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拉纳达市的雨季总是来得毫无征兆。
凯·阿尔瓦雷斯把烟头按进窗台上那只已经满溢的玻璃烟灰缸里,眼睛没有离开过屏幕。廉价公寓里弥漫着发霉的墙皮味和速食拉面的残余气息,但他早已习惯。在这座城市的边缘地带,这种气味就是穷人试图向上攀爬时身上的汗味。
“又进来三笔。”米拉的声音从另一台笔记本电脑后面传来,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像某种寻找腐肉的飞虫,“这群蠢货连假截图都看不出来。”
凯没有回应。他盯着“秘讯”群组里的数字跳动,那里有他们精心编织的陷阱——联邦医学联考的“绝密原题”。虚拟货币的数额在屏幕上滚动,每次刷新都让数字往上蹿一截。他应该高兴的。这是他们干得最大的一票,比他三年前开始做假证生意时要大得多。
但他高兴不起来。
“你他妈怎么了?”米拉终于抬起头,她的黑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眼睛下面有熬夜留下的青黑色痕迹,“从下午开始就这副死人脸。我们快赚到七位数了,凯。七位数。”
“我收到一条私信。”凯说。
“什么私信?”
凯把笔记本电脑转过去。屏幕上是一条来自匿名账户的消息,只有短短几行字:“你们提供的第四套题答案全是错的。我弟弟昨天对照了所有资料,他说他完了。你们知道他为了这次考试准备了多久吗?五年。”
米拉扫了一眼,嗤笑一声,把电脑推回去:“然后呢?你打算退款?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长出良心的?”
“我没说退款。”凯的声音变得有些尖锐,“我只是——”
“只是什么?”
他说不上来。这些年他骗过很多人。假学历、假资格证书、假房产证明,甚至帮几个三流政客伪造过竞选资金流水。他从来不觉得有什么问题。那些人要么有钱,要么有权,被骗了也只能怪自己贪婪。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被骗的是一群学生。或者说是学生的父母,他们用毕生积蓄换了那些所谓的“绝密试题”。凯知道那些题是从各种模拟卷里东拼西凑出来的垃圾,但他告诉自己,反正那些学生也考不上。联邦医学联考的录取率不到百分之三,大部分人在第一轮就会被刷下来。他们只是提前知道了结果而已。
“你就是累了。”米拉站起身来,从冰箱里拿出两罐啤酒,扔给凯一罐,“等这单结束,我们换个地方。去南边,海边,找个安静的小镇。你可以在那里重新做人,开个书店什么的。”
凯接过啤酒,拉开拉环,泡沫溢出来,顺着他的手指滴到键盘上。
他刚想说什么,手机响了。
不是他的私人手机。是那台专门用于“业务”的一次性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的号码。凯和米拉对视一眼,两人都没有接。
电话响了很久,然后挂断。紧接着,秘讯群组里炸开了锅。
一条消息被疯狂转发:“看新闻!格拉纳达电视台!”
凯的手有些发抖,点开了群组里的视频链接。画面里是一个中年女人,她的脸被打了马赛克,但声音尖利得几乎要刺穿屏幕。她对着镜头哭喊,说自己的儿子艾伦·维斯特跳楼了,从他们租住的公寓楼顶上跳了下去。
视频里插入了一张照片。那是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站在某所医学院的门口。他笑得很腼腆,像是那种在班级里永远不会主动举手发言的学生。
凯盯着那张照片。
他见过这个人。
不是现实里见过,而是在艾伦·维斯特的社交账号上。他翻过那些账号,了解过这些“客户”的背景。艾伦来自卢塞尼亚北部的一个矿镇,父亲死于矿难,母亲靠做清洁工供他读书。他连续考了三年联邦医学联考,前两次都差几分。今年是他最后的希望。
“是他买了第四套题。”凯的声音像是从别人嘴里发出来的。
米拉愣住了。
群组里的消息还在疯狂滚动。有人在问是不是真的,有人在骂他们是骗子,有人开始截图他们之前的聊天记录。凯伸手想要关闭群组,但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空,一动不动。
那张照片里的眼睛在看着他。
“凯!”米拉冲过来,抓住他的肩膀,“我们得走了。现在。删掉所有数据,立刻走。”
她的声音把凯拉回现实。他开始机械地操作电脑,删除群组、聊天记录、交易日志。但他的手越来越慢,最后停在一个文件夹上。那是他们用来“包装”的素材库,里面有伪造的教育部红头文件、假的成绩单截图、以及那些从公开资料里拼凑出来的考题。
文件夹旁边还有一个文档,标题是“客户信息”。
凯点开它。
光标停在艾伦·维斯特的名字上。旁边备注栏里写着:“家境差,压力大,可开发。”
“别看了!”米拉吼着,一把合上他的笔记本电脑,“收拾东西。”
凯站起身来,但他没有动。他看着那台合上的笔记本电脑,突然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不是害怕被抓。而是害怕那双眼睛。
门被踹开的时候,他甚至没有回头。
便衣警察涌进来,像黑色的潮水。有人把他按在地上,膝盖抵住他的后背。有人开始拍照、录像、清点证据。闪光灯在狭小的公寓里爆发出惨白的光芒,像某种审判的信号。
米拉在尖叫,在挣扎。她的声音尖锐得刺耳。但凯听不太清楚。他的脸被按在地板上,脸颊贴着冰凉的地砖,眼睛却还盯着那台笔记本电脑的方向。
一个警探把他从地上拽起来,粗暴地反剪他的双手,戴上手铐。
“凯·阿尔瓦雷斯,你因涉嫌组织大规模考试诈骗及过失致人死亡被逮捕。”
凯被押着走向门口。穿过走廊的时候,他瞥见了房东太太惊恐的脸。她站在楼梯口,手里还拿着刚收上来的垃圾袋,整个人僵在那里。
雨水从门外灌进来,打在他的脸上。警车的红蓝灯光在雨中旋转,把整条街都染成了诡异的紫色。记者已经赶到了,聚在警戒线外面,举着相机像举着武器。
凯被塞进警车后座。车门关上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住过两年的公寓楼。
窗口的灯还亮着。
那台笔记本电脑还留在里面,屏幕被合上,但硬盘里存着那张照片。那双眼睛。
警车发动,驶入雨夜。
凯闭上眼,试图把那张脸从脑海里抹去。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看见了,就永远不会消失。它会留在那里,像一个印记,一道伤疤,一种无法被删除的记忆。
他不知道的是,真正无法被删除的东西,还在前面等着他。
在城市的另一端,国家伦理科学研究所的地下实验室里,一台仪器刚刚完成了自检程序。绿色的指示灯在黑暗中亮起,像某种捕食者的眼睛。
伊莎贝尔·罗博士站在监控屏前,看着刚刚收到的资料。屏幕上显示着一张档案照片——凯·阿尔瓦雷斯,年龄二十九,诈骗前科零,心理评估结果:高度反社会人格,符合实验标准。
她拿起红色记号笔,在他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圈旁边写着一个编号:0217。
窗外的暴雨越下越大,闪电劈开夜空,照亮了她脸上那抹意味不明的微笑。她按下内部通讯按钮,对等待在手术室里的团队说了四个字:
“准备接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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