试图抓住它的时候,它已经消失了。就像从指缝间流走的水。
他摇摇头,把那本书合上,放回了推荐架。
那天晚上,丹尼尔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有一个人站在很远的灯塔上,背对着他,面向大海。他想走近去看清那个人的脸,但距离永远无法缩短。海水拍打着悬崖底部,发出巨大的轰鸣,盖过了他呼喊的声音。
然后灯塔的光熄灭了。
他在黑暗中醒来,后背全是冷汗。
窗外的雨还在下。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片模糊的银白。丹尼尔坐起来,用手掌压住太阳穴。那里有一种隐隐的、无法定位的钝痛。像是一块石头被遗忘在口袋里,偶尔磕到肌肤。
他打开床头灯,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那本《灯塔与海》。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把它带回家的。也许是今天下班的时候顺手放进了包里。他翻到那首《写给沉入海底的人》,又看到了那行铅笔字。
“给艾伦。愿你永远不会沉入海底。——爱你的莉娜。”
他盯着那两句话,觉得自己的名字应该也在某个地方——某个人的赠言里,某张便签上,某段被遗忘的对话中。但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白。
他把书放下,关了灯。
但他没有再睡着。
在他公寓楼下的街道上,一辆深灰色的轿车依然停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车里的男人在夜视屏幕上观察着六楼窗户里熄灭的灯光,然后在记录表上写下了一行字:
“0217,夜间睡眠中断一次,醒后阅读诗集约十二分钟。对桑德罗·佩雷斯的文字出现持续性的异常关注。建议加强纳米阻断剂的剂量监控。”
他按下发送键,然后靠在座椅上,继续盯着那扇已经变暗的窗户。
在他听不到的深处,在丹尼尔的颅骨之内,一颗被深埋的种子正在无声地膨胀。它吸收着白天里的每一个细节——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那句关于格拉纳达的评价、铅笔留下的那行字——将它们转化为某种养分,滋养着根须,试探着向被封锁的黑暗深处延伸。
遗忘是深海。
而记忆是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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